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去1999》揉雪

8、第 8 章

　　第二天是周五，程真把两个孩子送到学校，骑自行车往学校赶，骑了快钟头才到，把程真差点累死。依据记忆来到外院大楼，上了三楼办公室，一进去只有米老师一个人在，正伏案写什么东西。

　　米老师也是硕士毕业，不过她有美国留学经历，比程真早两年进学校，已经转成讲师了，她家庭条件好，平日里为人便有些小高傲，有人进来她便抬头看了一眼，低下头后又立刻抬头，惊讶道：“小程？哟，真是你，吓我一跳，差点没认出来，不是家里人生病了吗？穿这么喜庆怎么觉着像是结婚去了，这一身打扮的，哎哟，就在美国也不过时啊。”

　　啧，这话说的，没一句话能听的。

　　程真客气的笑了一下，道：“老人摔了一跤，陪了一周的床，院长说这周末就考试了，你给你们班划考试重点了吗？”

　　轻轻巧巧的把话题揭过去了。

　　“划什么重点，该考什么样，是什么样！”米老师不屑说，“咱们中国的学生就知道死记硬背，考个试都得给划好，这样怎么才能教出人才？”

　　“........”程真抿嘴客气的笑笑，因为在记忆中，原身在请假前给她班级的学生划了一遍重点，划重点程真也不太提倡，不过话不能这么说，动辄就拉上全中国的学生做陪衬，哪有这么大的脸面。

　　因是期末考试周，程真今天只有两节课，有的老师都不用来，让学生自己自习，程真今天来是专门销假的，她去了二楼的教务处，把假销了，教务主任还关心了几句，问了家人恢复的如何，程真挺感谢的，她没在事业单位待过，想起爸爸说的话，在单位工作一定得跟领导处好，这教务主任不就是她的领导吗？自己请假、升迁他说话绝对有分量。

　　程真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于是说自己在新华小区好像见过林主任。

　　林主任道：“不可能，我家在喜园，在新华小区没有认识的人。”

　　程真就问是喜园三栋吗？她有个朋友想在喜园买房，听说房价挺贵的。

　　“我在五栋，我买的时候一千零三十，今年涨了两百块钱，哎，买房要趁早啊！”林主任感叹道。

　　程真一听就知道林主任是去年买的房，那么装修也就在这几个月，她便说自己家也买了房，不知道怎么装修，问林主任有没有靠谱的装修队介绍，在哪里买的家具家电。

　　林主任一下被打开了话匣子，他的房子是攒了半辈子的钱买的，装修是他一点点盯着完工的，每样家具都是他精挑细选的，他一边说，程真拿出黑皮本一边记，一副认真听课的好学生模样，林主任讲了一个钟头还不尽兴，被一个工作电话打断，程真才从办公室出来。

　　程真回到三楼，办公室多了两位老师，他们都是老教师，不跟程真这些年轻人打交道，程真向他们问了声好，就拿起教材去教学楼，准备上课。

　　没想到米老师也跟了上来，她是去图书馆，正好顺路。

　　程真没什么话想跟她说，她却有一肚子话想问程真。

　　“小程你这风衣是在银都买的吧？我逛街看到了，一件五百多块钱呢，怎么舍得买这么贵的衣服？相亲去了？”

　　程真无语，没感情的回答：“没有。”

　　“哎，你这一星期没来，错过了一场好戏，你知道吗李姐买了辆车，也是大众的牌子，不过是二手的。”米老师无意义的笑了一下，好似讲了个笑话，“还是红色的，哎，你说她是不是对二手的东西有特殊情节啊？”

　　程真回忆了一下，知道米老师是在挖苦李老师一个初婚找了个二婚男人，怪没意思的。

　　“个人有个人的过法，管这么多干嘛。”程真说，脚步更快了，这不想听她聒噪。

　　“什么啊，还不是图老男人有钱，有钱还给买二手的呢！”米老师轻蔑的哼笑一声，看看程真身上的风衣，仿佛看透了程真一般，语重心长道：“可不能为了钱卖了自己啊。”

　　程真腻味的不行，装听不懂她的话，赶紧跟她道别：“米老师，我赶时间，先走了，掰掰！”

　　“哎，你着什么急啊！”米老师在身后跳脚。

　　天啊，这种水平的老师太可怕了。

　　这米老师进学校两年多，跟哪位老师走的近一段时间，保准关系得崩，没有人受得了她。

　　程真为她的学生默哀两秒钟。

　　程真按之前恶补的教案知识，站在讲台上，给学生们梳理一下课文脉络和考试重难点，试卷不是她出，但是大体考试重难点她还是知道的。

　　一节课很快过去，旷课的也不少，程真没有点名，快考试了，不来上课太正常了。

　　中午在食堂吃的饭，下午上完一节课就能回家了，程真觉得真的挺轻松的，她还挺适应这种工作环境的，且她的英文水平不低，美式口语说的很标准，程真对这份工作一时充满了信心。
　　回办公室才看到通知，年轻教师都要去监考，程真要连续监考三天，从上午到下午，也没有课时费，完全是义务劳动。

　　更倒霉的是要跟米老师搭档，总感觉是别的老师不想跟她搭班，教务处找了自己这个软柿子捏。

　　下周一开始考试，程真有两天休息时间。

　　姥姥有人照顾了，悠悠满满不用接送上学，她完全有时间去苏省了。

　　程真一刻都等不及了，她三点钟回到家，收拾了两件衣服，拿上存折，跟姥姥说学校要考试，她在学校宿舍住两晚，留给她五百块钱，又嘱咐二条照顾好小孩，给她留了三十块钱买菜，程真就打了计程车去汽车站，正赶上去苏省海市的末班车。

　　宁市去苏省海市一天只有两班车，行程四百一十公里，用时五小时，程真下车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打了一辆车去花海小区，那是自己小时候的家，在那里从五住到十五岁才搬家，到了小区，她一口气爬上四楼，站在401的门口，她紧张的浑身发抖。

　　她伸手按了下门铃，门铃刚响一声，就有人在里面喊：“谁呀？”是个女人的声音，程真嗓子眼像被什么黏住了，堵住了，她说不出来一句话，甚至有种想干呕的冲动。

　　这声音不是她妈妈的，她不会认错自己妈妈的声音。

　　门开了，女人手上还湿淋淋的，见到程真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问：“姑娘，你找谁？”

　　程真不知道自己面色苍白，身体摇摇欲坠，她艰难的发出声音：“........这里是程德路家吗？”

　　“你找错了，这里不是的。”女人笑道，说着要把门关上，程真一把将门顶住，不死心的问：“那您知道这小区有叫程德路的人吗？”

　　女人皱眉，不太高兴道：“没听说过，你去别的地方问问吧！”

　　“那、那您是哪一年搬来的？搬到这间房子里的？”程真双眼发亮，声音带着一丝祈求。

　　女人以为她是被男人抛弃了，找上门了，一瞬又有些可怜她，便如实说：“这小区9 7年建成的，所以叫紫荆花海小区，后来嫌累赘，就改名花海小区了，这房子一建成我们就买了，其间没住过别的人。”

　　不对！时间不对！

　　这小区明明就是96年建成的，当年自己五岁，五岁搬过来的！

　　女人见程真脸色不对，连忙安慰：“你是不是被人骗了？这小区落成时建了座碑，就在小区门口的东南角上，上面有完工日期，你去看看，我不会骗你的。”

　　“........谢谢！”程真记得那块碑，上面写了哪个承包商建的，哪年动工，哪年完工，程真小时候还喜欢爬那座杯，对碑上的文字印象深刻。

　　程真觉得自己跑的很快，可实际上她脚步踉跄，其间还摔了一跤，她没觉着疼，爬起来继续跑，一口气跑到小区门口，好在小区有路灯，路灯昏暗却也能看清石碑上的文字。

　　紫荆花海小区于1997年8月落成........

　　明明是1996年3月的啊！

　　程真瘫倒在石碑前，她知道，有什么改变了，她见不到自己的爸爸妈妈了.......

　　程真昏了过去。

　　再醒来是在医院，还见到了老熟人——冯医生。

　　冯医生拿着本书坐在她的病床前，写写画画，程真觉得头脑昏昏沉沉的，浑身发冷，冯医生见她醒了，一瞬有些无措，可马上又冷静下来，“你怎么来海市了？还昏倒了，幸好小区保安晚上巡逻，你要是在路上昏一晚上，非得出事不可.......”见程真怔怔的不说话，以为她还身体不舒服，“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叫医生？”

　　“.......应该发烧了，有点冷，头也疼。”程真一说话自己也吓了一跳，嗓子又疼又痒，声音十分粗噶，像两片砂纸摩擦一般，十分有颗粒感。

　　冯医生给程真用一次性纸杯倒了杯水，递给她，“你确实发烧了，还过度劳累，有点低血糖。”

　　程真接过热水，一口口喝了，回了点神，“冯医生伤好了？来海市工作了？”

　　不然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当时也没骨折，都是皮肉伤，就是打个石膏装样子.......现在在急诊科实习。”

　　打石膏是医院为了跟医闹的扯皮，可当时即使没骨折，只怕伤的也不轻，程真不再提，转而问：“还不知道冯医生叫什么名字？”

　　冯医生笑了笑，进行了迟来的自我介绍，“我叫冯铮。”

　　程真将水杯放在床头柜，道：“谢谢你冯铮，你去忙吧，不用管我，我没什么事。”

　　“我下班了，也没什么事.......对了，你饿不饿，我值班室还有泡面，泡一包给你？”

　　程真摆手，她一点都不喜欢吃泡面，现在也没胃口，“我不饿，喝了点水好多了。”

　　冯铮便又给她倒了一杯水，程真失笑。

　　这病房也是急诊室的打病房，烧着暖气，人挺多的，什么味都有，程真有点受不了，便道：“麻烦冯医生能带我去外面坐坐吗？我想透透气。”

　　冯铮便寻来点滴架子，把点滴瓶挂在架子上，程真走在前面，他拿着架子走在后面。程真路过护士站，看到钟表上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大厅里已经没人了，偶尔有病人举着点滴架去上厕所，程真找了一处靠窗的连椅坐下，凤透过窗户缝隙吹进来，带来一丝冰凉，让程真冷静下来。

　　两人没有再说话，程真没有问冯医生在这里过的好不好，医闹最后怎么个解决法，冯医生也没有再追问程真为何出现在海市。

　　两人坐在连椅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一闪一闪的霓虹灯，偶尔疾驰过去的汽车，还有呼啸着飞奔进医院的救护车，医生手忙脚乱的开始抢救，从这么高的楼往下看，人小的像蝼蚁。

　　程真想，自己至少白捡了一条命，好好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