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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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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鸳鸯扣
三月,草长莺飞。暮雨潇潇。烟雨楼内,绫花镜映照着绝美的容颜。娥眉淡扫,双目含露,云鬃青丝庸懒的垂于胸前。
茜窗轻挑,修长的身影独立窗前,剑眉入鬃,星目含光。冷俊的脸颊看不出丝毫情绪。感受到背后的温暖,握住那略显冰凉的小手,身后的女子柔柔说道:“别动,就这样,让我静静的拥着你好吗?”
“慕雨!”依言静立,能清楚的感受到那温润的咸湿浸透衣衫直达心间的眷恋。
“雨停了再走好吗?”幽幽开口,竟是无比哀怨,那卑微的口气像利刃狠狠得划得人心疼。
“慕雨!”转过身,拭去眼角的泪水,宽慰着眼前的可人儿:“我应承你,再见之时亦是大红花轿取你进门之时。”
“你又何苦哄我开心,楚家少爷怎会娶一个烟花女子为妻?”
“相信我,慕雨。最迟三个月,我一定大红花轿娶你进门。”取下楚随风腰间佩戴的玉佩,慕雨从粧奁里拿出红色绣线编织的鸳鸯扣与玉佩打在一起,重新系于腰间:“自今别后,孤芳一世,供断情愁。”
雨住天青,慕雨细细地替楚随风整理着衣衫。青衫前,泪痕犹在。握着绢帕,却怎么也拭不去:“换下吧。”
“不碍事。它便似慕雨,时时提醒着我速归。”
强忍着泪,慕雨贪恋的吸吮着那温存的气息。
凭栏遥望,秦淮何畔那渐行渐远的身影。
(二) 莫道离情苦
‘自送别,心难舍,一点相思几时绝。凭阑袖拂杨花雪。溪又斜,山又遮,人去也。’香泪研墨,红笺泛色。
“小姐,妈妈来了!”
搁下玉笔,潇慕雨庸懒的斜靠软塌。满眼倦怠。
“我说姑娘好大的架子,这崔公子连着三天在秦淮河上备好了画舫候你,都等不着见姑娘一面!”
“柳儿堪茶。”潇慕雨强撑笑颜吩咐小丫头沏茶相敬。
俗语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此时,她仍有求于潇慕雨,自然不敢做得太甚。接过小丫头沏好的新茶,浅品之下,笑言相劝:“这楚公子走了也快半年了,当初只说是三四个月,我也就由着姑娘闭门谢客。可这长此下去,姑娘好歹也为老身想想,别说指望着姑娘拉拢些个新客,便是旧日相好的那些公子哥也都快被我这张老脸给得罪光了……”未等老鸨再说下去,潇慕雨淡然的笑道:“妈妈,这话说得有些意思了。倒似这烟雨楼离了我便做不下去了。妈妈是知道的,慕雨早晚是要离了这烟雨楼的,何不早做打算呢?”
“哼,姑娘也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吧。想那楚家在京都可是赫赫有名的大商户,楚家大公子官拜礼部士郎,这楚二公子虽说无官无品,可将来不是捐官便是继承家业,这样的人家,怎会娶个不清不白的青楼女子为妻。只怕做个妾事都不易。我劝姑娘还是安安心心的在这烟雨楼待着吧,莫做那痴梦了!”老鸨摔破茶碗,嘲讽道。
潇慕雨懒懒的起身,将地上的碎片拾起。“妈妈刚还抱怨世道艰难,又何苦摔这家当呢?女儿不好妈妈管教便是了,至小到大难道还少了妈妈的打骂吗?至于清白不清白的,倒不烦妈妈挂心,这崔公子处,还要劳烦妈妈帮女儿说些个好话搪塞过去。慕雨身体不适,就不留妈妈久坐了,柳儿,送妈妈!”
“今儿个话也说到这份上了,老身也就顾不得得罪姑娘了。今晚崔公子那儿,姑娘是笑着得去,哭着也得去。若姑娘着实不挪不动那金莲步,老身也就只有着人抬着姑娘去。”
扔掉手中的碎片,潇慕雨冷然一笑“话说到这儿,倒有些意思了。妈妈的意思是慕雨今儿个是非去不可了?”
“自然,姑娘是个聪明人,又何苦在这些个事情上犯糊涂呢?想那咱们是什么身份,楚公子是什么身份?若是要娶姑娘的,又何苦等到今时今日连个信儿都没有呢?便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也该有个捎信的啊。姑娘难道还不明白?”老鸨眼见潇慕雨神情间略有松动,赶忙软言劝道。
“既是这样,妈妈今晚就着人将女儿抬去。只不过,还望妈妈念在母女一场明儿个一早记得抬了女儿回来,薄棺一口找个清清净净的地方好好的葬了女儿。慕雨先在这儿拜谢妈妈了。”盈盈跪拜,柳儿赶忙将慕雨扶起。小丫头早已哭得满面泪痕。
目送着老鸨骂骂咧咧的离开。泪终忍不住滴落。‘楚郎,你在那儿?可知慕雨时时记挂着你。烟花柳巷,难道真如他人所说,一切只不过是慕雨的昙花一梦?’
(三)长相守
‘梅动芳春近,云低远树微。雨兼残叶下,风带暗沙飞。’春残秋尽,日复一日的等待。望着镜中那娇好的容颜,因日渐消瘦而显得更加圆亮的眼眸,泛着诉不尽的幽怨。
“小姐,小姐……”柳儿慌张张的推门而入,白晳的小脸因激烈的喘息泛着绯红。一手抚着胸口,断断续续的说道:“来了,楚公子他……楚公子来了……”
眼前的柳儿越见模糊,脸上落下的是冰凉的泪。她知道,一直都知道,那个人是值得她爱,值得她等的。
见潇慕雨只坐着落泪,吓慌了不谙世事的柳儿:“小姐,你怎么了?楚公子来了啊,您别这样,别吓柳儿……”
慌乱的擦着泪水,看着身旁陪着落泪的傻丫头,潇慕雨的脸上展现出久违的笑颜。
擦着泪水,柳儿,也恢复了先前的快乐:“小姐,柳儿帮你理妆。”梳理着那柔顺的长发,柳儿的小嘴可没停着:“小姐,你知道吗?楚公子带了好多东西来呢,现在正在花厅跟妈妈商淡替你赎身的事呢。”听闻柳儿所言,慕雨暗叹不妙,急忙忙的拉着柳儿向花厅跑去。
隔窗而窥,那窗内的便是自己日日挂念的人。
只闻妈妈笑道:“楚公子果然好信用。只不过公子这般做法着实让老身为难啊!想我这烟雨楼多少豪门公子达官贵人都是冲着慕雨而来。不瞒公子说,至公子走后,慕雨闭门谢客。老身已经是倾尽家荡了。今这慕雨若随了公子而去,你叫老身如何是好,总不能赶了这些个姑娘出去,关了烟雨楼吧!”
楚随风静静的听老鸨讲完,由怀中掏出一张银票。笑道:“这三千两算晚生替慕雨报答妈妈这些年来的教养之恩,还望妈妈抬爱成全了我与慕雨。”
“哼,楚公子真会说笑,难道我家慕雨只值这区区三千两?慕雨至十二岁进我烟雨楼,吃穿用度,何曾见我亏了她的?说句不怕公子着恼的话,若不是老身疼惜着,这十里扬场多不商贾贵胄,只怕三十万两也不止呢。公子又何必拿这三千两来哄着老身开心?”
“这,”楚随风早知此次绝不会如此顺利,正欲与老鸨商讨时,只见盈盈走进一抹纤细的身影。纤纤玉指接过楚随风手中的银票,薄薄的嘴角扬起淡然的笑意:“想不到,慕雨等到的竟是公子的这三千两。莫说妈妈不答应了,便是慕雨也未曾将它放入眼内。公子还是请回吧,莫在这儿落人笑柄了。”那淡漠的语气,竟似昔日的恩爱不复存在一般,握着那雪青的衣袖,还未开口,便被冷然的娇叱喝得满面窘迫。唯眼见着那日夜挂念的芳影渐行渐远。
迎着柳儿那一脸的不解。未做丝毫解释,静静的轻解云鬓,卸下红妆依旧懒懒的斜靠软塌闭目休养。
老鸨推门而入,示意柳儿关门下去。笑脸相迎的对慕雨说道:“难得姑娘有见识,也不枉老身教养姑娘一场。这楚公子也忒小气了。妈妈别的不怕,就怕你跟了他去吃苦受罪。就算真要嫁你出去也得找一个真心实意疼惜你的人啊,那崔公子今儿又包了画舫等着姑娘呢,数数日子只怕等候姑娘的这些日子也少不了千把万两了。姑娘若真有离了烟雨楼的意思还是跟着崔公子的好……”未等老鸨将话讲完,潇慕雨柔柔的开口道:“妈妈这是嫌着慕雨碍眼要赶女儿走?”
“姑娘说的这是那儿的话?”
“既然如此妈妈请放心,女儿这一生都不离开烟雨楼,在这儿陪着妈妈!”
“哎,这才是我的好女儿。”老鸨听闻慕雨此言喜上眉头,想着慕雨总算安心留在烟雨楼了:“那我这就着人去知会崔公子让他在画舫等你。”
慕雨一脸诧异道:“知会崔公子做什么?女儿既说了要留在烟雨楼陪妈妈,自然便不会踏出烟雨楼半步,见除了妈妈以外的任何人。”
“你……”老鸨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大眼竟似铜铃般大,怔怔的往着潇慕雨,嘴唇气得直发抖。
“妈妈既如此疼惜女儿自然不会为了区区数千两就把女儿给卖了吧。慕雨身子不适就不送妈妈了,明儿一早再向妈妈请安。”
“你……”老鸨满是褶皱的手颤抖的指着慕雨“哼,妈妈既如此怜惜女儿,女儿自然也要好好敬着孝道,留在这烟雨楼里送您归山呢!”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慕雨白晳的脸颊留下一片红肿:“你个死丫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如意算盘?你真以为嫁到楚家去就是少奶奶?跟老娘耍这些手段,明儿一早我就将你卖了。”老鸨指着慕雨的鼻子青一阵白一阵的骂道。
“好啊,我到要看看,谁愿意白花花的银子买具死尸!人命官司你说不清,看还有谁敢上这烟雨楼来寻欢。”心一横,慕雨由粧奩里取出一柄寒光参参的匕首冷冷道:“明儿个一早,您老要么收了楚家的银子高高兴兴的嫁女儿,要么准备好装裹替我收尸。”
(四)莫失莫忘
这年的隆冬格外的冷,大江上结着厚厚的冰层。萧慕雨终于离开了烟雨楼。大红的花轿,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在这粉装银砌的世界里显得格外醒目。大红盖头遮不住笑靥如花,她等到的终未负她。
“慕雨,今夜在此稍是休息,明儿个一早再进城拜候爹娘兄嫂。”楚随风体贴的将萧慕雨扶出花轿。话未多言,却让空气中弥漫着化不开的浓浓甜意。
皓月光空,映衬着皑皑白雪,天地间一片静谧。慕雨披着狐裘倚窗而立,直至那窗内星火熄灭。“小姐,天寒地冻的您在那口中站着做什么?”强将慕雨拉进暖阁内,关好门窗。柳儿呵着气暖着被冻红的小手。“楚公子睡下了?”“您看着熄的灯,可不睡下了!”柳儿伺候着慕雨歇息,主仆二人闲说着话儿:“小姐,我不明白。自离开烟雨楼,您每晚总要见着柳儿伺候下楚公子熄灯睡下了方安歇。楚公子每晚也必再三嘱咐着柳儿夜里好生伺候着小姐。这么担心来担心去的,多麻烦啊!”“傻丫头,你可知,这方是他待重我。楚家是大户人家,咱们自然得按着规矩办事,方才不落人话柄啊!”柳儿笑道:“小姐好没臊的,听这口气真真是当家奶奶说的话了。只不过楚家是那样的人家,咱们又是这样的出身。小姐你又是那样孤傲的性子,我只劝小姐到时好话歹话都受着吧,方才算不负了楚公子的情意。”说着,竟自己睡了。
慕雨听了这话,心中不免更是忐忑难安。辗转无眠,至天明方打了个盹。次日漱洗妥帖,上了花轿,进入城中,慕雨掩着盖头,听着轿外大街上人声鼎沸,心内越发难安。约莫行至半柱香时辰,只见人声渐稀,那轿夫方下花轿,只听轿外柳儿细细叫了声:“小姐……”未及细说,便听一老妇道:“请新姨娘下轿!”慕雨心内一惊,忙的掀开盖头,只见花轿停在一条小青石巷子内,几个仆役打扮的下人正忙忙的端出一个火盆放在角门口,看样子似正等着她这位新姨娘跨过去。四下打量,竟未见楚随风的身影,强压着心头的怒火,萧慕雨转头让柳儿迅问这一干仆役:“你问他们,这可是楚府?楚郎呢?”想是听到了慕雨的迅问,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站出来道:“老爷夫人,大公子二公子,大少奶奶,二少奶奶都在大厅等着呢,新姨娘还是快快的跨过火盆吧,误了吉时就不好了!”柳儿总算回过了神,看着小姐一脸惨白的站在轿前,赶忙的上前搀着萧慕雨。只听适才那请萧慕雨下轿的老妇似笑非笑的道:“新姨娘还是赶紧进去吧,别搁这儿杵着,没的叫咱们这些家下人为难了。”
“我们进去。”慕雨扶着柳儿的手,绕过火盆,进了角门,由那老妇领着穿过一排低矮的房舍,想是家里下人的住处,那角门自然是方便家里奴仆买办出入的。稍后进了垂花门,见两边是超手游廊,绕过中堂紫檀架子大理石插屏。方瞧见大红的喜字。另换了一个打扮体面的婆子上前,适才领路那老妇垂手退至一旁。只见这婆子笑道:“方才老爷还问呢,怕误了吉时,新姨娘快请!”台矶之上密密的站着穿红着绿的丫头,见慕雨行来,指手画脚的细声议论着。
行至厅前,慕雨心下明白,这那是什么正厅不过是家下议事的偏厅罢了。只见楚家二老,端坐高堂,一旁依次坐着四人,家下仆人皆垂首静立,竟无半点喜庆。示意柳儿退到一旁,慕雨对着楚家二老略一下俯,见过礼后,盈盈站在楚随风眼前,笑道:“楚二少爷,好心思。适才奴家还以为上错了花轿,进错了门呢!”
楚随风由坐椅上站立起来,握着慕雨的手道:“慕雨,快来拜见爹娘,哥哥嫂嫂。”怔怔的望着他,慕雨道:“只见过爹娘,哥哥嫂嫂?那这位呢?”笑着抽出手,慕雨看着紧挨楚随风而坐的妇人,道:“明眉皓齿,端庄华贵,想必就是二少奶奶。”那少妇人,笑着起身道:“妹妹……”“不敢当,慕雨是什么身份,二少奶奶是什么身份?高攀不起。也无意高攀!”
解下身上所带珠钗,细数放于梅花式样洋漆小几上,慕雨道:“这些饰物是楚家的,今日当面奉还,还有些许财物均在外面。还烦二少爷点算清楚。至于那三千两赎身的银子,明日一早必定着人送还府上。慕雨就此告辞,毋须相送。”
一直未曾开口的楚老爷冷声道:“萧姑娘可想清楚了?今儿个一走它日再想进这门……”
“楚老爷方心,慕雨虽出身青楼,但还识得言而有信四字。今日既走了,便不会再想着做这姨娘。再于楚家有何瓜葛。”扶着柳儿,人未走出偏厅。只听楚随风凄然道:“慕雨,你竟不肯为我委屈半分?”强忍着泪,萧慕雨向外走着。急忙忙追上萧慕雨楚随风双眼通红道:“慕雨,相识至今,盼的不就是今日?现今好不容易盼到了,我只求你为我委曲求全。只求你我今后相知相守再也不分离。慕雨,求你!”摇着头,萧慕雨早以泪如雨下泣不成声,长叹一声,抚着那曾无数个夜里梦萦魂牵的俊颜,慕雨道:“昔日之话,言犹在耳,不能忘也忘不掉。你我情意,历历在目,铭心刻骨。相识数载,慕雨何曾负你?当日许下的誓言,自会紧守……”“慕雨!”“上穷碧落我等你,可若要我与人分享你,慕雨自问无此德才。珍重!”
那翩然而去的身影看在楚随风眼中越发模糊。身后是高堂明镜,结发之妻。远去的是他愿用生命相知相守的人。寒烟漫雪,苍茫肃刹,天地间一片寂静。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