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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有眼 秦一一无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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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多云,大风。
操场上的风裹挟起幻灭的云霞,谱写下波澜壮阔的颜色,那种瑰丽与伟大,让她不由自主地想到高考。
在她的印象里,那也是同样的波澜壮阔,瑰丽绝人。
绝的都是她这样的人。
连条可以过去的路都不给她。苍山夹碧,峡谷深幽,然后她就硬生生被三十万考生挤死在了峡谷里。
峡谷上面还挂着牌子——“江苏高考,童叟无欺,欢迎复读”。
她这样想着,抬头四十五度望天,这角度好像是在望着她想象中峡谷上挂着的牌子。她僵着脖子愣怔了好久,然后不知怎么被自己逗笑了。
秦一一,你怎么可以傻笑得这么开心。
她这样对自己小声道。
事实上,几分钟前,她还坐在教室里。在那里,明晃晃的白炽灯照的她眼睛生疼,看了太久的投影使人有一种不真实的错觉,连天上追逐的光与影都像是假的。
在这样紧张的日子里,只有她这种自我放纵的学渣才会出来吹冷风。
这是高考前最后一个冬天,风冷冷地在脸上胡乱地拍着,脸颊和眼睛一样疼。
“秦一一,你在那里干嘛?”
听见从远方随风奔波而来的声音,秦一一用脚趾头思考都知道来的人是谁。
是陈晗。
夕阳下的身影愈发清晰,直到那被夕阳拉长到近乎扭曲的影子定格到了她的脚下。
“我?吹吹风,冷静一下,不然一会儿做导数怕不是要睡着。”秦一一弯起眉眼,向陈晗的方向走去。
最后,两人一如往常,勾肩搭背起来。
这个姿势并不怎么淑女。
但到了这种时候,谁还管自己在别人眼中是什么模样。
陈晗不在乎,秦一一自己也不在乎。
然后不知是谁说的:“回教室吧。”
从操场到教室有一小段路,路边种满了无患子。
这种漂亮的落叶树的金色叶子早在西风中被媷了个干干净净。如今,地面上全是枝干交错的树影,铺陈一地光秃秃的寂寞。
与无患子们相反,秦一一觉得自己一点也不寂寞。没有陈晗她一个人都能过得风生水起,有了陈晗那就是大闹天宫的翻版。
她们就这样走着,撒下一路的叽叽歪歪。
秦一一一边走一边小声吐槽道:“话说,小晗,我觉得照这样子下去天天学习,我的眼睛要是看废了怎么办?”
“不会的,别杞人忧天。”
“啧啧,我们陈大佬成语学的真好。”
“你可别说了,上次我选择题错了四道,拿到卷子我都呆了!”
“这商业卖弱我必须吹一波。”
“……”
……
到了高三,给学生的活动时间都很短。以至于秦一一坐回座位的时候,刚刚陈晗的一举一动还在她眼前放着幻灯片。愣怔了几秒钟,秦一一驱逐掉脑海里那些有的没的,拿出她刚刚提到的导数题,然后顺手摘下眼镜,揉了揉眼。
她也知道自己一向满嘴跑火车,但是这次对陈晗说的可有那么一句话不假——
“我觉得照这样子下去天天学习,我的眼睛要是看废了怎么办?”
手中的眼镜还没有被架回鼻梁,秦一一突发奇想,拿它对准天花板上的白炽灯。
凸透镜在聚焦,明亮的光圈汇聚在纸上,昭示着一个事实。
一个曾经她是半残废的事实。
虽然现在她已经不再如此,但远视,弱视,近视,斜视,散光,这些常见的和不常见的病症她依旧得了个大满贯。更甚,左右眼视力相差近千度也是没谁的。
但这已经是她所求得的最好的结果了。
言归正传,求不求得了视力和求不求得了导不是一回事。
秦一一在短暂的失神后果断戴上眼镜,把目光转向导数题。她盯着那些题目看着,似乎想从中看出一朵花来,可是思绪却不知飘到了哪里。
只有她仍在工作的肌肉记忆牵扯着她的手,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姓。
白纸晕开墨色。
班级:高三(6)
姓名:秦一一
姓名:秦一一
性别:女
年龄:7
诊断:左眼发育不良,屈光不正,扩瞳后视力0.01。
秦一一不记得拿到诊断书的时候自己是什么心情。其实,理性地回忆起来,那张诊断书铁定不会交给7岁的她,所以第一个看到那些字的很大可能是带她去看病的老妈。
在去医院前,家人的心里想必就早有预估了。
托幼儿园体检时那不负责任的医生的福,秦一一的弱视直到二年级的时候才在一次意外中被发现。
无意中闭上右眼的她,眼前像是有一块巨大的磨砂玻璃挡着,只有模糊光影和巨大的色块,却没有父母的脸,没有墙壁上那写满E的视力表。
秦一一记得那种感受:她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
懵懵懂懂,却不是丝毫不谙世事,就这样七岁的秦一一就那样坐在地上,捂着左眼号啕大哭。
左眼几乎失明,却一点也没有影响到那滂沱的泪水。
小孩子只知道用哭来表达自己的难过和害怕,可是秦一一分明记得,自己右眼那5.3的视野里,自己老妈也在流泪。
那一天是她世界分崩离析的尽头,下午的诊断结果无异于板上钉钉,然后那些厚重的眼镜也如此钉在了她的鼻梁上,那每一克的质量,都铭心刻骨,让她难忘。
那是秦一一第一次戴上眼镜,她以为自己可以在很久以后的某一天把它拿下来,可是她不知道的是,自从戴上眼镜,她就再也没有拿下来过。
的确,医生在她和家人万念俱灰的情况下,指出了一条与命运抗争的明路,可是她跌跌撞撞地走在路上,却没有走到终点。
然后,她弯弯绕绕地来到江苏高考的峡谷前,冒冒失失地钻了进去。
秦一一心里清楚,如果不是那个体检的话,眼睛和高考扯不上多大关系。事实上她的结局和究竟是不是江苏高考也毫无瓜葛,因为就算不是高考,只要有体检,那就是她亡命的峡谷。
明路已经被她走岔了,眼前只有这条不归路。可是,秦一一想,这并不是她的错。
她已经和命运抗争到底,从来没有服输,自然也没有遗憾和后悔。
秦一一看着被灯照的发白的导数卷,思绪万千,自然良久没有下笔。等摒弃了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她掂量了下笔的重量,在纸页上端端正正地写下一个字:
“解:”
尽管与此同时,眼睛仍在在酸痛地作妖。
在秦一一十几年的人生中,大概少有比高三这段日子还要疲劳的时候。天边日日夜夜反复无常的云彩,在这种压抑的氛围之下也显得再无力取闹,晚霞也硬生生被高三教学楼的低气压搞出了个山雨欲来的景象。
在某些有时间的日子里,秦一一还是会去看云。
有时间的时候可不多,她这样水平的,每周只能抽出那么十几二十分钟来。起初是她一个人在操场上漫无目的地晃悠,后来不知怎么的,陈晗也开始和她一道走圈。
走圈,以及看云。
看云,实则聊天。
两个人在无人问津的操场上笑得肆意,声音惊飞觅食的麻雀,它们“扑棱棱”飞起,犹疑着落下,然后继续在操场上啄着什么。
塑胶跑道上有什么好吃的吗?
秦一一和陈晗讨论了半天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
后来就换成了别的话题。
然后,别的话题又换成了另外的话题。
两个人像是把每周所有的事情都在这地儿说了,说不完的话留到下周,成为一个时光积淀下的新故事。
故事无穷无尽。
日历也就这样一页一页的翻飞,一直翻到了体检之前。
春,阴,微风。
下午一点的时候,秦一一坐上了开往医院的大巴车。车上固有的气味儿让她有些昏沉,这种感觉像极了晕车。
早知道就带个橘子了。
秦一一在心里暗暗地想。
有钱难买早知道,老祖宗说的话还是很有道理的。
三十分钟的车程以秦一一靠在陈晗身上皱着眉头睡觉结束。以正常人的眼力,皱着眉头,时不时还睁眼看看还睁眼的秦一一大概率是没睡着。
秦一一的确没有睡着。
不仅如此,她到医院的时候状态很差。
匆匆忙忙检查完身高体重血压心肺,终于轮到了视力。
四张视力表如同四面悼亡之旗,悬挂在墙上,道明了秦一一的命运。
她排在了陈晗之后。
一个一个的人测完视力,一个一个的人离开,距离在以人的躯体为尺度缩短,直到不能再短。
这样的气氛就像是有一根发丝把她吊了起来,周遭的空气一点点地在身边凝固,连呼吸都成了一种负担。
秦一一看着正对自己的视力表,看着陈晗转身走开,看着她站在一旁等待某个压力山大的同学,突然就这样笑了笑,然后有些视死如归地拿下眼镜,把表格交给一旁的医生。
眼前有些模糊。
无数的E在目光所及处盘旋,秦一一的眼珠子跟着它们一起移动,却怎么也捕捉不到丝毫踪迹。
只有那张长方形的视力表在面前宣告她的结局。
结局已经毋庸置疑了。
秦一一木然地接受了这个结果,她接过医生还给她的表,往后者所指的角落走去。她一边走一边对陈晗摆手,道:“小晗,你先走吧,我可能还要一会。”
“我等你。”
陈晗往秦一一方向走,她的步速出卖了她的担心,然而,那个让她担心的人却面不改色地坐到了一个白大褂面前。他们中间隔了一台机器,陈晗不认识,但她想,秦一一应该是认识的。
然后,她就这样看着后者熟稔地把下巴垫在了一个架子上。秦一一伸出右手拨动了一下旋钮,使她的眼睛正对仪器上两个孔洞。
陈晗分明看见,秦一一无意间露出的手心有几道掐出来的血痕。
疼,真的疼。
秦一一机械地任凭那眼科体检负责人对她做各项检查,机械地重复以前那些熟悉到成为条件反射的眨眼对焦,在恍惚中,她觉得手心有点疼。
她在检查的间隙里摊开手,那里是她不知什么时候用食指,中指,无名指掐出的印子。
疼痛让她有些麻木。
因为眼睛而引起的疼痛这个身体早就有过熟悉的记忆。记忆不可能被完全忘却,熟悉的场景,熟悉的心情,熟悉的疼痛……
秦一一闭上眼,四下嘈杂褪去,仿若从前,历史重演。
也是这样的疼,也是一台机器。
不过还是略有不同,这一个是检测屈光的机器,那一个是矫正弱视的机器。
机器与机器之间细微的不同,若不是久病成医,她也不会那么容易就能看出来。
回忆里的白色墙壁上贴着粘钩,挂着东西,秦一一在心里默默念叨:不是医院。
那些回忆全是在家中诞生的。
指尖遗留着针线的之感,下巴似乎还磕在那台机器上,蒙着右眼的布仿佛还没有被揭开,同学还是叫她“独眼龙”。
在那些永远度不过去的夜晚,她无数次在台灯下用线穿着些东西,先是大珠粒,再是小珠子,后来是缝衣针,最后是绣花针。
不了解弱视的人不会明白这样做的缘由,熟悉的人,比如自己,却可以说的头头是道。
她对此已经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一如她的妈妈。
只是因为熟悉她才会那么严格,才会扬起巴掌重重地挥下一掌。
“给我认真治眼睛!”
可是这是我的眼睛,不是给你治的……
秦一一记得当时自己无声的辩解。
她不敢说出来,那时的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母亲会因为这个眼睛的事变得咄咄逼人,甚至有些歇斯底里。她只知道哭,眼泪糊住了针眼,然后在眼前模糊。
现在想来,无非是什么“小时候严格,长大后知道这是福”。秦一一知道母亲说的没错,就像高考前多刷点题多熬点夜就能换来高考时的气定神闲。大佬们都是这么去实践的,秦一一也在努力地向大佬们靠拢。
以自己的资质,有可能永远无法做到那样微笑着走进考场。但她觉得,这样挑战命运的事又不是没有做过,婆婆妈妈叽叽歪歪的又有什么用,还不如拼尽全力去闯一次。
秦一一抬起洗过的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三点钟,医院外的阳光正好。
她捏着自己写着视力和限报序号的单子,和陈晗并肩走向了大巴车。
报告单在风里飞舞。
上面写着的字在视野里慢慢模糊。
“左眼(斜视、散光)4.4,右眼(散光)4.8。”
“限报:24、25、26、39。”
坐在回程的大巴车上,秦一一又靠到了陈晗身上,腻歪着不肯走。
她扭来扭去扭了好一会,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地说:“小晗,你知道吗……”
陈晗果断回答道:“不知道。”
秦一一被她的打岔噎了一下,然后继续说她没说完的那句话:“我被限报了。”
“限报?限报了哪几号?”
秦一一把手掌摊开,里面攥着的纸已经有些皱褶,她看着那张纸,把上面的四个序号读了出来:
“24、25、26、39。”
秦一一掰着手指头念叨着:“我怕是完了。”
“你想学什么专业?”
“不知道,考到什么学什么吧,如果是生化,材料或者制药什么的都可以。”
陈晗宽慰似的拍了拍秦一一的肩,安慰道:“那你还怕什么限报?遍地都是你能选的专业。”
“嗯。”
秦一一闷闷不乐地点点头,脸色渐缓。
“你还是好好学习吧,等你考到了全省第一,北大清华各种专业随你选,加油。”
陈晗这么说道。
秦一一笑着白了她一眼。
北大清华随选这种东西果然是句玩笑话。至少,秦一一觉得,她学一辈子,每周九九六也学不成那个样子。
但是还是要好好学习呀。
秦一一扶着额角,小拇指钩在眼镜上,硬生生把导数题做出了一种索然的感觉。
“放缩放缩放缩……”她一边做一边小声对着坐她旁边的陈晗念叨,“怎么放啊……”
“把指数放成二次就行了。”
陈晗的数学作业早就被放在了一边,她手里的是明天三轮复习的第五张讲义。
“放成二次……”秦一一咬着下唇,皱眉看着卷子,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龙飞凤舞。
“哦,懂了。”
在与导数卷长久的拉锯战后,秦一一终于在外援的帮助下以微弱的优势赢了这场比赛。把折磨了她半个晚自习的卷子收起来,她拿出明天要用的讲义,准备预习。
趁着拿卷子的几秒,秦一一瞄了一眼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
黑底白字清晰地给出了她还拥有的时间:13天。
这短短的日子对于她而言,弥足珍贵。
夏,晴,无风。
高考还是踩着点姗姗来了。
秦一一记得那天是真的万里无云,好像“逢考必下雨”的魔咒就这样被打破了。
第一场考语文,第二场考数学,陈晗和她一个考场,不过她是二十五号位,陈晗是七号位。两个人几乎横跨了整个试场。
排队“安检”的时候秦一一就站在陈晗的后面。
她一直站在陈晗的后面,在体检的时候也是,有时候秦一一觉得自己就适合扮演那种站在别人后面的角色。
不过,高考是不会给她这种机会的。
她还是得孤身一人站在那险峻的峡谷前,拿好自己的纸笔,以它们为刃,斩断来敌。
秦一一坐在桌前,看着自己一一地把黑色水笔,直尺,沙橡皮放好,在周遭绕梁不绝的音乐声里。
不知道为什么,江苏高考前放的音乐是《真心英雄》。音乐声在整个学校回响,嘹亮到可以惊动飞鸟。
秦一一又想到操场上那啄来啄去的麻雀,它们会不会被这音乐声吵到不敢落下呢?它们是那么敏感的小动物,会不会也知道今天的不同凡响。
“把握生命里的每一分钟,”
“全力以赴我们心中的梦,”
“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
“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
“把握生命里每一次感动,”
“和心爱的朋友热情相拥,”
“让真心的话,和开心的泪,”
“在你我的心里流动……”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秦一一在心里跟着唱,唱着唱着,不知怎么又把自己逗笑了。
音乐还在回响,在这一生一次最生死攸关的日子里。
结束后,监考老师打开了试卷袋。
在广播的指示下,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直到所有人都等待已久的四个字响起:
“考试开始!”
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
高考结束的很快,仿佛它是无数次周末考试中的一场,紧接着它的是一个小小的假期。
只是,这次的小假期有点长,有三个月。
三个月可以发生很多事情。
比如,高考成绩的新鲜出炉,大学志愿的尘埃落定,陈晗的十八岁生日,还有秦一一的上海之行。
翻译成人话叫去上海复旦大学附属医院眼耳鼻喉科例行检查。
刚刚好,这是陈晗未来要去的大学。
秦一一的眼睛早就没有别的治疗方法,除了做手术,在这个方面她和家里人达成了一致:意见统一,坚决说不。
从上海回来后已经是接近九月。
她马上就要去属于自己的大学。
它坐落在与复旦大学相距一千公里的X城。
秦一一无意与别人争论自己的高考正常发挥与否,反正事已至此,一切已成定局,就像她的眼睛一样,从来都是天无绝人之路。
秦一一知道,大学开学也是有体检的。为此,她当时选择志愿的时候,避开了自己所有的限报,选了S大类。
开学体检对现在的她而言变成了走过场。
秋,多云,微风。
X城的天气比江苏那地儿说不上有多温顺,不过在体检的那天,它也难得地收敛了它热辣辣的太阳。
久违地坐在大巴车上,秦一一带着耳机,里面是首脍炙人口的流行歌曲,她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唇边时不时漏出一个半个音符。
大巴车停在了医院门口。
秦一一随人流下车,她看了眼X城的天,顺手拍了一张霞光万丈的照片发给陈晗。
此时此刻,城市刚刚苏醒,鎏金白云在天上自由自在地卷舒。
她给陈晗发了个消息:
今天体检,毫无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