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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大梦初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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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来苦夏,每到夏天便恨不得能整日整日地泡在冷水澡桶里不出去,三哥来找我时我刚洗过澡,身上发梢水珠乱滚,正吃着冰碗,翘着脚看江湖游侠的话本。
“天虽热也不好受凉风。”三哥刚进屋,先叫屋里打扇的小厮退下,皱着眉看屋内两盆大冰山,问,“怎么用那么多冰?”
“祖母年纪大了不好用冰,都补贴到我屋里了,不然这夏天可真过不去。”我咂咂嘴,看了一眼三哥,几日不见,他好似瘦了不少,显得身姿更挺拔,负手而立时,侧脸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隐约的像大人了。
“我刚去问安,见老夫人精神头尚好。”三哥坐在大榻边,及自然地拿起搭在一遍的软布巾子替我擦头发,嘴上责备道,“头发也不擦干,着凉了怎么是好?都快中秋了,还有那么热么?”
我被三哥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折腾得一身鸡皮圪塔,缩缩脖子应声:“一会儿就干了。”
“我知道你恼我。”三哥把巾子盖在我脸上,我便看不见他,只听见他说话,“我也有难言的苦衷,他们都道‘不成功便成仁’,是要搏一搏了。只是……”
三哥讲到这声音便低下去了,勾得我好奇极了,一把扯下脸上的巾子,急追问道:“只是什么?哪有你这般讲话的。”
三哥恍若如梦初醒般,胡乱地呼噜了两把我的头发:“没什么,还记得我上次告诉你的,中秋可万万莫要进宫。”
我最不满别人搪塞我,遂躺下自顾自看话本,没好气道:“我一个闲人,凭什么进宫?”
“是。”三哥笑起来,也一并蹬掉鞋子躺在榻上,“反是我关心则乱了。”
我也听不太懂三哥在说什么奇怪极了的事,想起他装着什么都不懂与我一起玩的样子,偏拉不下脸问问他,他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胳膊,我吃饱喝足又惬意,不一时便睡着了。
三哥乌鸦嘴的本事是一等一的,当晚我居然迷迷糊糊发起热来,头昏昏沉沉地晕着,恍惚间间听见祖母责骂甘勇:“怎么好好的就烧了热起来,下人们怎么伺候的?”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告诉祖母,是我自己贪凉受了寒,可是眼皮仿若千斤坠着,怎么也睁不开,头像小时候撞在炕桌上一样欲裂般难过。我大约是哭了,叫着“娘”“娘”,但是我早就没有娘了。祖母的手放在我额头上,哄小孩似地说:“不哭了不哭了,卿哥儿醒了就好了。”
谁料想一场病生过后,等我醒来,乾坤都变了。
我才睁开眼睛,刚被搀着坐起身,父亲的一巴掌便下来了,虽没用十成的力道,还是打得我直眼冒金星。连委屈都来不及,我懵懵懂懂地看着父亲,祖母泪流满面,却没阻拦。
“孽子,还不跪下。”父亲是以怒极,将我从床上拽下来,“你什么时候掺和进那三少……三皇子的事里的?”
我确实是听不懂,什么三皇子,什么掺和?父亲什么也不肯说了,只叫我去祠堂跪满四个时辰。
祖母叫人给我穿上衣服,带上软垫,抚着我的头发道:“作孽啊……作孽啊……”
原来是三哥和二姨母。
三哥是当今圣上当年南巡时的私生儿,圣上许诺心上人,要让三哥一生平安喜乐,一生不进宫。不曾想圣上子嗣单薄,且龙体每况愈下,两个皇子为了争权夺势动作不断,大皇子与外戚密信不止,二皇子拉拢朝内势力,圣上一纸暗谕下江南,召回了他那个民间的三皇子。
中秋盛宴,圣上便要叫三哥认祖归宗,连同二姨母都要被写进皇家玉牒里。那中秋宴上叫人设计得一晃便乱了起来,大皇子同二皇子一见三哥,连君为臣纲父为子纲都丢到脑后了,提剑便欲斩三哥。
圣上大怒大喜,怒两位皇子心胸狭隘残害手足,喜三哥行事皆有章法,虽是生于民间,见识胆魄却不输兄长半分。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将成皇子呢?圣上给二姨母赐了位份,成了宫里的贤妃。三哥是圣上亲笔御书,盛赞加身的三皇子了。
眼见储君的位置便要落在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三皇子头上,大皇子二皇子自然是不能放之任之,如何能不急呢?
就这般节骨眼上,满朝文武皆知,三皇子与通政司右参议家的二少爷曾云卿关系亲厚,点了我做伴读。
三皇子十八岁,饱读诗书,又何须伴读?何况我是京城远近闻名的小纨绔,百官孰不是心知肚明,这是我们曾家要站在三皇子一边了。
曾家自高祖开国以来,哪管他官场沉浮自岿然不动,倚重地便是一心向帝,任凭夺嫡夺位纷扰,亦不肯偏颇。如今出了这样一番事,若是三皇子最终登上高位就罢了,如不成,曾家便是新帝心里的一根刺,不除去如何能痛快呢?曾家竟是不得不与三皇子鼎力相助了。
我既没有手段,又无资望,他为何亲近我呢?我再傻也知道三哥是利用我了,他只是帮我捉两只蚯蚓,我便双手捧着整个曾家奉上了。
是了,我原是叫赵鸠南一声三哥的。
那么我也算是与皇家沾亲带故了么?这也太荒唐了些。
祠堂阴暗潮湿,我大病初愈,咬着牙跪足四个时辰,刚站起来便软绵绵地昏过去了。
旧病新伤,我在床上躺了堪堪两个月,瘦得几乎脱了相,仿佛突然长大了。
祖母常来看我,怕我想不开,又不敢妄议朝堂,只是暗自抹泪,眼见地一天天衰老下去。父亲在我初醒时来过一次,想来是外面那些事缠得他心烦,鬓边皆是华发。大哥秋闱一举夺魁,是我平生也难赶上的有出息,正准备来年的会试,几次想来看我都叫父亲挡住了。李氏也来打点过我屋内的事,我原以为她巴不得我病死才好,似乎是我小人之心了。连王枥他们都知道了,送了两只蛐蛐儿给我解闷玩儿。
只有三哥……三皇子没来过。他现在是皇子了,身处皇宫,想来不是能那么随心所欲的。
十二月里,我大好了,三皇子遣了宫里的大太监来请我入宫。
我原本是想在家过完年再进宫的,因此便有些不大乐意,父亲见了我一副死人像便先不满,刚要训我,祖母盈盈笑着替我收拾了随身行李,叫甘勇拎了,送我到二门外,悄声说:“给你装了几袋点心,可别饿着肚子,才刚将养好呢。”
我回头看祖母搭着珍红的手站着,她们都哭了,叫我也好伤感。
“珍红,你得帮我将那鸟儿、兔子和蛐蛐儿都照料好,可别死了!”我故意大声道,掀起帘子进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