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悼念 ...

  •   城外覆雪及膝,寂寥空旷。

      因无人修缮,路旁的茶棚已破败不堪,被冻风吹得几欲倾塌。

      茶棚中,张文君与步烛姬已等候了许久。

      却迟迟不见赴约者。

      “怎么还没到?”步烛姬逐渐不安起来。她蹙起眉,往远方极目望去——

      天地俱白,苍莽无垠。

      穹窿下,出现了一个突兀的黑点,并逐渐接近、扩大,仿佛宣纸上一滴洇开的墨迹。

      “来了!”张文君精神一振。

      修长的剑影由远及近,剖开尖啸的厉风,惊起了栖在枯枝上的寒雀。

      霎时间,便到了面前。

      顾筠贤从剑上走了下来,压低的帽檐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削瘦的下巴。

      短短几月,他竟清减了许多。

      原先温润的书卷气收敛了,脸庞的线条却愈见锋利。以至于张文君在看到他时,竟感到有些陌生。

      见了两人,顾筠贤礼节性地微扬唇角。

      他心间苦涩,笑得也勉强。薄唇的弧度极浅淡,在这一地的乱琼碎玉里,勾起了几分凄然的意味。

      他来意明确,张文君便不再寒暄。

      “慕月的事,我们替你打听过了。”张文君道,“押运需要时间,因此她才被关进万妖狱不久,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顾筠贤稍稍松了口气:“有劳。”

      “明日就是郜夫人之子的忌日。”张文君停顿了片刻,继续说,“再过半日,慕月便会连同其余被捉的妖兽一起,被送去举办宴会的郜府。你如果想救她,就要直接赶去那里。”

      “这件事,我们或许能帮忙。”步烛姬轻声道:

      “当年万妖狱初成之时,郜夫人一度以此为傲,心情甚佳,几度邀了我与父亲去郜府赴宴。”说着,步烛姬取出一幅画卷,递给顾筠贤。

      顾筠贤展卷一看——
      那竟是一幅勾描细致的地图。

      步烛姬掀唇笑了笑:“我曾随父出入过郜府,对其稍有了解。因而与文君画下这副地图,以期助你一臂之力。”

      末了,她还扭头看了张文君一眼。

      张文君被她有些不好意思,忍不住挠了挠后脑勺:“其实……我也没画什么的,就只是补了几笔……”

      毕竟,他的画技实在是烂得有目共睹。

      好在地图的用处,并不是美观——郜府庞大复杂,道路迂回有如迷宫。有了地图,便可以省去不少麻烦。

      顾筠贤捧着地图,真心实意地道了句“多谢”。

      薛白与莫希两只朏朏也不甘示弱地从步烛姬怀中跃下,口中衔着名单,在他脚边蹭了又蹭。

      “这上面都是郜夫人得罪过的妖兽。”

      张文君帮着解释道:“薛白和莫希以前也被郜夫人追捕过,所以知道得比我们更多。”

      看向顾筠贤时,张文君不禁有些恍惚。分明一晃过了数月光阴,历历往事却犹在昨日。

      他不免慨然:“……想当初,还是你教我在灯上画桃花的。”

      那时,慕月还在旁边。

      “世事难料。”顾筠贤扯起薄唇,自嘲地一笑,回身踏着遍地的碎玉琼花去了。

      转瞬,便没了踪影。

      .

      终究,慕月还是被关到了父母死去的笼中。

      时隔六年,鲜血早已干涸。

      岁月衰减了恐惧,然而,与至亲天人永隔的悲恸却越发变本加厉,每一刻都如同煎熬。

      周围的黑暗席卷而来,将她重重包裹。

      慕月感到窒息。

      六年前,父母豁出了性命才将她救出去,但她还是没能逃过这罗网,甚至在追捕的过程中被人暗害,早早地失去了大半法力……

      顾筠贤与她初见之时,从这种困境之中救了她。

      但这一次,她决心自救。
      顾筠贤还在等着她,她不能坐以待毙!

      似为寻求勇气,慕月下意识伸手往耳垂上一摸,却没摸到顾筠贤给她的耳坠。

      触碰到的,只是还未结痂的伤疤。

      早在文钧峰时,耳坠就已经被人拽掉了。伤痕渗出的血色,殷红且往外散发着妖气。

      慕月忍不住皱了皱眉。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把手放下,就听见耳旁传来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一物,正不断撞击着栏杆。

      “铛!”
      “铛铛!”
      “铛铛铛!”
      ……

      万妖狱里死气沉沉,犹如沼泽泥湳。因此,尽管那声音并不响,却显得格外清脆。

      慕月飞快地往门边瞟了一眼——

      但没有人在那里。其他被关在笼在的妖兽脸上,也是麻木不仁的神色。

      听到那响动的,莫非只有她一个?

      慕月只狐疑片刻,强忍住伤口撕裂的痛楚,屏息弯腰,朝那撞击之声的来处偷偷瞄去。

      借着惨淡的月色,她发现了一颗珠子。

      那颗珠子被塞在铁笼缝隙当中,由于上面裹满了血污,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若不是它的异动,根本不会被人察觉。

      慕月试探地伸出了手,拨弄了它一下。

      起初,她只把这珠子当成寻常玩物。怎料,那染血的指尖才一接近,那珠子就似发了疯,更加剧烈地摇晃了起来。

      它竟是跟慕月的血起了感应!

      慕月的瞳孔骤然缩紧,她回想起了郜夫人手下的话:“……那两只讹兽由于伤得太重,才没被关一会儿,就双双咽气了。”

      但她分明记得,自己逃走时,父母的伤势还没到致命的程度。

      若不是之后又受了伤,会不会……

      慕月的心猛地揪紧。她一下子把那颗珠子攥紧掌心,撕下一片衣衫,小心翼翼地擦拭起它表面的污渍来。

      不一会儿,血渍尽除。

      随之显露出的,是珠子上艳丽又通透的嫣红,和珠子内所藏的浓郁法力。

      慕月手一抖,几乎快要捏不住这颗小小的珠子——

      她记得这颗琉璃珠!

      这是父亲送给母亲的发饰之一,也是母亲生前最喜爱的物件。

      毫无疑问,这是她父母留下的。

      就算在重伤濒死之时,他们也挣扎着预料到了最糟的结局,并且竭力为慕月准备好了最后的退路。

      而这颗被他们注入法力的珠子,也耗尽了他们最后的生命。

      “爹、娘,多谢了。”

      仰面逼回眸中水光,慕月含泪捏碎了琉璃珠。裂隙一现,珠子即在她的手心中融化作暖流,渗入肌理。

      来自血脉的亲切感,登时直冲颅顶。

      霎时间,慕月那因暗害而缺损的法力,便被补充完全。除此之外,法力甚至还有不少多余。

      现如今,她的实力已绝非一般讹兽可比。

      如果愿意搏一搏,重获自由也并非全无可能。

      这般想着,慕月逐渐有了底气。她抓紧时间,给自己施加了一个伪装实力的法术,又重新装成了那个法力缺失的弱小慕月。

      正当她刚做完这一切时,万妖狱的门陡然敞开。

      顷刻间,黑暗惨遭划破。盛烈锐利的光线肆意闯入,刺得慕月双眼灼疼。

      她忍不住捂住了眼睛。

      透过细窄的指缝,她看到了郜夫人那个虎背熊腰的手下——娄釜正抱着肩站在门边,脸上是令人作呕的坏笑。

      “小妖们,都休息好了吗?”

      娄釜扯着嘴角,目光阴狠:“我保证,从你们身上扒下的皮能被贵妇争抢,骨头和内丹将被炼成法器……对了,还有你们的肉,则会被万人大快朵颐!”

      “你们全身的每一个部分,都不会被浪费!”

      .

      郜家小少爷的忌日,到了。
      府邸内外,一派凄迷。

      天才破晓,哀凉的寒雾还未褪去。华美的檐角缄默着,像是一只折颈濒死的雀。

      后院的衣冠冢前,郜夫人容色悲戚。

      孤冢前,夜雪压枯枝。她颤抖着手,将熬了一宿叠成纸元宝逐一烧化。

      北风卷起纸灰,穿过回廊,像是下了一场孤寂的雪。

      天寒地冻,郜夫人却衣衫单薄。侍女碧深有些看不过去了,忙遣人回屋,拿来了一件九尾狐裘。

      “夫人,长命锁已经打好了。”

      碧深体贴地替她披上狐裘,又奉上了一把长命锁:“跟小少爷之前戴的那个,真是一模一样呢。”

      “先放一边吧。”郜夫人说。

      丢失的那把长命锁,原本是挂在她儿子脖颈上的。所以,越是仿制得像,她越是不忍去细看。

      仿佛只要看上一眼,克制了十多年的悲痛就会逆流而来。

      碧深明白她的难过。

      她盈盈跪下,依着郜夫人的意思,将长命锁悄然放在衣冠冢前。

      “夫人节哀。”

      碧深温声宽慰道:“这么些年过去了,小少爷一定是投生到了一个好家庭。他不会希望您为他这样难过的。”

      回应她的,是郜夫人的一声轻叹: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如今妖物肆虐,哪里还会有什么好家庭呢?”

      “夫人说得极是。”

      碧深口中虽然这般说着,心底却有些动摇——不知为何,近日一些显隆城的传闻忽然喧嚣尘上。

      她常替郜夫人在城中走动,因而也听了不少。

      据说,在海啸侵袭后没过多久,城中的人与妖就联手重建了城池。城池坚牢,交通便捷,依旧是受灾前繁华荣盛的景象。

      “……人与妖真能和谐共处吗?”

      碧深在心中问着。却没曾想,她竟一不小心将此话说出了口。

      话音虽极轻,却仍传到了夫人耳中。

      自知失言,她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果不其然地,对上了郜夫人那一瞬变得阴狠的目光。

      顿时,碧深如遭雷劈。

      郜夫人停下了烧纸钱的动作,一双凤眼高高吊起,钉得碧深动弹不得:“这些年,郜家待你如何?”

      碧深慌张地跪下:“夫人的大恩大德,奴婢没齿难忘。”

      “呵,只怕大恩大德是真,没齿难忘是假。哪般的没齿难忘,能教你在少爷坟前说出这样的话?”

      郜夫人的冷笑,将深碧惊出了一身冷汗:

      “起来吧,这边不用你侍候了。再过几个时辰,我宴请的宾朋就该到了。”

      “奴婢这就去准备……”

      “不用你。你就到边上好好反思去吧,省得给咱郜家丢人现眼。”

      郜夫人缓缓仰面,望向逐渐上升的日影:“时候不早了,那些从万妖狱里带来的妖孽,该处理了。”

      这场筵席,必须盛大得异乎寻常。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