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狄浦斯》越吃越瘦

1、第 1 章

　　“五十万，至少五十万，我姐大学毕业还是城市户口，二十几岁一条命没了，五十万便宜你

　　了，我外甥女才六岁没了妈，现在还躺在病床上，你要是不同意，咱们法庭见！当时这么多人瞧

　　见了，你能逃得掉吗？杀人偿命，下辈子去牢里蹲着吧你就。”

　　“钱？你们和我说钱，你们老了现在不靠我一人养啊！你们养了我姐二十多年，还读了大学，

　　比我多读了高中三年大学四年，学费就多花了多少钱，人死了钱给我不是应该吗？要不然给谁，

　　给他早死的爹他们一家吗？我姐死了，孩子躺在床上她亲叔亲婶来看过来操持过一下吗？指不定

　　想着离着克死爹妈的破落户远点呢，他们一个姓的都不养，我来养这赔钱货，您两别忘了你们还

　　有孙子呢！得，也别和我扯她妈留下的钱的事了，我交点钱给她送到福利院去，反正没爹没妈

　　的，和孤儿也差不离，要有人收养了也算他的造化了，我付点钱，她有个去处，反正是尽到责任

　　了，我又不是他娘老子”

　　……

　　出院那天，姥姥姥爷牵着倪柯，那天天蓝的似乎没有一丝阴霾，阵阵微风拂过，往日这种天气

　　是要缠着妈妈来放风筝的。

　　回到了以前的家，墙上爸爸的依然笑的十分温暖，妈妈以前说爸爸只是暂时分开，等我平安长

　　大，幸福生活，终有一天我们一家三口会在另一个世界团圆，那，爸爸你是看到妈妈了吗？

　　收拾了东西，“小柯，再给你爸磕一个头吧”姥姥开口，声音有点嘶哑，倪柯跪下去，重重的

　　磕了三个头。

　　爸爸，你在另一个世界要保护好妈妈，不要担心我，我会平安开心的长大。

　　正想着，楼下传来汽车一阵阵的鸣笛声，姥姥赶紧拎着行李下楼，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车。

　　吴正脸色颇不耐烦，看见人从门口出来，又按了按喇叭，外面三人小跑过来，上了车。

　　“小柯，以后不要挑食，要注意营养，以后才能长高，长成大姑娘，天冷了要记得自己加衣

　　服，你的衣服给你放在箱子里了，生病了要和旁边的大人讲，要实在难受了，打舅舅电话，姥姥

　　姥爷过去看你，和其他小朋友不要吵架，有人欺负你了，要告诉大人，不要随便打架……”姥姥

　　抱着她，抽抽噎噎的说，声音越发哽咽，大手一遍遍抚着她的背，“我和你姥爷没用啊”，老人

　　不敢看倪柯的眼睛，受不住崩溃的大哭起来。

　　下了车，手续办好，姥姥把她的小手交到另一个陌生人手里，扭过头，熟悉的身影越来越小，

　　回过头，倪柯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以后真的就是一个人了。

　　旁边的小女孩葡萄般的眼眸盈满了泪珠，白嫩嫩的脸颊上泪水一串串的掉，小鼻头抽的红红

　　的，渐渐，哭声越来越大，哭着哭着，小女孩抬头怯怯的看了自己一眼，一对视，王丽还没来得

　　及做表情，小女孩立马拿手捂住了嘴巴，想减小自己的哭声，努力忍着，小肩膀耸动的幅度越来

　　越大，抽搭声也不自主的越来越大。

　　没有身体缺陷和智力缺陷，近亲尚在，孩子长得也漂亮，孩子都五岁了，王丽很难理解为什么

　　这时候要把孩子送到孤儿院，总归是见的多了，对于六岁的孩子刚来如此敏感，她心里仍感到哀

　　痛，不管转念一想这种条件应该比较容易被收养。王丽不好太过亲近，每一次亲密关系的建立和

　　剥夺对孩子都是深深的伤害。她微微叹了一口气，拿张纸巾递给她，孩子抬头和她对视了一会，

　　哭声渐渐放得开了。

　　春晖福利院占地约15公顷，不到八千平米的建筑面积常年收留了大概七百名儿童，大门口的铁

　　闸门爬满了黄锈，开关门的吱呀声中，许是一个孩子的失望，许是一个孩子的希望，灰黑的建筑

　　物在冬季显得格外肃穆，像一位死气沉沉的老人，可夏天，风拂起墙面的爬山虎一阵阵绿浪，看

　　着看着，有时又觉得生活也是有颜色的。

　　王丽领着倪柯走到三楼楼梯左边的第一间房间，一个不到三十平米的通铺，左右各摆了四张

　　上下铺，挤了八个孩子，倪柯的鼻子还半塞着，却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混杂着汗味，排泄物的

　　臭味，室内不常通风的霉味倪柯皱了皱眉，鼻子抽了抽，味道更重了。

　　身旁的林丽赶紧走到对面两个下铺，分别伸手探了探床单，果然！林丽麻利的脱掉其中一个

　　男生的裤子，换下脏污了的内裤，倪柯眼睛一眨不眨，男孩子看起来比她还大一点，她四岁起就

　　没尿床了！被抱到正面看到男生的脸时，倪柯奇怪，很奇怪，看起来又呆又丑，头太小，脸上哪
　　，
　　里都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感觉就是不一样，哦，这鼻子扁扁的，倪柯摸了摸自己，又看了看男

　　孩，他鼻子和没骨头似的。倪柯看了他的脸，又看了旁边男生的脸，看来看去，就是不一样，旁

　　边的男生黑黑瘦瘦的，手臂一点肉都没有，跟个棍子似的，妈妈以前说不吃饭太瘦了容易营养不

　　良，以后长不高，营养不良是什么意思她不大懂，她搂起袖子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比他肉多多

　　了，自己应该比他高一点，她想。眼睛一转看他的腿，一只长一只短，倪柯想起了动画片里的男

　　狐狸精，也是一条腿跳来跳去，坏的不得了，欺负蛋生，这个人一条腿，应该也是坏蛋，倪柯想

　　想就有点生气，狠狠的瞪了“一只腿”。还是有点生气，抱着胸转过身，看到另一个极其漂亮的

　　小男孩。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唐穆，男孩坐在床头，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低垂的眼，浓密的睫毛随着眨

　　眼的动作一颤一颤，皮肤如玉般在暖阳下泛着柔柔的光，小手飞快的转动手里的魔方，两条腿悬

　　在空中小幅度的晃着。

　　倪柯想看清楚他的长相，于是走进，蹲下身，仰头想看看男孩的脸，唐穆抬头，愣了一会，又

　　低下头去。

　　小小的倪柯想不到太多的词描述男孩的长相，和他对视的那一刻，倪柯突然感到很开心—他长

　　得有点像自己的喜欢的乖乖虎！她决定了，一定要和他做好朋友！

　　唐穆抬起头就看到一个小女孩半蹲着看着她，许是之前哭得厉害了，眼泡又红又肿，水洗过

　　般的眼珠乌溜溜的看着她，眼神清亮，鼻头哭得红红的，偶尔抽抽，让他想起了小兔子咀嚼时一

　　直动的三瓣嘴。

　　不认识，他复低下头，突然胳膊戳了戳，他又抬起头，小兔子开始说话了“我叫倪柯，你叫

　　什么，你长得有点像乖乖虎，乖乖虎你见过吗？电视里经常有，长得特别帅，我喜欢他，我也喜

　　欢你，你可以和我做好朋友吗？”她穿着漂亮的白色小裙子，一看上去就和他不一样，可能又是

　　一些有爸有妈的孩子和父母过来献爱心，把旧的衣服玩具带给他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有人来，

　　王阿姨出去了，他不想不愿意还要和他们玩，可是又看到女孩子红红的眼睛，万一又哭了怎么

　　办，他小大人似的皱皱眉，不太情愿的回了一句“我叫唐穆”。

　　彼时他还不知道，今后的他，盼了那句我喜欢你，盼了多少年。

　　王丽拿了两套新的被褥，一套给对床的床铺换上，将倪柯安排到了上铺，换上了床单，又教她

　　怎么叠被子，随后将行李打开，麻利的将里面衣服整理到床与床中间的柜子，又领来了一大一小

　　两个盆子，牙刷，杯子，牙膏放在了衣服的下一格，两条白色的毛巾挂在了柜子的内侧挂钩。随

　　后讲了一下福利院的日常作息时间又交代她和周围的小朋友好好相处，离开了房间。

　　倪柯在屋里转了转，回过身蹲下来看看她的小柜子，红色的漆掉落的差不多了，露出的木质也

　　因为常年使用摩挲的隐隐发黑，好丑，不过是自己的，她打开木柜拿出自己的衣服玩具，摸了摸

　　又放回去，心里还挺满意，看了看上铺，有点害怕，更多是惊喜，她看电视剧的时候一直想以后

　　在树林里找两棵树做个吊床，体会一下睡在空中的感觉，上面的床这么高，感觉应该差不多吧。

　　“唐穆，我要开始爬楼梯了，你在下面接着我，不要让我掉下来哦”说完也等不及回应，呼哧呼

　　哧的爬上去了，在床上滚了又滚，不怕了，呼哧呼哧的爬下来，又爬上去……

　　唐穆一动不动，手指转弄魔方的速度也没有减慢，我为什么要听她的啊，他想。心里却漾着微

　　微的喜悦，如清风拂皱碧波。

　　她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