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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续章——离别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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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香第一次看见若曦是在一个清朗的早晨。
绘影斋的张妈妈前两日被儿子接回家养病,邱令不敢怠慢娇纵惯了的小姐,亲自领了个秀气的女孩过来,道是不合意她便再去寻一个。
亦灵上下打量那女孩:“你叫什么名?”
女孩很是拘谨,只一双眼胆怯却执着的回望着亦灵,声音是低低的:“春梅。”
亦灵蹙起眉:“我不喜欢你这名字,你要是愿意改我就留下你。”
女孩自然是愿意的,邱令便满意的去了,绘影斋主事的宋妈妈也松了口气咧开嘴笑得开心:“这孩子倒是副老实样,让红药带去换身衣裳吧?”
亦灵点点头,想了想又对碎碎道:“你去涵风园把茹薇叫来,就说我这新来了个丫环,要取个名字。”
碎碎疑惑着去了,黄香只停在窗外看亦灵,看她稍显得意而别是愉快的笑颜。
茹薇来的时候果然面色不豫:“你的丫环取名字叫我做什么?!”
亦灵瞅着她笑,神色似是在说:那你来做什么?!
茹薇瞪她:“少得意,要不是我娘叫我来看看我才懒得理你!”
亦灵摆出一副不和她计较的模样,佯作认真道:“别总是这么孩子气好不好,我找你来自然有用。我想到一个字‘若’,但是若什么还拿不定主意,你喜欢哪个字?”
茹薇听这话扫了她一眼还是坐下了,真的开始想起来。
黄香站在窗外淡淡的笑,亦灵在若之前想到的字会不会是如呢?
“曦,” 茹薇沉吟着道出这个字来,转而扬起开心的笑,“怎么样,早上的阳光,很美吧!”
亦灵看她高兴也随着笑起来:“好啊,那就叫若曦好了!茹薇,昨天白令教了我几招,我可厉害了好多,你还敢不敢跟我比试?”
茹薇自然是不屑的,两个人便在后院打斗起来。黄香转过身仍是站在窗边看。
黄香自是不计较她们的胜负,甚至她觉得亦灵也不会在意,只是她仍旧忍不住每每叹息,大概要到下辈子亦灵才有打赢茹薇的机会吧,而要让一团孩气的茹薇了解这份纠缠的心意会不会也要等到下辈子呢?
黄香那时已知道,那个收留了茹薇和她母亲的胡霄,有一个深埋心底的名字唤作林惜言,于是不由得猜测,那个曦是不是脱胎于那个惜?
这样的猜测会让自以为明眼的人对无心人愤愤不平又对有心人心生怜惜,即便是妖亦不能免俗。
黄香第一次看见若曦的时候,眼里只有早已看熟了的岳亦灵,或者还有那么一抹余光瞟着总在亦灵视线中的韩茹薇。
黄香真正识得若曦还要等到两日后。
两日后的午后若曦也看到了黄香,同时看到她多年不被人看见的寂寞,只是尚未能看出她有多么希望走进另一人的目光中……
黄香树下有一具女尸,或者说有一副女人的骸骨。黄香看那骸骨和看那女人的眼神并无差别,那女人或者叫做女鬼,两百多年前也叫作秀娟。
女鬼埋骨梅树下,梅树又正好成了妖,一鬼一妖在人的想象中或许可以搭个伴很好的在一起。黄香曾经也这么想,但是黄香大概不是那个能够帮助秀娟补好魂的妖,秀娟坐在梅树下或者站在梅树下怎么都是哭。
总是哭的女人很难招人待见,总是哭的女鬼也很难得妖喜欢。黄香对秀娟除了怜悯还是怜悯,或者还有一些同为异类的共伤,或者再加一点两百多年共处的亲切。
秀娟不愿承受自己的哀伤又无法走脱哀伤的桎梏,渐渐学会了睡。
鬼本是不需要睡的,秀娟却需要靠它暂且摆脱无望。秀娟是希望自己不醒的,但是不曾不醒,也不曾因此发狂自毁。
黄香也情愿她睡去,但是不希望她不醒,黄香总相信她还不曾真正自弃,于是每每安慰她说:“你在等一个人,他一定会来,再睡一觉,再睡一觉他或许就来了。”
秀娟这时便会哭着摇头:“我不等任何人!我不信任何人!”哭着哭着也便睡了。
黄香曾对若曦说,鬼是一无所有的,但是黄香独自待着的时候会想,天道仁慈,鬼还是有机会重归轮回。然而她参不透重归轮回又怎么样,或许因为这她还无缘修仙。
她是谨守妖道的妖,年年岁岁安分的待着,只是近年才开始想,这样一年年一岁岁即便自在逍遥即便与天同寿又,怎么样?初生这想法时她惊了惊,这是,自弃吗?这是,失道的前兆。然而惊了之后她也便安然了,失道被诛是那么可怕的事吗?这果然是自弃吧。
梅树所在的绘影斋是一百多年前建的,那之前这一片还是村野之地,只有些稀落的房舍,两百多年前秀娟来这儿的时候这里甚至只是一片村落不及的荒郊,再往前就仍是荒郊,再往前黄香也不记得了。
亦灵刚住进绘影斋的时候只是未满月的婴儿,整日躺着由张妈妈宋妈妈照看,偶尔来梅树下晒晒太阳。后来长成会跑会跳的小姑娘,便时常在院子里嬉笑着玩耍,后面跟着张妈妈或者宋妈妈,还有三两个十几岁的丫鬟。
十几岁的丫鬟总是待不了几年的,亦灵七岁的时候曾仰着脑袋问张妈妈:翠儿哪里去了?
张妈妈那时笑着抹了抹眼睛:翠儿年纪大了,回家嫁人了。
亦灵紧张的拉了拉她的衣袖:那她不回来了吗?
张妈妈一笑笑落两行泪:傻孩子,嫁人是一辈子的事,自然不回来了。咱们文烟、红玉过两年也是要嫁人的,小姐你以后长大了也不能总待在这儿,阁主也总要给你找个好姑爷。
张妈妈越说越是哭,宋妈妈赶紧过来拉了她,对亦灵笑道:好小姐,这男婚女嫁是头一等的喜事,你张妈哭是高兴呢!
宋妈妈对张妈妈使了个眼色,亦灵也就不问了,独自在院子里闷了会儿又和文烟红玉玩起来。
这么久远的事亦灵大概不会记得,黄香却是记得清楚。
这么久远的事对于黄香而言也并非久远,好像只是一晃眸,便有一众丫鬟跟着嫁出去,张妈妈也因为老病离开了,接替张妈妈的若曦完全熟悉绘影斋的时候,碎碎也出嫁了。
亦灵每每笑着送她们走,回来便会在梅树下发会儿闷。黄香几乎习惯了陪她,也习惯在这时候提醒自己没几年了,没几年了……
黄香虽然知道的清楚,却仍旧难以理解男婚女嫁,也想不通人为什么命这么短。
韩茹薇的母亲韩湘兰在一年梅花落的时候病逝了,三十八岁未满。
黄香对她没什么好感,最记得的只是亦灵每每“韩姨”、“韩姨”亲密的唤她。她说她与亦灵过世的母亲沈巧灵情好如姐妹,黄香听宋妈妈她们低声的传这话,连嗤笑的心都生不出来。
韩湘兰生前总是偏向亦灵的,临终的时候形容枯槁却只肯让茹薇陪在身边。黄香以为她会说什么,她应该也确实说了什么吧,但是茹薇再来还是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样,顶着红通通水汪汪的眼睛没精打采的和亦灵道别,说要去北方送一挂百年好合的金锁给她那不曾谋面的父亲,那个韩湘兰十九岁时遇见然后惦记了十七年半的人。黄香怔了怔。
仔细想想,她成形三十八年的时候在做什么呢?三百八十年的时候恐怕也只是昏昏噩噩,人与妖到底不同吧,年岁根本不能同样计算。
如此一想,黄香也有些伤感了,好像忘记了自己早已见过很多死亡。
死而复生,生而复死,多么无聊。而跳出轮回不死不生又有什么意思?黄香想来想去还是想:自己果真不是成仙的料。
“你别这么笑好不好?”若曦轻蹙着眉,担忧的望着她。
黄香温柔的回望她,反问道:“怎么了?”
若曦没有答,沉默良久。
黄香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我不会有事,别担心。”
若曦却忽而激动了:“你当然不会有事,我只怕你把什么都不当回事儿了!”
黄香早知她是敏锐的,却仍旧惊讶,继而笑道:“怎么会?”
若曦仍是激动:“你在变你知不知道?!这几年你越来越不像早先的样子了!你还记不记得小姐来这之前你是什么样的?你一天天做什么?”
“那么久远的事……”黄香想要勉强维持笑容,却终究败下阵来。
若曦看着她目光很悲伤:“怎么会久……她在这儿十八年都没有,而你,你不是千年黄香吗,你在她前过了那么久……”
黄香哑然无语,她在认真的想亦灵之前的事。亦灵之前有过什么事吗?
人气重的地方便很难生出妖来了,但早年这一片还是山野,方圆几百里内有泉水池塘,有山洞岩壁。黄香树不是千百年来唯一成了妖的,就她见到而又曾与她交好的,在她先有一尾青鱼一株野槿,在她后有一只山鸡一只狐狸一棵白蒲,如今却只剩她一个。他们都遇上了事情,或者都去做什么事了,然后无一例外出了事。只有她,曾经想,天生她或许是让她成仙的,所以能够只在旁边看,看所有事都好像不关她的事。
黄香忽然也有些悲伤,自嘲的笑了笑轻轻对若曦说:“原先我以为我是要成仙的,日日追求着我自以为了解的虚静无为。”
“现在你不想成仙了?”若曦抬手抹去眼泪,“你和所有其他的妖精一样,突然发现漫无边际的岁月其实毫无意思,想要做人一场,哭哭笑笑然后灰飞烟灭?”
黄香这次彻底愣住了,呆呆的看着若曦,看她清秀的眼中泪不断,不断的泪光衬着别一种激动而绝望的光。
“不……”黄香许久才淡淡的笑了,伸出手小心的触上她颊上泪痕,“仙是这世间最难能的资质与修为,不是想不想……非死非生,若曦会想吗?能悟吗?”
若曦执著的看进她眼睛,没做任何答,只问:“真的,不全是因为小姐吗?”
黄香温柔的摇了摇头:“亦灵是我的机缘,开我明智,让我觉悟……”
若曦揉揉眼睛,惨淡的笑了笑,少待片刻便回屋去了。
不知她怎样理解,是否相信。黄香轻叹一口气,转身去问:“秀娟,怎么了?”
若分阴阳,鬼总是更偏爱阴气,月对日为阴,光对暗却是阳。黄香早就发现,秀娟往往苏醒于月初月末的无月之夜,阴气最盛阳气初生的子时,且每每哭嚎或是抽泣而至。这次却在丑时近三刻,顶着半个月亮朦胧的光,静静的缩在墙角下。
黄香走近前俯下身看她,又柔声追问一遍:“今夜怎么了?”
秀娟怯怯的抬起眼睛:“我,听见你们说话了……”
黄香不曾见她这副模样,不觉笑道:“听到便听到了,这又怎么样?”
秀娟垂下头,缩着身子还是不肯站起来。
黄香不能拉她起来,只得在她身边坐了,有意哄她道:“难不成发现我也很凄惨,都不忍心对我哭了?”
秀娟往旁边挪了挪,离开黄香远些,好像忘记了作为鬼,谁也触不到她。捱了许久终是捱哭了,秀娟这次却没肯向黄香哭诉,穿墙跑走了。
黄香完全可以追上她,却是不想追,独自在墙角坐了会儿,又到底不放心,还是追去了。
起身时黄香突然想,不放心什么呢?秀娟唯一能出的事就是这时发了狂被个术士或者鬼差捉去,然后,灰飞烟灭。
灰飞烟灭在妖鬼精魅之间都是心照不宣的禁词,若曦或许是听到某个自弃的妖这么说而轻易的吐出了口,黄香自是不怪她,但是自己轻易的用这个词想秀娟,她却不得不震惊,震惊于自己的冷静。
黄香没能跟上,也不知道第一次跑出去的秀娟会上哪,不用妖术目力脚力又都有限……黄香找到寅时过半,终于想,为什么不试试妖术呢?
如果动用妖术,那么一次与两次是一样的,把秀娟找回来,然后变成韩茹薇的样子……她可以把她学到九成像,可以用任何的谎言解释突然的返还……只在她离开的这个月……她不会对任何人做过分的事,她不会与亦灵着意纠缠,也许,不会给她带来什么不幸?
黄香为这想法激动不已,站在一片空荡中,甚至把秀娟都忘了。
咚|||
钟声蓦地响起,仿佛揭开一层夜幕。
黄香一惊,这才发现自己站在大慧寺山门前。静谧的寺院中渐有轻快的声响,原来已是寅时三刻,方才是今晨第一声钟,唤醒僧众。
黄香不觉一笑,笑着蹙了眉,似幽怨也似感激的瞥了钟楼一眼,而后敛了敛心神,径自往寺院里去。
大慧寺有个大和尚法号智善,按辈分是住持的师弟。
智善出家前住在风仰阁对街一条巷子里,靠搓绳结网的手艺勉强养活母亲和妹妹,二十多岁的时候葬了母亲嫁了妹妹便入了大慧寺。智善智慧通达,且如若曦一般生来看得见妖精鬼怪,他是黄香攀谈过的最无人气的人。
黄香不喜欢香火味,但这时或许因为晨风清爽,寺院里的香火味十分的淡,嗅着倒有一两分舒服。
黄香四十多年前来过一次,那时智善刚受了具足戒,跪在禅房里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黄香等了许久不见他睁眼说话,便离开了,后来也再不曾来。
如今为什么又来了呢?黄香不经心的问自己,也许是来问一声秀娟可有来过吧。
黄香在方丈室旁穿墙过壁的走了走,认出一个入定老僧正是智善,便在他身边停下,然后问:“我在找一个女鬼,你可看见过她?”
老僧闭着的眼睛这时半睁半闭:“人有人道,鬼有鬼道,妖有妖道,各是各的缘法。”
黄香静下来才想到,鬼与妖不一样,寅时一过鬼气便要衰竭,秀娟这时候大概已经回去了。黄香顿了顿却仍是问:“我在找一个鬼,你可知道她在哪?”
“你说什么?你来找什么?”老僧声音沙哑,语气却是和缓,问话出口就像叙说一件寻常事,不见半点疑问相。
黄香这次沉默许久,直直看着他光光的脑瓜和花白的胡须,直看得有些悲凉,声音也悲凉起来:“智善……为什么会有人鬼妖仙之分……寿数与劫数,缘法是注定的吗?”
老僧施禅定印的手这时合起掌来:“阿弥陀佛……生灵万物无有不分,追到尽处分亦不分。寿数劫数皆为注定,因缘而定定即不定。”
黄香怔愣的看他,惨然一笑道:“我不懂。”
老僧颤巍巍从蒲团上起身,略一颔首:“懂与不懂无需强求。或有一日,施主踏上金佛寺的门槛,自然懂了。”
黄香待要问金佛寺在哪,却听他道:“和尚要去大殿领早课,施主可愿同往?”
黄香点点头跟出门去,寻思再三还是忍不住追问道:“金佛寺在什么地方?有什么特别吗?”
老僧再次合掌:“阿弥陀佛,施主当知,放下执念便得成佛。”
黄香停在大殿外听百十个和尚沙弥跪地垂首诵读经文,喃喃梵音却像西天魔咒,搅得她心神不宁。黄香想,自己到底不是成佛的料,成佛之事想也没想过,转身离去的时候又想,为什么要来呢?想来找什么吗?
韩茹薇去了近三个月,黄香本不会觉得久,只是日日眼见着亦灵魂不守舍的巴望着,日子也实在难熬。于是茹薇回来的时候,黄香倒是欣喜起来,欣喜之余又叹息,叹息之间看见隔窗望自己的若曦,只好又笑一笑。想来她确是变了许多,数年之前她根本想象不到自己也能有如此丰富的表情。
亦灵开开心心的找茹薇去了,绘影斋的丫环们便也松了口气。
照例是红药最嚣张,怪声怪气道:“可算回来了,这要真跑了那还怎么得了!”
娇娇便掩了口笑:“什么得了不得了,往后小姐总不能叫韩姑娘给她陪嫁呀,不得了不也得了?!”
无思只是温和笑着劝解:“你两个真是不知轻重,这哪是玩笑话,小姐哪一日离开这风仰阁真不知怎么哭呢。”
若曦这时候总是在一旁听着,绝不插话。
娇娇是若曦来的第二年,也便是碎碎离开时补进来的丫环。无思则是后来,也便是前一年刚来的。娇娇来时便叫做娇娇,无思的名字却是亦灵自己取的,当时黄香念着这个名思忖了许久,许久之后也只是淡淡一笑浅浅叹息。
茹薇出门一趟变了许多,最直接的便是她腰上那柄煞气重的剑不见了。
黄香细细看她,从腰间看到眉间,然后不知是叹息还是松了口气。世间奇物最不能碰,沾染上便叫人再难安分。
黄香看得出,不用多久,茹薇便会真正离开。
只是黄香那时尚未知,亦灵真正离开的日子也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