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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五章 笑面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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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景王和吉碌,那冯妈妈扭动腰肢,一步三摇的回到了房中,乜斜着眼睛,绕着染荻三人转了一圈,便端着嗓音道:“三位姑娘,如何称呼啊?”
虽说来此之前景王已经对她们说明了来意,可小姑娘家家的,哪里是见过青楼这般阵仗的?那书韵和檀诗自进入这眠月楼,便一直不自在,适才又听得冯妈妈和景王说些什么“花魁”、“媚术”之类的事情,便更加紫胀了面皮。这会儿冯妈妈出言相询,俩人还兀自深深的低着头瞅着自己那群摆下露出的莲花鞋尖。
书韵嘴里嗫嚅了半天,那个“书”字刚要出口,染荻忙朗声出言打断道:“既入了眠月楼,那么闺中姓名便也不足为道了。我听说这一行的姑娘都是以艺名相称的,景老爷既是将我们姐妹三人交与冯妈妈你来调教,不如就请冯妈妈给我们也取个艺名好了。冯妈妈以为如何?”说罢,悄悄的瞪了书韵一眼。既是要入宫去,怎能将自己的闺名告知青楼的鸨母?难道在入宫之前,便要让自己艳名远播遍帝都吗?
檀诗见状,也冲着书韵皱了皱眉。书韵方悟自己险些失言,一张俏脸烧得更红,头也垂得更低了。
那冯妈妈见染荻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心下暗暗赞叹,也暗暗惋惜。殊不知这青楼行当也分三六九等,最低一等的容色平平又品性顽劣,便纯粹是肉皮生意,只能整日浓妆艳抹、倚门卖笑;略高一等的姿色不错又懂得卖弄风情,便可居于楼内,待价而沽;再高一等的姿容艳丽才艺绝佳,善会察言观色迎合客人,便能成为楼内的红牌,招揽熟客;那最高一等的,则不仅仅只是才貌双全,还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名门闺秀的大气与傲骨,艳冠群芳却又轻易不肯俯就,让众人趋之若鹜只把赢得她的芳心作为证明自己魅力的一个标准——此种女子,便是可遇而不可求了。冯妈妈冷眼瞧去,那书韵、檀诗二人,虽是一等姿容,却到底失了小家碧玉的忸怩,而染荻,则正是那等可遇而不可求的绝佳人物。只可惜那位江北富商景老爷要将她献与京城显贵,不然用重金将其买下,假以时日定能在这眠月楼大张艳帜,将这楚漓河畔的其它姑娘全都比了下去。
想及此,冯妈妈不得不无奈的叹了口气,回过神来道:“这位姑娘说得有理。既如此,我便依了咱这眠月楼的规矩,给三位取上艺名好了。”说着,便指着书韵道:“你叫追月。”又拍了拍檀诗的胳膊:“你叫逐月。”复又走回染荻身边,想了想,道:“你便叫月盈吧!”
染荻三人闻言,皆略略向冯妈妈福了一福,齐声道:“是。”
“好!”冯妈妈立刻便摆出了架势,昂然道:“追月、逐月、月盈!今日,我们便来上第一课——笑!”
“笑?”三人有些诧异,面面相觑的道:“谁不会笑啊?”
“哼!”那冯妈妈不屑的轻斥一声,“这笑里可有大学问!有微笑、浅笑、大笑、哂笑、嘲笑、苦笑、掩面而笑、回眸一笑、掩嘴而笑、媚笑、巧笑、娇笑、皮笑肉不笑,还有那笑中带泪、笑里含情,欲笑还颦、破涕为笑、笑不露齿、粉面含笑、亦嗔亦笑……”
那冯妈妈一口一个“笑”说得唾沫横飞,直听得人晕头转向。半晌,方止住道:“追月、逐月,这许多笑,你们都会吗?能笑得好看?分寸都拿捏得好吗?”
书韵和檀诗二人对视一眼,皆是愕然的摇了摇头。
冯妈妈又道:“那月盈你呢?”
染荻早已是不耐的瞧着冯妈妈卖弄了多时,此刻见她问到自己,便轻哂一声,道:“月盈今日第一次走进这眠月楼,还不曾做过倚门卖笑的事情,还请冯妈妈多多指教!”
那冯妈妈闻言略怔了一下,倒也不恼,转眼便正色道:“景老爷只给我三月的时间调教你们,时间紧迫,三日之内,你们必须学会所有的笑!”说着,便转身向里间去搬出一个暗红色的樟木箱来,取出随身携带的一把钥匙打开了木箱上的锁,将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的轻轻取出,小心翼翼的在桌案上码好。
染荻三人便凑拢去看,却是一卷一卷装裱好的卷轴。冯妈妈取出一卷慢慢的展开来,只见那上面竟是画着一幅工笔美人图,画上的美人笑容妩媚,粉面含春,栩栩如生,让人不知是该去赞叹这画画的精妙还是这画上的美人笑得销魂。饶是染荻她们三个女子,一见之下也移不开眼睛,若是男子见了,还不知会痴迷成个什么样子!
那冯妈妈见染荻三人一脸惊羡之色,便自豪的道:“咱这眠月楼,可不比楚漓河北岸的那些寻常勾栏院,从前朝至今,几经重建,传到我冯妈妈手中,已是在这楚漓河畔经营了三百余年了。这些便是这三百年间精选出来的曾经艳冠楚漓的一百零八位花魁,由眠月楼花重金聘请名师绘制的花魁美人笑面图。不瞒你说,此乃我眠月楼的镇楼之宝,轻易不肯拿出来示人,多少达官显贵想买了去咱都没有卖。此次若不是你家景老爷花重金诚心诚意请我调教你们,就凭你们几个小女子,这辈子也看不到这些美人图!你等这三日便在此屋内对着这一百零八幅美人图细细揣摩,好生练习,三日之后,笑给我看!”
说着,便放下那卷轴,起身离去,一边由屋外反锁房门一边道:“为了这一百零八幅美人图的安全,只能委屈三位姑娘了。你等安心在此练笑,午间我自会派人给你们送饭来。”
当紫罗城夜幕降临万家灯火的时候,三乘小轿便由眠月楼的后院将染荻、书韵和檀诗悄悄的抬出。路过眠月楼正门之时,染荻将轿帘微微掀开一条缝,只见那眠月楼前已是大红灯笼高高挂,宝马香车络绎不绝。冯妈妈的声音又高又亮的传来,夹杂着或软或媚的莺声燕语,好一派繁华热闹、纸醉金迷!相比之下,眠月楼边的江南书院,就显得门前冷落车马稀了。染荻揉着已经笑得有些僵硬的面颊,摇了摇头,这可真是“黄金白璧买歌笑,一醉累月轻王侯”呢!(1)
小轿穿过兴安桥,顺着楚漓河岸迤逦而行。帝都紫罗,在这夜色中下起了绵绵细雨。楚漓河畔的依依垂柳,在和风细雨中轻轻拂动长长的丝绦。楚漓河上,花船画舫,焰火笙歌,在这江南烟雨迷蒙中似是笼上了一层幻彩浮光的面纱,美得缥缈,媚得撩人。然而小轿中的染荻,已无心赏玩这烟雨江南的夜色美景,“笑”了一天的她,只是无力的靠坐在轿内,疲惫的心里漾起一阵淡淡而久远的忧伤。何故忧伤?她不愿去回忆,也不愿去想。因为,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拟歌先敛,欲笑还颦,最断人肠!(2)
注:(1)出自唐代李白《忆旧游•寄谯郡元参军》
(2)出自宋代欧阳修《诉衷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