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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二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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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是那样的短暂。整整三日,染荻只是一把瑶琴一炉清香端坐于摘星台上。香炉里袅袅升起一缕淡淡的紫烟,染荻只是望着那紫烟一日一日的出神。
那一年,她在这里扫雪,他在这里舞剑,那是他们初相遇的时候。她是那样一个懵懂的小女孩,而他是那样一个俊逸的男子。他罚她去云横玉壁刻经,他板起面孔要她分辨草药,当她领悟了《灵枢素问》的深意的时候,他眼中曾掠过那一瞬的温柔……那时不经意间的点点滴滴,现在想起来都成了心中荡漾的无限的温暖与美好。人生若只如初见!如果时间能够停留在他们初相遇的时候,她宁愿在这雨晦崖上刻一辈子经,只要他能够神色温柔的站在她的身后。
由远及近,有脚步声传来,三分沉重,七分彷徨。
他来了!他终于来了!三日,她在这摘星台上等了他整整三日,他却一直避而不见。过了今晚,她便要离开这里,永远的离开这里,去到那遥远的京城,去学习做皇帝的女人。
今晚,他终于来了!染荻并不回头,只是伸手,向面前那架瑶琴上抚去:
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送迎,谁知离别情?
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1)
“长相思……”渲彻声音就在她的身后,低低的,有些喑哑。
“这么多年了,这摘星台上还能够看到骐王刻下的那首《留别妻》。或许当年,他已经预感到了什么,心中忧虑,才留下了这首诗。不想,却是一语成谶了。”染荻侧过脸望向已经走至她身边的渲彻,“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她喃喃的咀嚼着那最后两句诗,嘴角浮上一丝苦笑。当年她初到摘星台上看到这句诗时,便对自己说她是不要这样沉重的离别的。若不能相濡以沫长相守,何苦要肝肠寸断长相思?不如在离别时悄然转身,从此相忘于江湖。谁知,这样的情节,却真的在她和他之间上演了。骐王对师父说“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于是这二十多年来,师父守着那一句誓言终日愁眉不展。那么她呢?明日,她就要走了,她将成为皇帝的女人。她能对他说些什么?说出那句“妾情清澈川中水,朝暮风波无改时”吗?(2)她知道,自己这一去,便不可能再回来了,宫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3)即便她终于能够离开皇宫回到这里,她和他之间的一切,又怎能回得去?
染荻摇了摇头,摇落眼中的两行清泪,将嘴角的那一抹苦笑绽成恬淡的杏花雨,抬眸望向渲彻的眼睛:“长相思,摧心肝!(4)其实,既是无缘,守着那句誓言,徒惹悲伤,又是何苦?有时候空自牵念,倒不如相忘于江湖……”彻哥哥,既是选择了复仇,过了今晚,明日,我们便把彼此之间的这段情意忘掉吧……
渲彻闻言面色一凛,只觉得心痛难禁。过了今晚,她便要走了,离开檀氲山,离开韵若派,离开他,永远的离开。他问自己,为什么不对她说放弃复仇,为什么不对她说他要她留下?可是,他又问自己,他真的可以放弃吗?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他那一出生便死去的兄弟,他郁氏一族满门,他可以放弃为他们讨还公道吗?他不能!可是,这一切本应由他去完成才对,为什么,为什么要牺牲掉荻儿呢?为什么不是别人,偏偏是她?她是那样柔弱娇小的女子,却要让她去替自己承担起这样沉重的一副担子。他能为她做些什么呢?他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跟着吉碌离去,从此踏上后宫的腥风血雨……
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天渐渐的亮了。吉碌已打发了一个小弟子上山来请染荻回谷中收拾收拾,准备启程。
染荻望着渲彻,努力的淡然一笑,却掩不住泪眼朦胧。缘分已尽而情未尽,她透过眼前的那层水雾,久久的望着他,不忍转身。这一走,就是一生!彻哥哥,让我再看看你,久一点,再久一点,这一别,就是天涯!
“染荻师妹!”渲彻突然间冷冷的唤她,眼中再也看不到一丝的温柔,那目光生硬冰冷,只那么淡淡一扫,便能冰封人心。
染荻闻言浑身一颤。那声“染荻师妹”刺痛了她,她终于不得不承认,一切,都结束了……还未开始,便已终结!那声“荻儿”,她等待了多时,她等到了,可是,却也再也不会有了……
“染荻师妹,时辰到了,此去艰险,一路珍重!”渲彻的声音凝滞艰涩,那淡淡的一丝温暖,再也透不过他心中常年不化的坚冰。
“是!渲彻师兄,荻儿去了!荻儿走后,韵若派中诸事,就有劳渲彻师兄多多费心!”染荻不再看他,只是垂眸淡淡的福身施礼,拔下头上那只鸾鸟衔珠银簪置于案几之上,衣袂轻拂过他的眼前,飘然而去。
终于,染荻和书韵、檀诗一道,挥手向师父以及众师兄妹们告别,乘上了前往京城的马车。渲彻没有去谷中送她,只是独自一人立在摘星台上极目远眺,手中,攥着师父传给染荻的那只鸾鸟衔珠银簪——她走了,没有为他留下一件供他念想之物,然而这银簪,却因开启密室之需,而交由他保管。渲彻紧紧的攥着那只银簪,山下那驾青色的马车已化作一个小小的圆点,渐行渐远,洒下一路缥缈的琴音。
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5)
他知道,那是荻儿在车内抚琴。她不愿意带走他送她的玉泉饮冰剑,可她却带走了栖梧轩中的那架七弦琴。她不知道,那琴其实是他为她备下的,而不是师父。
马车在山间颠簸前行着,吉碌另骑了一匹马,并行于车旁。车辇之内,染荻一曲抚毕,便斜斜的倚在软榻上沉默不语。书韵和檀诗两个到底是年幼不识愁滋味,一路挑着车帘,叽叽咕咕说个不休。
忽见染荻面色沉郁若有所思的样子,书韵便道:“掌门师姐,你怎么了?”
檀诗也跟着道:“掌门师姐,你在想什么?可是因为离开韵若派离开师父,让你伤心了?”
染荻闻言回过神来,望着她们俩浅浅的笑道:“没什么,我只是有些挂念。”伸手替书韵捋了捋鬓角的碎发,道:“如今我们三人一同进京参选,将来进入皇宫定要互相扶持,谨慎小心,不可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记住了吗?”
“是,掌门师姐,我们记住了!”书韵和檀诗闻言齐声道。
染荻笑着摇了摇头:“如今这第一件事,便得把这称呼改了!从现在起,不可再叫我掌门师姐,叫我染荻姐姐吧!”
“是,掌……染荻姐姐!”书韵和檀诗冲着染荻吐了吐舌头,便都笑了。
车辇外,吉碌听着车内三人的话语,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注:(1)出自宋代林逋《长相思》。
(2)出自宋代张玉娘《川上女》。
(3)出自唐代崔郊《赠婢》。
(4)出自唐代李白《长相思》。
(5)出自南唐李煜《清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