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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山(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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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师没什么能送你的,唯有这一柄剑——长明,你此去下山,当杀不义徒,当斩不平事。”
你说:“好。”
这是宣化二十一年,大易的天子年居不惑。可他已不明辨、不善断、怯了胆气,畏惧他日渐长成的子女。
这位上京天子要虎狼相争,于是整个天下,都绵绵密密地传来人祸的闷响。
这一年仍然天下承平,只仿佛下了一场春雨,风吹即动,潇潇乱眼,把浮灰洗作了沉泥。等隐隐的雷声一过,从前不声不响的武林门派便刷啦啦长了出来,全都活跃在了明面上,一时间崇武之风大炽,好一派欣欣向荣。
这一年,剑鬼殷长明就在这风声中、雨声中,走进这万里山河。
你下山三月有余。
剑下滚落人头百记。
“殷长明!你师父杀我师兄杀我义父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殷长明,我曾氏镖局一十三条人命,定要你血债血偿!”
“殷长明!你火烧我家宅三处……”
“殷长明……”
你终于撞上了围杀。
你想,你终于撞上了没能一网打尽的余孽。
“临夏城广姓,葛姓,刁姓,庆陇镇常姓,涂姓,……,此十三家,杀人劫财,以聚其富。”
以力取利,自当因力而亡。
“孙园孙三才,分水庄马元武,鹿庄崔大崔三,……,此十一人,逞凶冒功,以得其名。”
倚强凌弱,自当遇强见诛。
你不知伤,不知痛,杀生无算。
你为剑中恶鬼。
土地的颜色越来越深。
你的剑停在对面唯一的活人胸口,你看着他,把剑收回鞘中。
这是一个多年轻的人啊,他的脸色这样苍白,他的手中执刀,执刀的手却只会颤抖。
你的剑不是为了杀这样的人的,这样的人既非好人,也非恶人。
他只是刚刚涉世,一介未醒之身。
“下山之前,师父教我,当杀不义徒,当斩不平事。我便杀眼前不义之徒,斩所见不平之事。”
你便不揭露,不解释,不发声,杀完就走。
因揭露和解释是为了世间清明,非你分内之事。
因揭露和解释只属于清明世间,非你力所能及。
只有当你一言不发忽然而至,你才是剑中恶鬼,才是飞来横祸,才不会祸及苦主。
做贼者千日,防贼者何能千日耶……你杀不完,也斩不尽。
你问:“我只不知……此来下山,何处有仁义师,何处有太平世?”
你杀不完,也斩不尽。
只因上京天子,不让世道太平。
“你……你往南,你往南边去……”
你顿足回顾,背后开口的年轻人被吓得一个瑟缩。
可他还是向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被血浸染的泥土,“你不该是北边的人,不要再留在北边了……殷长明,你得去南边,那里没有人会认得你,你也不要再杀人……”
你当然可以不杀人。
殷长明不能。
你先答应过殷长明的师父,这时当然不能再答应第二个人。
你转身就走,“下山之前,师父教我,当杀不义徒,当斩不平事。”
在你下山的第七个月,北方下起了大雪。
“长明,你在看什么?”
姑娘坐在你身侧,眉在笑,眼在笑,颊边的酒窝也在笑。她像春日的雀鸟,永远飞来飞去,快快活活。
你不知道她是不是不会哭,在你救下她的时候,她脸上的伤鲜血淋漓,眼睫边都凝着血痂,她还是用力在笑。
你知道她不是很聪明。
这样的姑娘也许都会像她这么执着,如果得不到回答,就会一直问一直问,缠上你一整天。
你对她指了指窗外的雪,“你看,它们一直都在下。”
你说,“无法阻挡地在下。”
下山之前,师父交给了你一把剑,他告诉你剑可杀不义之徒,剑可斩不平之事。
可你已经下山七个月。
你开始知道,更多的事,剑无可奈何。
天上开始下雪的时候,没有什么能阻挡一朵雪花坠落,你伸手去接,它就冷冰冰地、在你手中死去了。
风雪,是这么一种无从以剑破之的东西。
你答应过斩去不平。
你说:“今晚我要出去了,出去和人打一架,赢了,我便再无顾忌,知道日后去处;输了……不管是赢是输,我都不会再回来。”
“你可以继续待在这里,如果有人来了,你就藏起来。”你笑,“我知道你藏了不少粮食……你藏得很好。”
姑娘看着你,她看着你的时候是不眨眼的,只是眼睛里忽然滚落两串泪来。
可她好像不知道似的,依然冲你笑,“你在说什么呀,长明?长明不要去打架。”
你低头擦拭你的剑,你对你的剑往往比对你自己珍惜。
因为你死了,可以万事不管;可你活着,就总是要用剑的。
你下山七个月。
山下便再不知有殷长明,只传剑鬼之名。
他们视你作某种非人的东西,唤你作栖剑之鬼。
因你,你是不惜生,不畏死的。
人言天地一逆旅,于你而言尤甚。
你擦拭你的剑,你的剑寒芒如旧,湛湛似新。
你说:“下山之前,师父教我,当杀不义徒,当斩不平事。”
可姑娘不是个聪明的姑娘。
她用一种近乎天真的语调对你说,“你师父为什么这么讨厌?你师父说,你师父又说,什么都是你师父说,长明自己说啊。”
她的脸忽然朝你低下来,脸上狰狞的疤就一下子照在雪亮的剑身上。
她脸上的伤、她身上的伤,都出自于剑。
你低头看她。
她的眼泪啪嗒一声,弄脏了你的剑。“如果你不说……长明,长明……你听我说好不好……”
你低头看她,看她疤痕交错的脸努力在笑:“长明,是很好,很好的人,可剑,剑不是个好东西。”
你就推开她,“我不好。”
你是不惜生,不畏死的。
偏偏有人为你惜,有人为你畏。
这不很让人愉快。
你没有同意过。
你带上你的剑出了门。
你本来打算今晚再走,可你疑心,再待上一天,你的剑也并不能擦拭干净。
你出门,去孤身探营了。
北方的大雪里死了很多人,活下来的人里,就有人没有心力再承受下去。
起义军的首领对你说,您能不能,能不能拖住他们,一日,多拖一日……
你听着,你想,这是很非分的要求。
你说好。
……你想,求活命,又好像不能算过分。
大易王庭失去了对北方的控制,活跃在这片土地上的,是门阀的私军。
——而起事的开端,正是杀了这家的“高门贵子”。
所以起义军躲在此处,这只军队便不辞劳苦地来了这荒僻之地。
他们行军已久,谁都知道,正面作战,起义军不是门阀军队一合之敌,难的是追踪而已。而现在,他们在逼近胜利。
明天,明天他们就能一鼓作气,拿下这群乱匪。
你要等到今晚。
你曾经多次以一敌众,但他们都是武林人士。
江湖中人或许身形灵活,能躲开你一剑,或许兵械精擅,能架住你一剑,可只要你一剑刺中,他们就必死无疑。
所以你从来不曾败过。
可行伍不同,他们身披甲胄。
而你用剑,剑非重兵。
将领甲衣精良,唯一致命的是面部,但直刺面部,不便于你脱身。
你要等到他们卸甲。
军营中不可妄议将领,但拦不住将领会自行开口。
而你耳聪目明。
这里主持大局的有三人,当杀也能杀者有一人。
若你杀上两个,余一者担责,为推脱为抵罪,都更要尽快镇压义军,更要用酷厉手段。
若你再杀,余者位卑,更是如此,除非你持之以恒,何人主事杀何人,杀到人心惶惶为止。
那非你所愿。
你只是来阻上少许时日。
你猜想,起义军应该会躲入山中——那用不了多久。
只要进山,重甲和马匹就成了劣势,大队人马也往往只能小队前行,可忧的就剩下弓手、火烧和粮食,解决起来都不难。
你和起义军是两个部分,对这支私兵来说更是。
只要你出手制造骚动,他们就不得不转移重心,让防备分走追击的精力——这大概便是起义军首领的本意。
天色慢慢暗下来了。
你定计杀一伤一,今夜打击士气,明日让身份贵重的伤患拖一拖行程。
你的影子藏进了营帐的影子里。
你已下山七月。
你熟悉这样孤身一人走入重重戒备,摘走某个脑袋……熟悉这样的杀人夜。
剑鬼在黑夜里是索命于无声的,但这一次,你大可不必在得手后掩藏。
对上江湖人,你要小心迷药毒物,要考量是你先把人杀完,还是他们先围困到你体力难支;可营帐,由你占据先手的营帐安全无害,连机关陷阱也不会有。
他们困不住你——既没有足够的好手会使轻身之术,又无从在营中大肆放箭,他们应对高处的能力,对你不值一提。
你只要小心,在杀第一个人的时候,别让第二个人警醒,早早穿上那层甲衣。
副统领受伤,有人袭营!
然后整个营中喧哗起来——脑袋!统领的脑袋挂在战旗上,面目正对着火把的光。
他的身体还安静地睡在帐中,火光映照下,血迹一路滴到帐篷的背面。
一道缝,一道裂口,一道光滑得不可思议的裂口——在这个无风的夜晚,它把自己毫无破绽地隐藏在了帐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