108、16.生民之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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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色的远山伏在地平线尽头，一桅木制帆船占据了大半个湖面，平静地飘在幽深的湖水上。
船顶宽阔的观察室内，白森森的香薰蜡烛摆在胡桃木的曲腿桌上，熏染了一室幽香。潘西坐在桌前烦躁地翻阅着最新的《预言家日报》，目光不时投向落地窗外，显然在等人。
第七杯茶见底后，她终于按耐不住，离开了这个临时下午茶场所。
她在甲板上抓住了正在检查船只防护咒的威尔船长，不耐烦地问道：“你说今天他中午会到的，爸爸，你看这都几点了？”
“别着急，潘西，”威尔平视着自己身量与自己相差无几的女儿，“我也说过他给的只是一个时间范围，既然你愿意等，就得耐心着点儿。”
“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条件了……”
潘西转身扶着船舷的栏杆，遥望向岸边草木凌乱的松树林，喃喃自语。
略带寒意的北风吹动了她前额栗色的碎发，让她不得不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她注意到了远方毛茸茸的树顶在震颤，像是有人往碧绿的湖水中投下一枚石子，涟漪逐渐向湖畔传递。
近处的丛林里飞起鸟群，隆隆的声音也随着靠岸的涟漪越发响亮，在她惊讶的目光中，树林仿佛突然活了一样，一个又一个高大的阴影踏着雷霆走到岸边——
巨人。
他们每一个都有一栋两层楼房那么高，隆隆声交叠在一起，变作了震耳欲聋的雷霆。
这群巨人的光靠呼吸，就让她觉得好似有一队全是鼓手的交响乐团凑到自己耳边拼命地锤鼓。
潘西数了数，岸边聚集了七八头巨人，像是湖边拔起了一圈山丘，遮住了今天本就不充裕的光线。
巨人们围着简陋的兽皮，石头般青灰色的皮肤上伤痕累累，尤其是领头的那个，潘西见到他身上挂着网格状的划痕，像是曾被一张巨大的、刀片做的捕兽网兜住，块垒状的头发下有疑似血液凝固的深黑色。
潘西强迫自己睁大眼睛，仔仔细细观察起这群她平时一眼都不想多看生物，出神地想着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才能在以皮糙肉厚著称的巨人身上留下如此可怖的伤口。
威尔船长惊讶地看着潘西，他很清楚自己女儿对巨人的厌恶，就连他自己，在第一次接到那个人的要求时，都是惊惧和不安的。
他又忍不住抽出魔杖检验了一下甲板外围布置的一圈巨人驱逐咒，不管第多少次，他依然要为这样精巧的魔法利用方式赞叹，巨人们天性排斥这个驱逐咒的魔法波动，用来巨人驱逐咒约束他们，远比那些复杂的防护咒有效得多。
“他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了。”威尔在潘西身后感慨道，“你这个要求，是在将家族推向极其危险的位置。”
“家族？”潘西在隆隆的噪声中冷笑，她看了看自己的父亲，翻了个白眼，表示懒得搭理他。
威尔叹息了一声，不再说话。
巨人堆里忽然起了骚动，他们慌乱的动作甚至带起一阵狂风，但潘西没在意这个了，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倾注在那个刚刚显出身形的年轻人身上。
他穿着一袭黑色的长风衣，被巨人那庞大的身躯衬托得又渺小又单薄，但却是他的出现让所有巨人惶恐地后退了一步，连回荡在湖边的隆隆声都低了不少。
潘西没能听清德拉科同巨人首领说了什么，事实上她也不关心这个，她只想这样望着他，怎么也看不够。
巨人首领吐出了几个狂暴的音节，德拉科身影闪现到了甲板上，对威尔点了点头。
威尔熟练地放下一道特制的舷梯，拉起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的潘西，朝船舱门退去。
德拉科冷漠的目光将船只检视了一遍，却对这位原本不该出现于此的女士视而不见。
巨人们拖着沉重地步伐踩上了舷梯，舷梯上泛起了肉眼可见的半透明波纹，险之又险地撑完了巨人登船的全程。
威尔大幅度地挥动魔杖，舷梯收起的震颤声完全淹没在巨人吵闹的呼吸声里，他们聚集在甲板上，频繁地转动着头颅，用一条狭窄的眼缝打量起这个新奇的世界。
无形的咒语从威尔的魔杖中喷出，甲板上升起魔法波动，船舱附近的空气安静了下来。
“剩下的交给你了。”德拉科这才说道，“到地方了那位古戈知道怎么做。”
“你不回去吗？”威尔一惊。
“还有些事要处理。”德拉科抬眸望向草木狼藉的湖岸，“我告诉过你那个咒语，你也看我用过，如果有问题再用金币联系我。”
“这……”威尔正迟疑着，一不留神潘西就冲向了德拉科。
出乎意料的是，潘西竟然拉住了他，尽管德拉科的表情神态没有半分变化。
“我想找你谈谈，好吗？”潘西盯着他的眼睛，企图找到一些她熟悉的东西。
“可以。”德拉科淡漠地点了点头。
潘西无力阻止手中冰凉的触感一点点地抽离，她看向威尔，威尔警告地瞪了她一眼，前往了下层船舱。
“你要谈什么？”德拉科垂眸看她。
“我……”潘西凝视着他苍白尖细的侧脸，那双灰宝石般的眸子里毫无温度，胸膛里的火苗一下子就熄灭了。
德拉科安静地等着她回答。
“我只是……”潘西低下头掩藏好自己的情绪，然后扬起了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我只是来通知你，我订婚了……”
“恭喜你。”德拉科说，“我不会参加你的婚宴，礼物我会让猫头鹰转达。”
“我未来的丈夫是德国人，毕业以后我们就结婚，我就不会回来了，我们会在德国定居……”潘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只想最后对你说一句……我只想做一个了结……”
她喉咙滚动了一下，“我……”
“我们以前只是同学。”
“是啊，”潘西虚弱地笑了笑，“我爱过你，那只是我的事。”
“谈完了？”
潘西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德拉科眨眼间就消失在原地，她抱住自己的胳膊，缓缓靠上身后的船舷，后知后觉地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他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了……
她仰头让巨人那庞大的身体挤占满自己的视野，嘴角挂起苦笑，是啊，那样强大的魔法，那样冷漠的举止，他与自己记忆里那个神采飞扬的小混蛋可有半分相似？
防护咒隔绝了外界的风，她却觉得自己很冷，原来从心底泛起的冷意，比这里终年盛行的极地东风更冷。
八月份极圈附近的山脉中存有零星的积雪，山险林密的寒冷北地并不适宜居住，但也只有这样的地方，能够躲避捕猎者的窥伺。
德拉科回到了刚才那支巨人部族的领地，一处背阳的山谷。
山谷里存在着微弱的魔法磁场，两侧陡峭的岩壁不断向北方收拢，原本散落于石缝中的积雪早已被他的魔法融化，阴暗潮湿的环境与逼仄的天空带着强烈的压抑感，即便灵魂强大的巫师久居于此都难免受到负面影响，何况灵魂孱弱的巨人？
巨人和巨龙一样，都曾广泛地分布于世界各地，各种文明的神话中都有他们的身影，然而随着世界的变动，连成一片的魔法磁场割裂为一座座孤岛，他们的栖息地越来越少，温德林家族若不是掌握了稳固魔法磁场的秘术，也无法坐拥魔法界独一份的驯龙生意。
比起依靠豢养才能大规模存活的巨龙，巨人的遭遇似乎更惨一些。
德拉科穿过崎岖的山路，来到峭壁底下。
几十块超过五英尺高的巨石杂乱无章地堆在这里，这是巨人们的座椅、靠枕以及“搬石头”这一社交活动的重要道具。
巨石后则是他们躲避恶劣天气的山洞，德拉科一靠近这里，就嗅到了洞内浓郁的血腥味。
至少比原本的腥臭味好闻。
德拉科微微一笑，这笑容仿佛暖风轻拂冰河解冻，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流淌出了清湛湛的光，最后泯灭于深沉的黑暗中。
他已经习惯了用分体变形咒获取一双有黑暗视觉的眼睛，这远比荧光咒来得方便。
巨人出入的岩洞异常高大，德拉科相信自己只要再添一道粉碎咒，就可以击碎头顶的山体，看到外界的天空。
不时有一两条岔道勾连着其他山洞，脚下铺着各式各样的碎骨、来路不明的金属片以及零零碎碎的塑料制品，他偶尔停下来打量一会儿周围的石壁，才接着往这座似乎凿空了整座山体的岩洞深处走去。
但很快他就走到了尽头。
本就高高在上的岩顶再次陡折向上，似乎要与亘古的天穹媲美，而这个近乎圆形的空间内异常干净。
因为岩壁上的那些岩画。
尽管绘制它们的魔力早已流失殆尽，但在魔法磁场的作用下，岩画的守护效果仍然存在。
德拉科站在岩洞中央，古老的岩画倒映在他眼底，纤毫毕现。
图像抽象为符号，符号抽象为文字，这是魔文学的共识，甚至有极端崇古学派坚信象形文才是一切魔法文字的起源。
他一共收编了三支巨人部族，全部有这样的岩画——这绝非一般的巧合可以解释。
难怪巫师界流传过巨人是上古时代炼金术造物的说法，他们在巫师的大肆捕杀之下濒临绝迹，但自始至终也没人找到令人信服的证据或者有价值的收获，即便后来的有识之士呼吁保护他们，巨人种群数量却再也无法恢复了。
他将脑海里岩画的记忆与实物做完最后的比对，确认无误后，幻影显形离开了。
他知道一处地方，能更好地解答他的疑惑。
——大英博物馆，罗塞塔石碑的所在地。
伦敦淡紫色的天空中点缀着金黄色的云朵，喧嚷的人声涌入耳中，希腊式的立柱门庭周围散布着休憩的游客，在这个闲适的夏日午后，他们都穿着清凉的短衫，他这身深秋的长衣与他们格格不入。
不过德拉科也没打算让麻瓜看见自己，伏地魔肯定要搜查他的记忆，他能够容忍自己沉迷黑魔法，却绝不会放过自己混迹于麻瓜中的行为。
他在罗塞塔石碑的展位前站了许久，回忆起去年这个时候，为了修好消失柜，自己废寝忘食地钻研着家族书库里的魔文资料。
这篇罗塞塔碑文的内容并不重要，它在魔法界之所以地位特殊，是由于它用三种文字同时诠释着一个强大的魔法。
透过沉默的石碑，德拉科仿佛看到了雕刻石碑那位的祭祀，用他惊世骇俗的魔文才华越过漫长的时光隧道，向魔法界平庸的后辈们传达着他的鄙夷与傲慢。
但也是一封邀请，唯有看懂它的人方能领略其中的魅力——纵使在这个魔法消退的世界，那些所谓“神灵”的后裔，连一块属于他们的碑文都保不住——大英博物馆之中，躺着不知多少掠夺而来的珍宝，人们却只会赞美它的恢弘浩大，而对馆藏来路上那无尽的冤魂置若罔闻。
很遗憾，这个国度最辉煌的历史，是由麻瓜创造的。
德拉科忽然抬头，他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他循着视线追去，望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影。
——布雷司？
棕色皮肤的年轻人直勾勾地盯着他，黑色的眼睛里沉淀着他无法忽略的情绪。
德拉科扬了扬眉毛，他给自己施展的可不光是麻瓜忽略咒，还有高级幻身咒和匿踪咒，布雷司怎么可能看破？
他不再看布雷司，凝神沉思了会儿，捕捉到了一缕更遥远、但是更锐利的视线，来自……天空？
想起布雷司那只鹰，德拉科抬头看了一眼白色的天花板，却按下了探究的念头，转身就走。
“德拉科——”
身后传来布雷司的叫喊声，他正要幻影显形，突然一道白光当面刺来，他闪身躲开，看到了那位攻击者——荣克斯？
攻击他的白光也现出原形，正是“光荣协约”上荣克斯从不离手的水晶球。
“好久不见啊，德拉科。”女巫在不远处同他打招呼，吸引了好几个麻瓜莫名其妙的目光。
而布雷司也跑到了他身边，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俩。
世家出身的巫师都受过系统的服饰礼仪教育，看得出荣克斯对麻瓜装扮得心应手——虽然三十出头的职场精英女士打扮搭配五十多岁的枯脸有些违和，但委实挑不出什么毛病。
可她那双清亮的眸子却宛如枯黄荒漠中的两汪清澈泉水，明媚的仿佛能溢出光来。
德拉科冷冷地看着她，似乎下一秒就要抽出魔杖。
“别——”布雷司意识到情况不对，立刻拦在他们之间，“她是我姨妈，德拉科，她脑子不好不是有意的——”
德拉科冰冷的目光没有任何变化。
“喂喂，小布雷司，”荣克斯不满地说，“你怎么说话的？是谁央着你小姨跑博物馆——”
“弗米尔让你来的？”德拉科冷漠地打断了她的解释。
“咦，他和你说了？”荣克斯讶然，“我怎么不知道……”
德拉科果断地拔出了魔杖，布雷司不敢置信地倒退了两步。
“哎呀——”荣克斯叹了口气，“可惜了我的宝贝——”
水晶球飞旋着朝她飘去，就被一道斜飞来的咒语拍碎在地上。
白色的雾气冒出的瞬间，德拉科眼前骤变。
这一刻，整个世界的色彩都不见了，只剩下单调的黑白灰——除了他们三人。
“这就是你的魔法？”
德拉科漠然地扫过旁边无知无觉的人群，确定这个魔法影响范围只有他们三人。
“姐姐我拿手的当然是心灵魔法啊——”
荣克斯嗔了他一眼，布雷司颇为配合地做了个干呕地动作，“这可是组建‘金字塔’的核心魔法……唔，所有魔法都是核心魔法嘛，大家就不用抢啦……哎哟，大家都是熟人了，没必要这么冷漠吧？”
女巫故作苦恼地揉了揉眉心，“你上次可不是这样的……反正没有人能看到这里发生的事，你不累的吗？”
德拉科静静地看她自说自话，全然没有回应的意思。
“我作证！”布雷司跳出来说，“这里比任何形式的大脑封闭术都要安全，因为这里不属于‘记忆’而属于‘梦境’——”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16.生民之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