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字已漫》矢禾

1、白雾起 原以为

　　原以为江陵是祁国国都，应是乡野比不得的富丽华贵，但在赌场流转两日，身无分文的我开始由衷思念漫山遍野的野花野果和玩骰子总是输钱给我的二师兄。
　　和苏渊在面对面碰上时，我正气势汹汹和天涯居的老板讲价。
　　围绕买一笼肉包子究竟应该付多少钱，我们你来我往，互不相让，足足争论了五个回合。老板是为着多年声誉，死死占住“五文钱”的底线。
　　我是因为没有多余的钱。
　　幽谷弟子提倡着装从简，口袋空空从赌场出来，我直接当掉最值钱的木簪子，才从当铺伙计手中拿来这珍贵的两文钱。
　　周围多是看热闹的人，见我披头散发还理直气壮的样子甚为好奇，纷纷议论着莫不是哪家落难的小姐？
　　见老板不肯让步，我只得另想他法，想起临行时苏渊曾给过我一块石头，说是放在枕边有安神助眠之效，我不怎么失眠，没试出真假，现下倒是可以解一解燃眉之急。
　　“老板，我这里还有一物可以抵押。”市井之地，为免突然冒出个赏石商家来拆台，我刻意压低声音。
　　“什么？”生意人常需吆喝，老板一开口，声音铜锣一般，“有什么话明着说。”
　　神秘氛围被同一屋檐下其他人齐刷刷的目光破坏，我只好硬着头皮从袖中拿出那块石头，放在日光下细细端详，它似乎比之前更丑了。
　　“这是可以安神的石头。”有人转佛珠，有人捏衣袖，有人舞剑读书，安神的方法千千万，兴许谁就看中了这块石头。
　　见众人有些兴趣，我清了清嗓子，开始虚假掺半的编造传说，“这块石头来源于幽谷，幽谷是什么地方啊各位，那是为帝王将相指点迷津的地方，据说当朝宰相郑宇就是用了这块石头，才能夜夜挑灯夜读，考取功名，最终……”
　　“这位姑娘，你说得不对。”远处，站起来一位明眸皓齿的姑娘，约摸十六模样，她眉梢带笑，像是和善，“首先，这石头确有安神助眠之效，却是产自灵山冰封之地，极其难得。”
　　“其次，据我所知，郑宰相并无此收藏。”
　　我刚准备听听这人还要怎么拆台，目之所及，却被和这位姑娘同桌，此刻正端起茶杯细闻茶香的男子吸引，眯眼仔细一看，真怪不得我没发现，他的装束不似在幽谷那般穷酸，倒像是一个富贵人家的公子。
　　那桌上的招牌菜去了大半，应是坐了许久。
　　我心里咯噔一下，幽谷弟子常以化名行走世间，苏渊此刻编造的身份还尚不明晰，我不敢贸然相认，忙收了石头，换上一副笑脸，“这石头实在不稀奇，不卖了，不卖了，老板，要不我给您去后厨刷几天碗。”
　　“怎么不卖了？”老板还没出声，倒是刚才打断我的那位姑娘急匆匆的走过来，“小翠，拿张银票，这石头我要了。”
　　紧跟在她身边的青衣丫头闻言从袖中拿出一张百两银票，在我面前鄙夷的晃了晃，“喏，我们小姐赏你。”
　　“思意今日出门匆忙，只带了这些银两。”
　　郑氏思意。
　　我一早看出来这姑娘出身不凡，但没想到是丞相之女郑乐意，苏渊与丞相府搭上关系，估计是想借由郑氏一族引荐，结识与郑府关系密切的长公主。
　　这招虽稳妥，可实在不像苏渊的寻常作风。
　　我稍皱了皱眉，思忖如何配合他的下一步。
　　“姑娘可是嫌不够？”
　　“思意姑娘喜欢，我买丞相一个面子送姑娘便是，这银票我不能收，江湖悠远，我天黑之前有故人约在城西制衣铺，得劳烦思意姑娘先借我五文钱，好让我从这里脱身。”
　　说着，我双手托着那块平平无奇的石头恭恭敬敬的递过去。
　　郑思意招呼旁边的丫鬟仔细用帕子包起来，青衣丫鬟屏着气，垫着手帕从我手中捏过石头的一角，顺带机灵的提前排出五文钱扔给老板，退回到她家小姐旁边后她长舒一口气，似是一刻也不想在我身边多待。
　　丞相府确实百花齐放，丫鬟且沾得上“标致”这二字，欣赏完小丫鬟脸上丰富可爱的表情，我顺着她的动作转而看向郑思意，刚才只留心苏渊，并未来得及仔细看一看这近在咫尺的“江陵第一美人。”
　　实际上从她张口第一句话开始，乱哄哄的酒楼便静了下来，众人无心其他，只顾着睁大眼睛望，望什么？望见她笑便由衷欣喜，望见她蹙眉便由衷难过，如此张望着，不近半分，也觉得满足。
　　她的美，不被占有。郑思意这朵云端花，一颦一笑皆可入画。
　　我朝苏渊的方向挑了挑眉，臭小子，艳福不浅。可惜幽谷弟子下山前第一件事就是要服下绝情丹，斩断情根，方能心无旁骛利用人的情感。
　　论蛊惑人心，苏渊尤其擅长。
　　置身江陵，不比幽谷逍遥自在，他瘦了一些，宫中匠人精心剪裁的白衣落在他身上更显繁琐宽大，他就这样落座角落，徐徐饮茶，不惊不忙的侧过头凝视窗外，将天地万物尽收眼底，但这攘攘人间却与他无关。
　　公子宛如画中仙。
　　若不是我熟识他的无赖，真要被这伪装出来的书生气给骗过去。
　　“思意姑娘。”他的风花雪月跟我没什么干系，但我急于了解此次苏渊编撰的话本子是演到了两情相悦，还是托付终身。江陵人对男女之情不多设限，于是我大大方方的问，“你可喜欢跟你同桌的那位公子？”
　　“我们家小姐的私事什么时候轮到一个来路不明的下人打听了？”丫鬟护主心切，赶忙扬手要堵我的嘴，郑思意的脸红了大半，拿手遮掩着忍不住看向苏渊。
　　苏渊还是云淡风轻的姿态，丝毫不关心我们这边的热闹。
　　该不会这次演了个聋子吧？
　　趁丫鬟真的碰到我之前，我后退一步作揖，“思意姑娘，佳偶天成，若是有心，只远远观望是不够的。我还有其他事情，就此别过。”
　　“姑娘请留步。”郑思意紧忙拉过我，“听姑娘说要去城南制衣铺，正巧家父跟那边有往来，门外有马车，请允许思意送姑娘一程。”
　　“这……”丞相府毕竟已成为苏渊的囊中物，我与郑家人往来，多少会加大苏渊身份暴露的危险，于是我随意扯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回绝，“这位朋友性格孤僻不喜外人，不必麻烦思意姑娘。”
　　“路途遥远，我们送你到门口就离开，不会影响你的朋友。”郑思意并不退步，“况且，今日姑娘将入梦石赠我，思意无以为报。”
　　所以说，这种从小就被教养“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名门小姐最是麻烦。
　　天涯居位于街角，西面南面各开两扇门，我琢磨着从哪里逃出去最方面，没承想，一个最不该挽留我的人开口说话了，“姑娘答应吧，郑小姐也是一番好意。”
　　此时正是盛夏，天气燥热，苏渊轻摇折扇走过来，在离郑思意半步左右的位置站定，丫鬟识趣的借整理马车之故，先行离开。
　　此刻两人并肩，果然郎才女貌。
　　我微一愣神，一向温和有礼的郑思意像是受到什么感召，猛然拉过我的手腕，直冲冲的走向门外。
　　门外，守在马车旁的丫鬟看到她家小姐拉着我露出不解的神色，不过也没多问什么，只扶住郑思意空着的手，往马车上引。
　　郑思意死死拽着我的袖子不肯松手，我只好也上了马车。
　　马车不动，片刻，一只修长的手撩开门帘，苏渊的脸赫然出现。
　　“抱歉，刚刚结账花了些时间。”他笑了笑，却是看向我，“这位姑娘可否拉我一下。”
　　我一边在心里嘀咕着他又在搞什么名堂，一边狐疑着伸出右手，瞬间苏渊体重的一大半压过来，他似乎真的连这点登马车的力气都没有，回握过来的手也格外用力。
　　马车内，丫鬟和郑思意同坐，我在他们对面，苏渊只能坐在我旁边，他笑了笑，说，“谢谢，还不知道姑娘名讳？”
　　“我叫苏舟，舟马劳顿的舟。”在狭小的空间里，我还得用力作揖，装成初识，“不知公子可否告知姓名？”
　　苏渊并不急于回答，只缓缓打开折扇，“这便是在下的名字。”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扇面所画，乃是传闻只有圣明之主坐拥天下才会现身的神兽白泽。
　　两年前，幽谷曾秘密建立一个情报机构“白雾”，当时苏渊为首，三个月间，网罗了不少朝中重臣贪污行贿欺凌乡野的证据，最终齐齐上交于摄政王的案前。一时间朝野动荡，手握大权者人人自危，百姓大仇得报，盛赞“白雾”行侠仗义之举。
　　太阳既出，白雾散去，天地清明。
　　摄政王重塑朝纲，启用可造之才，科考的皇榜一出，白雾一夜之间消失。
　　苏渊为人张扬，自然要留些纪念，白泽此名就是他为神秘组织“白雾”之主创造的名号。
　　“白泽何意？”我曾问他。
　　“为圣明之君而来。”他轻抖手腕，扇中天地俨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