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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明知,继续是一场劫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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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ONE
清晨七点钟时,阳光是冷的。
走廊里有啪哒啪哒的拖鞋声和开门关门的吱呀声。
在朱珠的闹钟声里第一个醒来的绝对又是我……朱珠和她邻床的齐言又都是在闹钟响到第六声的时候才同时伸手去按。
恼人的机器猫主题曲终于停下来。
懒懒的撩了一下眼皮,我翻个身,把射过来的一角晨光用被子斜遮住,半清醒半昏迷地听着几人陆续起身,穿衣,洗漱,拖拖沓沓彼此调笑,半晌才熬到她们上选修的上选修,不上选修的上自习。还了我满室安静。天光渐明,意识渐暗,重新又堕入不安稳的睡眠里。不选上午的选修课,一向是我不用说的原则。
这一睡,果然就又睡就到了正午。迷迷糊糊摸起枕边手机看时间,才发现屏幕昏暗,是没了电关机了。一下子清醒很多,穿着睡衣爬下床去,接上充电,开机。等开机那一分钟等得心里发慌,结果屏幕上竟然显示有未接短信。
竟、然、有、短、信!
呆呆按开,上面只有短短两个字:“七七”。
两个字。上面是一行空白,下面是无限空白。停在屏幕中央偏上,连标点也没有。时间显示:九点三十七分。脑袋突然完完全全的醒了,却在下瞬间又变成一片茫茫。是三儿。他回来了。而我又一次错过了。
每天每天,明明那么怕被吵到睡眠。明明很少和人通电话。固执的二十四小时开机。却依旧错失最重要的信息。三儿,这难道就是命?我不自觉的开始笑起来。突然就想起某天的某个梦里,哭到几乎昏迷,眼睛疼到睁不开,所以看不清是谁在耳边笑着告诉我,我注定得不到你。难道,那个在我耳边轻声说出那句话的人,其实就是你。
冷静一下,回信息。
“我刚睡醒。回来了?”
“恩”
“在哪里?”
“家”
“恩,那有空见?”
“恩”
吐出一口气,放下手机让它充电。洗漱,喝一杯水当早餐,开了电脑做课件作业。
冷静。不过是一个巧合,一切还在继续。我不能抽风。
可是大概是电脑今天的辐射太重,眼睛酸疼得厉害。一小时后,在消耗了半瓶眼药水之后,我终于还是放弃。恰好刚关了电脑时接到某人信息:“晚上陪我喝一杯。”答:“好”。某人:“老时间,老地方”。
把手机拔掉电源线丢上床,闹钟调成下午七点半,我倒水给自己吞一片药。边吃边想刚才的两条短信,忍不住“哧”的一声笑出来,几乎呛到。什么对话这是。爱三八的人看了非八死我不可。死老男人,这些对话传出去,绝对毁人清誉。
爬上床,睡觉睡觉。人生的意义果然就是睡觉。睡够了才有力气去安慰某个老男人。唉,我容易么我。自己还在失恋呢,为毛每次都要去安慰他。明明下周就考试了……
课件。作业。考试。爱情……罢罢,都见鬼去吧……
眼睛好疼。
让我睡。
突然有点贪恋安定药作用下的强制睡眠。纸样脆弱却如此纯白纯澈,于是一切都可得以空旷,得以安息。沉入睡海前最后的意识是手指触到枕边的两样从不离身的东西---------------眼药水,手机。都是凉的,依旧习惯了握紧。
PART TWO
应该也是从开始做那些梦之后,慢慢的,在想要哭时,我的眼睛开始变干,需要依赖眼药水。想哭的时候也总是不能痛快的流泪,经常只能张大了嘴巴干嚎,然后在过后很久某个时间才突然的流下泪来。
当我不能控制自己的眼泪的状况被发现后,家人也曾带我去医院检查,可结果并不是什么传说中的泪腺枯竭症,费尽力气的医生最后只得用"心理原因"打发掉了我们。而哥知道后直接买了瓶眼药水给我,说,代替品。我哭笑得,我不哭还不成了这是?
嬉笑怒骂,但他买给我的那个眼药水牌子牢牢记下,沿用至今。渐渐习惯了每次眼疼时扭开白色塑料盖子,让清凉芬芳的薄荷味道,浸过眼底。有时甚至会想,这样就可以控制自己流泪,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直到那一天。
那一天,三儿说,亲爱的,不要哭。好不好。如果你非哭不可,那我把我的眼泪借你。好不好。我看着他,然后,当着他的面顺利的泪流不止,痛快淋漓。
在我的眼睛兵荒马乱了十年之后,十七岁,有人送了我代用眼泪。
在拿到眼药水之后的一年又七天,我得到了另一个人的眼泪。
却不料,真正需要眼泪的日子其实才刚刚开始。那一天之后,将有太多太多不能顺利流泪的时刻令我措手不及。
PART THERE
睡生梦死了一整天,才在闹钟声里起床。寝室的人早看惯我的作息,各自忙各自的考研约会新衣服,当我是空气,任由我把自己当机器人样子摇进卫生间洗漱。小小隔间灯光暗淡,冷水泼在脸上时才开始彻底清醒,抬眼对着镜子里的脸却有点发怔。绝不会陌生的一张脸,但是现在眼睛里的神色看上去陌生到让自己都心慌。这样子去见哥是绝对不成的……我狠狠捏了自己一把调整表情,出门时终于成功变出一副无害小绵羊的样子来。
夏末,风有点冷。
老时间。
老地方。
结果进门就看见那倒霉的老男人垂着头陷在沙发椅上,听见我进门抬起头来强笑:“来了?点餐”。我接过餐单按在桌上,看对面的人侧头,给他自己点一支烟。半张笑脸示人,眼角眉梢却全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表情。伪装失败,可他自己大概没有发现。看来这次事情不同以往。
草草叫了惯吃的食物打发走服务生,拿过他面前半凉的咖啡灌下去。沉默。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叫他:“ 哥”。他不动。细长的手指无力地垂着,我叫完后就抬起来捂在脸上。一个绝望的姿势。对峙半晌,服务生开门进来送东西,我起身去接,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埋头吃。吃到了两口,对面刚又点了一只烟的人突然蹦出来一句:“你姐……”我停下手:“恩?”三秒沉默,在我刚又叉下一叉子意面的时候突然听见爆炸性的一句:“你姐有男朋友了”。我一呆,突然觉得脑袋有点发胀。今天是什么好日子?这么多值得崩溃的事情一起出现了。可喜可贺。
机械的把叉起来的意面塞进嘴里,心里突然就疼的想替他哭出来。这个男人。我叫他哥哥却没有血缘。一个我永远也不会爱上的男人。可为什么我又总是不能停止的为他感到心疼。是不是因为只有他才知道,在心底安放一个早知道自己得不到却偏偏无法放手的人有多疼,多绝望。
确认自己不能爱回我的那天,三儿明明对我说过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可为什么眼前这个男人却和我一样对自己下了死手,无爱不欢。
叹了一口气,我放下叉子绕过桌椅,在他面前的地上蹲了下去。木质夹趾拖鞋碾过咖啡厅冰凉干净的地砖发出刺耳的轻响,我在坚硬的鞋底上把脚趾弯曲起来,挪着身子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点的姿势,仰着脸,看他。他还是不说话,只是把手拿下来,半低着头,象是在看自己的手。那手里,和平时一样夹着一只七星,白色的烟细而长,夹烟的手指骨节毕现,瘦的可怜。语言在胸口翻滚,结果最后我竟然是笑了一声对他说:“是么?那今天真是个好日子……三儿回来了。”
对面的人于是也呆了。两人就这样眼望眼相对无言,终于还是我先若无其事的起身回桌边吃东西,他于是也换回平日脸孔,傻妹子笨丫头长的吼着,和我对喝几杯,散了。只在临走时狠狠拥了我一下,勒得我肩疼。哥身上衣衫单薄,有那么一秒让我几乎要觉得埋在他胸口的眼底有了温热的湿意,抬头时才明瞭那只是自己被压抑的呼吸。
躺在宿舍的床上,我迷迷糊糊的边入睡边想,明天正要回家一趟呢,哥说的事,我是不是该问姐一句?可是该怎么问?问了又能如何?难道去问姐爱一个人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的?问她走了十年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问她为什么痛楚如此真实,我们却连彼此安慰都做不到?
互相可以感知的绝望,为什么依旧只能一个人承担。
为什么,这样的心情,只有那个人,永远也无法明了,只好生生任它在那个人看不见的地方,一点点,撕了心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