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水之萝》shen星辰

3、第 3 章

　　筐子将将装满，按照以往的习惯，水芹会在结束后往水芹地躺一会儿。
　　这种野菜味道强烈而清新，躺下来周身都被气味弥漫，那时候脑袋装不进其他东西，是发呆的最好时候。
　　就这样躺着望天，望大半个上午，看云从东边飘来，慢吞吞往西边移步。
　　水芹从来都是知道心里的孤独的，然而止步多年，怎么也迈不出一步。她只好继续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日复一日。
　　“天地为席，云雨成伴。”她仰躺在地，手心托举朝天，还是做不出表情来。
　　不过今天，习惯被某个突然冒出来的妖怪打破了。水芹背筐走在回去的路上，倒没觉得心情受了什么影响也不过是早晚回去的区别。
　　“喂，臭丫头，又去搞猪食啊！”水芹余光瞥见几个人站在路旁边，当然不用瞥她也知道那是谁。
　　“嘿，你还目不斜视了是吧。”带头那人冲上来站到她面前。白白净净的一个小姑娘，非要掐腰横眉当个恶霸。
　　水芹抬眼往她。自己在她家住过两年，这丫头可能就对她留了个印象，现在长大了待在那么小一个村子里，常常碰上，估计自己不合群惹她眼，这丫头日常闲着无趣，才来找茬取乐子，水芹觉得自己稍稍能理解。
　　但是找茬哪能隔三差五的找，明知没有回应，还是不腻歪吗？
　　哦，也许戳了这群孩子逆反的小小心理。
　　“有事？”说话就不再缠着自己了吗？
　　村长女儿名叫芷兰，取“岸芷汀兰”，端庄淑雅之意，哪知物极必反，化双为零，自小便追着大孩子，成了村里同龄及同龄以下的头头，带领一众小弟小妹上蹿下跳，年将及笈也没个正形。打从去年开始，她爹竟然老拿自己跟村里喂猪为生的哑巴姑娘比，说什么人家多娴静，呵，合着不说话就得了您老人家意呗。
　　芷兰转身就带着一众人堵住那姑娘，三番四次的，那人倒还真符合她爹所说，任她多嚣张也不开口。本打算今天就来最后一次，回去跟她爹汇报，“老头儿，那丫头哪是安静啊，人家属木头的，讲究一个无动于衷，当然您要真想你女儿成那样的一脸冰碴子将来把夫家冻死，那，”她还想着到时候肯定得停顿一下，“我也不行啊，我天生火气旺哈。”
　　倒真没承想，这冰冻过的木头精今天开了尊口。
　　“呦，”芷兰伸出中指挑起水芹下巴，她年纪小，个子却比水芹高，如今不知从哪学来这轻佻姿势，还真有点女流氓的气态出来。“丫头今天是遇上高兴事儿了吗？说来听听。”
　　水芹推开她手指，“我能开始喂猪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儿吮手指呢，现在长大是眼睛不好看不出我比你大，还是脑子不好分不清自己是男是女了？”
　　一口气吐了那么多字，再加上之前同阿萝说的那些，水芹突然感到惶恐，这种感觉越发清晰了，也许小时候心思少，下定了决心就做的下去，可长大了她还能一个人孤独活着吗，这样渴望保持不正常原状的心态很容易被认为是小孩心理，但水芹知道，有些地方，别人是看不见那些无形的门的。
　　小时候她也是众多话篓子小孩中的一个，那，过去，就算她不想要也会重新被塞到手里吗？
　　后面的小孩也拥过来，芷兰双颊发红，这些熟悉她的孩子知道，一旦触碰不男不女这个词，女流氓就真坐实了。
　　一巴掌就瞬间落下来。
　　水芹独来独往成了习惯，对着人与人之间的另一种交往完全不知所措，她愣怔着竟然毫无反应。
　　然而一颗石子凌空飞过来，一下子就把巴掌拍的转个方向。
　　“谁！”芷兰揉着掌心，目光扫了一圈却没看见人。一群孩子也东张西望，想找出这违背小团体意志的是谁，下次挑他找麻烦。
　　“别找了。”水芹出生，孩子们盯着她，“他肯定不会出来，还留着要去跟你父亲告状呢。”
　　芷兰目光一闪，却不肯示弱，“打你怎么了，他还护着你不成。”
　　旁人却过来拉她了，附耳说上几句，芷兰竟紧皱眉头，瞥了水芹两眼转身带着一群人离开。
　　“你不是木头也算不上什么好姑娘，今儿算了，下次把这石头的账讨回来！”
　　“我下次见着你绕道走，这石头的事，能算了吗？”水芹却没看她背影，眼盯着地。
　　毕竟是小孩子，留个台阶给自己，芷兰没想到她能当真，别人砌的台阶当然比自个儿的好，一时愣愣的往后看去，察觉失了面子又扭头走了。
　　水芹仿佛呆住好一会，没转身，“阿萝，是你吧。”
　　只有风卷了一路。

　　一路分分拣拣，把各家的量分过去，有人同她打声招呼，也有人不想要她抬脸望一眼的回应，水芹自然更喜欢后者，各司其职，她对看人脸并没有兴趣。
　　当然前者也有好处，她走一圈回来，怀里揣了两块芝麻饼，一小块腊肉。她朝给东西的人鞠了个躬，大概也就因为这个小动作，才没让村人把“不知好歹”四个字明面往她脸上甩。
　　她微不足道，只要碰上的人不是闲的发慌，大多是不在她身上挑刺的。然而今天闲人显然多了，除了丫头，还有个闲妖怪。
　　院子的门是两块发白的木板，下边够钻个头进去，上边也是沟壑破洞的，几乎没什么遮挡的作用，但水芹还是习惯性关门。
　　门没关上，凭空“吱”了一声。
　　水芹后退一步，待绿衣裳姑娘往里头站站才又关上门。
　　“你吱什么，藤蔓变老鼠了？”水芹问她。
　　阿萝又是瞪大眼眶，她瞪眼的时候瞳孔微缩，嘴唇轻抿，显得反应过度且缓慢，或者换个词叫呆。
　　大概妖怪都有美貌吧，要不然就是上天特意给弱智的弥补。
　　“我在模仿门的声音。”
　　水芹把筐子放下来，抱胸看着她。
　　“然后我发现少了‘呀’，就现身了。”
　　水芹转身就往屋子走。
　　“哎哎，不问什么吗？”阿萝伸手，但没碰到她。
　　“我喊你但你没出来，你是不想让我看见你吗，那现在出来干什么？”水芹转回来，伸手，掌心朝外，是个阻止的姿势，“你不用说原因，我有好奇心但不想让它发挥作用，你走就好了。”
　　阿萝话被堵，双唇微微开缝，她等面前人把话说完，“阿萝是为了跟着水芹，不想被别人看见。”
　　静了片刻，她又开口，“我以为水芹不愿意说话。”
　　“没什么是你以为的，不说话能代表什么。”
　　“那之前...？”
　　“之前你管不着，现在你也管不着。”
　　水芹把筐里的菜拿出来，喂给唯一的母猪。
　　小院里围墙与土壤相接的地方长出青苔，角落里几根烧焦的木头堆着，至少门楣没结蜘蛛网，算显示有人住了。
　　“水芹，你从前...”好像每一个突然出现又有所预谋的人都爱自称救赎者，帮你拨拨迷雾找找光，捡起一个所谓初心，走上一条正路。
　　可是，“我从前跟你有什么关系？我，”水芹指尖点点自己，又转向阿萝，“和妖怪有什么关系？”
　　她眼中没有惊恐，从一开始就是，但那双琥珀色的瞳仁并不清澈，那里面总是藏着些什么的。
　　谁都知道，生活难道真有这路上来回几趟？可谁会挑起话头说下去，有心无力，无力无心，这双眼睛的主人显然不热衷于过去。从前是她厌恶的词。
　　她显露出的厌恶不多，之前同芷兰讲了一串话，也是首尾音调一致，不带动作。这下连手指都伸出来，赶人的意思明显。
　　“那，我明天再来看你。”阿萝捏了个诀，深深看她一眼，原地消失。
　　艳阳高照，但看天也成了一种习惯。日光晃得人眼花。
　　一天天，每一样都是或长或久的习惯。
　　炽白的光线映着水芹白皙的面容，显得凄然。

作者有话说

　　继续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