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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我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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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忆是一种什么感觉?
现在,立香可以给出一个确切的回答了。
文艺一点说——
〔好像一张纸上用铅笔不停涂抹的字
橡皮擦轻轻将字迹擦去
然后,什么都消失不见
记忆也随之不见踪迹〕★
但又让人偏偏觉得,就在这空白的底下,有什么东西曾经存在过。你甚至能感觉到它们留下的重量,可就是怎么也寻不到。
再生动形象一点,让人能切身体会的话——
“早上醒来睁开眼睛的那三秒钟。”
眼皮掀开的那一瞬间,光线涌进来,瞳孔收缩,视觉信号沿着神经送进大脑,大脑接收到了,但它死机了,不知道该拿这些信息怎么办。你看见天花板,看见墙壁,看见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一个暖黄色的长条。你看见了,但你认不出,像是你第一次用眼睛在看这个世界。然后那三秒钟过去,意识像潮水一样漫回来。
但那三秒钟的空白,那种“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的全然的迷茫,就是失忆的滋味。
照理说,一个人醒过来发现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对眼前的房间和周围的世界完全陌生,会一时分不清现实和梦境,胸口被恐惧攥紧,喉咙发干,心跳快得像擂鼓,整个人像被抛进一片漆黑的海里,脚下够不着底,四周没有岸。
立香醒来的那一瞬间,确实被那阵茫然吞没了一下。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人从高处抛下来,失重感从胸口蔓延到指尖。但那阵恐惧只持续了一眨眼的功夫,就像一滴墨落入清水,还没来得及扩散开就被稀释了。
她冷静下来了,快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
她对着陌生的天花板眨了眨眼睛,呼出一口气,然后坐了起来。被单从肩头滑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抬头打量了一圈房间。
不大的卧室,陈设简单,窗帘拉着,光线朦胧。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但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清晰而平静,像一面在风里也不会晃动的湖面。
——不论发生了什么,她都可以游刃有余地处理好。
这念头来得很突兀,完全没有道理。一个连自己名字都想不起来的人,哪来的这种底气?
但它就在那里,稳稳地扎在意识深处,像一根看不见的支柱,让她在摇摇晃晃的茫然中不至于摔倒。
就算不行,她想,只要等到大家找到我就好了。
等等。
大家是谁?
为什么她会下意识地用“找到”这个词?
为什么她会认为自己不应该独自待在这里?
为什么她自然而然地就认为,一定有人在找她?
她把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一个答案都没有。但她并不觉得焦虑。那种莫名其妙的自信像一层软垫,把那些让人不安的疑问包裹起来,让它们变成了可以等她慢慢来拆的线团。
她从床上下来,踩在地板上,离开封印她的被窝后,微凉的温度让她更加清醒了一些。房间不大,但采光尚可,家具不多,一张床、一个衣柜、一面全身镜、一把椅子。她走到衣柜旁的全身镜前,站定了,看着镜子里的人。
橘红色的头发,长度堪堪及肩,发尾微微翘起,像被风吹乱之后还没来得及梳整齐。眼睛是鎏金色的,在镜面里微微泛着光。镜子里的人也在看她,表情平静,嘴角既不紧抿也不上扬,只有一种对自身存在毫不怀疑的笃定。
她低头检查自己身上的衣服。
上身的黑色半臂上衣剪裁利落,布料厚实而服帖,从肩膀到手臂严丝合缝地贴着皮肤,但让她忍不住皱起眉的是那条灰色的拘束带,横跨肩膀和胸前在背后固定,末端嵌着金属扣,她翻看了一下扣子的结构,每一个都锁得严严实实,像是被设计成不让人轻易解开的样子。她试着掰了一下扣环,纹丝不动,完全没有松动的余地。
下半身是一条灰色百褶短裙,腰间的皮质腰带系得不算太紧,腰带上挂着两个大小不一的长方形腰包。她打开看了看,小的那个里面空着,大的那个里面有一支笔和一小叠折好的空白纸。最下方是一双低跟黑色绑带长靴,靴筒到小腿,绑带在孔中穿过,每个都系得整整齐齐。
她抬起手,手腕上有一个金属手环。宽度和普通手表表盘相近,但表盘的位置没有任何指针或数字,只有一圈平整的、泛着冷光的金属表面。中心位置留着一个小小的十字形凹槽,四个端点延伸出规整的线状纹路,像是通电之后可以亮起来的传光材质。她翻过来看了看手环内侧,没有任何刻字。
颈间垂着一根细绳,颜色是磨旧的深棕色,看起来用了不短的时间。细绳末端挂着一个金色的吊坠,比拇指指甲略大一些,篆刻着细密的纹路,复杂的螺旋和直线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让她觉得眼熟但又叫不出名字的图案。她把吊坠托在掌心里,翻转了两圈,仔细观察着那些刻痕的走向。
是钥匙吗?
她轻轻摩挲了一下吊坠的表面。指尖传来的触感是温润的,金属被体温焐到了某个舒适的温度,像被戴了很久很久。她忽然有一种预感,绝对不能把它取下来。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双手都戴着黑色手套,材质薄而贴手,指关节处做了贴合关节弧度的拼接剪裁,看起来不是随便买的便宜货。但让她注意的是右手手套的奇怪设计:本该覆盖手背的那块布料被整齐地掏空了,露出一片裸露的皮肤。皮肤上有一片红色的花纹,形状并不规则,像是某种藤蔓状的纹路从手背中央向外蔓延,颜色沉稳而暗红,在光线下微微泛着一点金属般的薄光。
刺青?还是画上去的?还是贴纸?
她凑近镜子,歪着头,用左手摸了摸那片红色的纹路。触感平滑,没有凸起也没有粗糙感,像是皮肤自己长出来的颜色。她试着搓了几下,颜色完全没有变淡。她的脑子里闪过几个零碎的画面碎片,可惜它们模糊又看不清具体内容,但当她试图抓住它们的时候,它们就散了,像水里被搅乱的倒影。
她皱了皱眉,决定暂时不深究。但在衣柜的抽屉里,她找到了一双黑色的半指手套,布料和那副全指手套是同一材质。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那副全指手套脱下来,把半指手套戴上了。右手手背上那片红色纹路被遮住了大半,只露出指尖和指节,看起来正常了许多。
她退后两步,重新打量镜子里完整的自己。
整体看上去,这套衣服像是春秋两季使用的款式——不薄不厚,透气性良好,布料的垂感和弹性都恰到好处,穿着身上活动起来非常自如。质地结实,针脚密实,完全没有普通衣物那种内标和尺码签。行动起来四肢灵活不受限,轻便得像是专门为频繁活动设计的。
制服?还是cos服?
可是谁会穿着这种衣服睡觉呢?连鞋子都不脱?靴筒上那些绑带结打得规规矩矩,她试着回忆自己睡前是不是有什么非穿不可的原因,但记忆是一片干净的空白。
很明显,她是穿着这套衣服睡过去的。或者说,她是穿着这套衣服出现在这里的。
她三下五除二地把所有衣服都脱了下来,叠好放在床尾。然后她重新站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赤身裸体地站在那里,光线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皮肤上的每一处痕迹都照得清清楚楚。
立香的动作顿住了。
她胸前、腰侧、手臂、小腹、后背——那些密密麻麻的、大大小小的伤疤,像一张被反复撕扯又拼接起来的纸。有的已经褪成了浅白色,边缘模糊而平整,像是很久以前的旧痕迹;有的还带着淡淡的粉红色,像是愈合了但没多久;有的呈细长的线状,一路从锁骨延伸到肋骨,像是被极薄极锋利的什么划开过;有的是圆点状的,三五成群分布在肩胛骨附近,像是什么仪器留下的印记。除此之外,还有几片皮肤颜色不一样的地方,像是曾经大面积地烧伤过,新生的皮肤颜色偏浅,质地也比周围的皮肤更光滑一些。她仔细看了看,腰侧还有一条从后腰一直延伸到胯骨的疤痕,颜色最深,弧度最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划过去的,那一下一定很深——深到几乎可以看到底下更脆弱的东西。
她下意识地裹上了旁边的浴巾,布料粗糙的边缘擦过皮肤,触感让她的后背微微绷紧了一下。她已经克制不住脑子开始飞速运转了。
我曾误入过传销组织?
还是……从某个人体实验组织里逃出来了?
那些伤疤分布得毫无规律,不像是意外造成的。不像是摔倒,不像是车祸。更像是被人故意留下的。一处在膝盖的弧度偏上方,还有一处在腰腹接近肋骨的地方,还有手臂上一条,顺着血管的纹路笔直地延伸了很长。
她没有再往下想。把那些念头按下去,像把一份暂时不需要拆阅的信封放进抽屉里。她重新拿起那叠衣物,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
衣服内标该在的位置,领口内侧、侧缝线处、腰部内衬。她试着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摸过去,什么也没有。没有标签,没有尺码牌,没有洗涤说明。甚至没有品牌名。每一件衣物的内侧都是干净而平整的,像是被专门定制出来、完全不打算留下任何来源线索的。
她想了想,得出了两个可能。
其一,是私人定制。裁缝量体裁衣,每一件都是为穿着者单独制作的,自然不会贴通用的标牌。
其二,是团体定制的制服。统一的版型、统一的面料、统一的无标处理,用来标注穿着者所属的组织或阵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叠好的那身衣服,这套搭配的设计感说不上难看,甚至有一种冷峻的、利落的风格,但她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说服自己,觉得这是她会主动选择的穿搭。
她觉得团体定制的可能性更大一点,毕竟这不是她的穿衣风格。
她叹了口气,把这些衣服一件一件地重新拿起来,正准备往身上套的时候,指尖忽然在一处布料的折叠缝隙里触到了一片微凉的,比周围布料更硬的触感。她的手指停了下来,顺着那片微凉的位置摸过去,小心翼翼地捏住了那处异物,轻轻一提。
是一枚银白色的金属装饰,固定在上衣领口内侧的位置上。刚才她检查内标的时候,指尖恰好从它旁边擦过去了,漏了。
她把那枚装饰取下来,取下来的过程并不复杂,它卡在一个极小的暗扣上,只要稍微向侧面推一下就能松脱。她把它捏在指间对着光仔细看:是一对双菱形,上下排列,金属表面磨砂,边缘有一圈细细的抛光,像工艺精巧的徽章。下方的那个菱形四角完整,边线利落;上方的菱形却在右下角破开了一个整齐的缺口,缺口里伸出一根小枝,尖头微微上翘,像一枚箭头,又像某种她似曾相识的符号。
她把这对菱形拿在手里翻转了好几下,指尖在那根小枝上摩挲着,心里有一个模糊的念头在浮动。她试着把上下两个菱形沿着中缝轻轻掰开——咔嗒一声轻响,它们分开了。她把分开的两半各自转了半圈,又合在一起。
两个字母浮现出来。
G。O。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震动,像是在很深的水底下响起来的、听不清楚却感觉得到回音的声音。
GO。是缩写吗?还是某种代号?一个组织?一句话的前两个字母?
不管怎么样,她总算得到了一点线索。她把那枚双菱形徽章重新扣回衣领内侧的暗扣上,手指在那上面按了一下,确认它卡紧了。然后她把衣服一件一件重新穿好,最后系上靴子的绑带时,她又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戴着半指手套的手。
手背的红色纹路被布料遮住了大半,但她知道它还在那里。和那些伤疤一样,和那枚吊坠一样,和那只金属手环一样,它们都在告诉她一件事:她身上有过去。只是她暂时还看不见那过去到底是什么样子。
她站在镜子前重新打量着自己。里面的人看起来很平静。那种平静甚至有些过了头,像是早已习惯了面对“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情况,身体比意识更早地接受了这个设定。
她伸手摸了摸镜面里自己的脸,鎏金色的眼睛回望着她,像一面安静的湖。
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去打开房间的那扇门。门外有什么在等着她,她不知道是什么,但她有一种不讲道理的感觉:门外的世界,她一定是见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