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薄荷飴

2、第 2 章 柳依依之死

　　琼花楼，北国第一楼。

　　此刻，北国上京城，万家灯火，琼花楼是其中最为耀眼的。楼里，莺莺燕燕，花红柳绿，明媚祥和，奢靡旖旎……

　　柳絮絮从琼楼旁小巷窜出，手里拎着两个纸包裹，略匆忙地想从小门进入楼后的庭院。

　　“站住！什么人！”守门的壮汉叫住了她。

　　“李哥！是我，是我……柳絮絮，柳依依身边的丫鬟。这是我的腰牌。”柳絮絮被她叫“李哥”的男人吓住，迅速镇定后，掏出腰牌递了出去。

　　“哦，原来是柳姑娘的丫鬟。正好，凤妈妈找你呢，”李哥接过腰牌，翻看一番，又退还给了柳絮絮，“你快去你姑娘房里，凤妈妈可等了一阵儿了，这会儿……只怕没什么耐心了。”

　　“谢李哥提点。”柳絮絮战战兢兢接过腰牌，揣回怀里，俯身鞠躬，跑向楼里。

　　“呵，小丫头片子。”李哥看了看柳絮絮的方向，又继续专心站岗了。

　　柳絮絮两步并作一步，从楼旁的梯子上到了琼花楼的三楼东侧，那里正是柳依依的房间。

　　“凤妈妈……”

　　“进来。”一个略显深沉的女声响起，柳絮絮开门进去，恭顺地低着头，站得离声音的位置不近也不远。

　　“听门口的李哥说凤妈妈在找小的，不知道是什么事？”从柳絮絮的视线向前看，只能看到端坐在柳絮絮榻上的凤妈妈的裙摆，南国盛产的绢缎，上品的丝线滚边，配上乘刺绣花，极为精致。

　　那头，先是茶盏落案的声音，过了好一阵才有了话，“手里拎的可是城东锦记糕点铺的糕点？”

　　“回妈妈，正是。”

　　“正巧有些饿了，锦记铺子的糕点可是顶好的，拿一块来，我也尝尝。”凤妈妈的语气没什么起伏，让人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回妈妈，这糕点是柳姑娘要的……”柳絮絮显得有些为难，“若是妈妈想吃，明儿个一大早，我就帮妈妈买去。”

　　凤妈妈没作声，柳絮絮更是大气不敢出一下，她感觉到凤妈妈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巡视。僵持了一会儿，凤妈妈起身绕过她出门去了，听到脚步声远了后，她这才敢松弛下来。柳絮絮手脚麻利地把房间规整了一番，又再检查了一遍才离开。

　　回到后院丫鬟的房间，柳絮絮躺上那坚硬的“床”，闭上眼睛。一张“床”可以躺下四五个丫鬟，而这间已是最好的，其他的房间则是十好几个丫鬟挤一块。

　　她并没有睡着，只是习惯性躺下就闭上眼睛，在一片漆黑中冥想一些东西。她来这儿已经三年多了，没什么让她不习惯，也没什么让她觉得不便。渐渐，她觉得自己像是要睡着了，她在心底问自己，是睡着了吗？因为她好像又看见常出现在她梦里的情景了。

　　三年多来，她总是做同一个梦：一个男孩拉着她在花园里跑，她跌倒了，他背她，园里的花开得正好，可转眼就变了，花枯了，下起了雪，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在雪地里，看不清模样，只她身下一片猩红，远处隐隐约约，大火通天……她听见有个声音在喊，那声音让她想哭，可每到她要听清楚那个声音的时候，她就醒了，梦境里那种莫名的悲恸也随之消失。

　　她睁开眼，天还未亮，身边空着的地方，躺了三个丫鬟，正在熟睡。她听到窗外有些嘈杂，灯火通明，心下一紧，忙起身穿戴好，轻轻摸出门，查探一二。

　　后院的中央，一群杂役举着火把，围成了一个圈。仆从搬来一张红杉木的椅子，椅子四脚都有细细的雕花，十分华贵，椅面上是一个松软的垫子，凤妈妈正神色阴沉地坐在上面。柳絮絮从缝隙中瞥见，地上铺了一张草席，席上躺了个人，看着那熟悉的服饰，柳絮絮瞳孔一缩。那正是早些时候柳依依穿的衣服。

　　“是她吗？”凤妈妈突然开口问道。

　　“回妈妈，是她。”回话的是琼花楼的魏管事。

　　“确定吗？”

　　“小的确定。”

　　“怎么死的？”凤妈妈本是仰躺着的身体，在魏管事说出“确定”二字后，霎时就坐起向前倾斜，透露出一股危险的气息。

　　魏管事有些害怕地擦了擦头上的汗，强作镇定答到：“后院看门的李一说她子时后回来的，寅时，打扫的粗使丫鬟发现她房门半开，怕进了贼，就前去查看一番，没想到就发现她悬梁自尽了。”

　　在听到魏管家的话后，柳絮絮浑身剧烈颤抖。

　　“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买口棺椁，到城外找处地儿埋了吧，不用立碑，钱从我账上支。你们几个去，其他人都散了吧。”凤妈妈神色疲倦，快速交代完起身就准备走。

　　柳絮絮听闻凤妈妈的话，大声喊：“等一下！”

　　这一声惹得众人回头。

　　“请妈妈等一下！”柳絮絮冲出去跪下，拦住了凤妈妈的去路。凤妈妈没有说话，只是睥睨着她。

　　魏管事见状便大声呵斥：“你个不长眼的，敢拦妈妈的路，还不快滚开！”

　　柳絮絮不看魏管家，坚定地迎上凤妈妈的目光，然后一下又一下地磕头，边磕头边说：“求妈妈让我送小姐最后一程！”

　　直到她磕头磕到额头渗血，凤妈妈才开口：“念你一片真心，去吧。”接着绕过柳絮絮，头也不回地走了。

　　柳絮絮猛然起身，有些站不稳，却没一点犹豫就扑到柳依依身边。她小小的手轻轻抚摸上柳依依的脸，那脸不似她认识的那样生动了，现在像睡着了一样，还透露着苍白和死寂，接着她慢慢整理起柳依依有些乱掉的头发和衣衫。

　　“为什么……”轻不可闻地一句，随风而去。柳依依脖子上那道刺目的紫红色，刺进了柳絮絮的眼睛。但她没有哭。

　　凤妈妈吩咐置办棺材的人已经回来了，柳絮絮站在一旁，看着杂役将柳依依抬进去，她在心里默默和柳依依告别，她够不着棺椁里面，没看到柳依依最后一眼，棺材就封上了。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跟着众人出了城，如何祭拜了柳依依，如何回到琼花楼……

　　柳絮絮再醒来，已是三天后。

　　同个房间的丫鬟绿茵告诉柳絮絮，她整整烧了三天。这三天里，她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从那个她常做的梦开始，一直到柳依依下葬。柳絮絮没有八岁之前的记忆，她的记忆是从看到柳依依的第一眼开始的。

　　那是战火四起后的第三个月，在去往北国的路上，柳絮絮从一名女子的怀里醒来，那名女子正是柳依依。她醒来后，柳依依的盈盈双眸正看着她，她不认识眼前这个人，却被她的漂亮的眸子吸引，开心地笑了，“姐姐的眼睛真漂亮。”那双眼睛忽而又流下了眼泪。柳依依将她紧紧抱在怀中，“你就是我的妹妹呀。”那个时候，柳絮絮说不出自己是不是开心，她现在想起来，觉得那个时候自己应该是开心的吧。

　　回忆被突如其来的咳嗽声打断，那人似有意加重这声音，柳絮絮回神，想来他应该已经来了有一会儿了。来的人是凤妈妈手下第一大管事余总管，其人伶俐，手段千奇，行事从不拖怠。

　　“可好了？”余总管也未让柳絮絮下床行礼，抬手倒了杯水递给她，就自行坐下了。

　　柳依依接过，本想说声谢谢，奈何喉咙里一个声音都发不出，微微点头致意，喝完水后才嘶哑地说到：“谢谢余总管。”

　　“不必，我来只是传达一下凤妈妈的话，你且听好，”余总管也不多说，径直切入主题，“柳依依虽死，但你的身契依然在楼里，而你要偿还柳依依的死而带来的损失，所以你要顶替她成为楼里的红牌，你可愿意？”余总管没有情绪，声音也没有起伏，似是让她做选择，可是她哪有选择。

　　在楼里的每一天，她都无比清醒，异常谨慎。以前她总是想着要报答柳依依，可是现在报恩的对象已去，未来的日子晦暗，她没有气力去挣扎了，脑子里只有一句话不断重复着告诉她“活下来”，能活下来，就够了。

　　“我愿意。”她半阖起眼帘，窗外太阳的余晖刚好照在她稚嫩的侧脸上，睫毛像是微微煽动翅膀的蝴蝶一般，随着光里的灰尘起舞。

　　“你今晚就搬去柳依依的房间，从明天起会有人来教导你。”丢下最后一句话，余总管像来时未曾让柳絮絮及时发现一般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