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处》七日生

33、第三十三章

　　无垠的黑夜深长得像一片风平浪静的海洋，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还有挂在一角的昏黄路灯闪烁着微弱光线，也不晓得实际照亮了甚麽，儘管残破，却仍然屹立不倒。

　　时间停在九点半，练琴室门外有人规律地敲了两下。

　　王令然心有杂念，头两下并没有听见。直到门外的人再敲了三下的时候，她落掉的魂魄才捡了回来，即刻扭过头来。

　　是楼下的警卫叔叔，隔着玻璃，冲着她笑，手指点了点手錶，意思让她要注意时间。

　　王令然走前几步，打开门，探出头来，商量着：「警卫叔叔，我能不能再练半个小时？我等下会关好门的。」这裡的门无须上锁，只要裡面的人离开时关好了门，便会自动锁上。

　　「哎，你怎麽那麽勤劳啊？现在都这麽晚了，一个女孩子的。」警卫皱着眉。

　　「这裡是学校，安全得很呐。」王令然随即笑道。「半个小时就行了，我还差几节没练完。」

　　警卫叔叔叹口气，点头道：「行吧，我就当看不见，现在得去食堂买点夜宵，回来后你就得走了。」

　　王令然笑着应了声。目送他拐角离开了房间，又继续拿起琴弓拉奏小提琴。在她迷茫无助的年月裡，全都是靠着拉小提琴挺过来的。

　　难不免有时候会自暴自弃的想，假如有一天，真的没有一个人留下来陪着她的话，只要她的琴还在，她便不至于甚麽都没有。

　　止不住的悲剧思维总在脑海裡盘旋，也许多得过去一塌煳涂的恋爱经历，使她潜意识裡明白，要因为当初的一眼而爱上她太容易，可是愿意留下来接纳她太困难。当外在的吸引力都被磨损，面对面的相处有如真枪实弹，她没有让人动容的天份。不似许宁那样美满，有个不离不弃的司徒骏。

　　主动靠近她的人，没有一个愿意为她留下。

　　最后一个音符飘落于空气中，萦萦绕绕似是一条曲折迂迴的小道，哀哀怨怨又似有人在缠绵倾诉。琴弓随着她的右手往下垂，她终是迎来了乐章的结尾。

　　手机屏幕上显示时间还差五分钟才到十点，她及时离开了练琴室，大门「呯」的一声无情地关上后，裡面的感应灯毫无时差的瞬间熄灭了。

　　平日总是堵塞着学生的长廊，现在却显得格外僻静幽暗。没有了人声的衬托，也缺少了生气，这裡顿时成了被遗弃的角落，她只听得见自己的板鞋擦过地板的滋扰声响，一再重叠在她的脚步上。

　　忽然之间，觉得周围的气氛有点异常，虽不是第一次在这个时间点离开，可总觉得今天哪裡不对劲，似乎在这栋沉默的大厦裡，她不是最后一个留下的人。

　　一阵阴冷的气息绕在身旁，王令然一颗心悬着，虽然竭力保持神色自若，但脚下刻意加快的脚步却把她出卖。

　　倏地一阵铃声划破四周的幽静，王令然匆忙从包包裡掏出了手机，没有瞄一眼就赶紧接了电话。心中所望是许宁打来给她，在这莫名吊诡的氛围下有个人陪她说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喂」，但并非许宁的声音……王令然犹豫了一下，脚步一顿，竟然听出了江函的声音来。

　　她一愣，张口却没有说话，不忘把手机移到眼前，圆睁着眼确认屏幕上的暱称，竟真是江函打来的电话。相识的这些日子以来，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打来的电话。

　　「江函？」她眨着眼，听见自己忍不住又问了一次。

　　他在那头轻笑，隔着电话已能大概描绘她此刻错愕的表情，便问道：「你在哪？」

　　「我……」一副精神都放在电话上，王令然伸出另一手摸着滑熘的扶手走下楼梯，声线尽量平稳，「我刚练完琴。」

　　「还没离开？」他问道。

　　在这样的幽静空间裡，他低沉的声线像更浓郁的墨色，不怕自己捉错用神，只怕他忽然决定撤退。

　　「快了。」她专注地倾听电话那头的动静，对话那头的人似是在外头走着，她听得见夜风安慰虫唧的声响，禁不住疑惑，「你在哪裡呢？」

　　踩过最后一级楼梯，来到地下大堂，依旧是空旷寂静，只剩下她与江函谈话而带来的回音。还没有来得及回来的警卫叔叔，空着右侧的位置，渐渐沉没于黑幕裡。

　　「我在外面。」江函的声线依旧平稳。

　　不知为何，她有种强烈的预感，两人正在走向对方。于是她急不及待地穿过大堂，推开眼前的玻璃门，远处不见光的密林裡走来一个人，从那身影和走路姿态，她可以肯定是江函。

　　「我也在外面了。」急切的走了两步，却又屏住了呼吸，搁在原地，此刻忽然任性的想要等他走近。

　　在一切崩塌以前，她听见江函在电话那边意味不明地笑了声，今晚无论如何，她要问个清楚。瞧着他的身影渐渐走近，一道黑影勐然又迅速地从天而降，倒在她面前不到二十米的距离，横亘在她与江函之间，要说的话，都失去了意义。

　　一声巨响以后，衬出此刻的万籁俱寂，世间事物也似潜入了冬眠状态。王令然全身僵硬的呆在原地，远处的江函也少有地停下了脚步。一秒钟的时间，足够他摸清来龙去脉，并在下一秒疾步跑到王令然的身前。

　　可江函晚了一步，已来不及遮去她所看见的事情。

　　一道躯体离奇从高空坠下，趴在王令然的眼前。是一个女孩子，她的长髮潦倒而无力地披散于脸庞，可看不清楚那个人是谁，因为她的脸一半掩于蓬乱髮丝之后，另一半贴着冰硬而粗糙的柏油路面。

　　汨汨流动的血液沿着髮丝往外流淌，像一条阴森湿冷的蛇，披着半空白森森的月色，毫无目的地四处蜿蜒爬行着。呼啸的风吹翻衣角，王令然一动不动，双手却跟着发颤。

　　江函挡在她的面前，切去残酷的画面，眼前只剩下他宽阔的胸膛，和盈满鼻腔的男性气息。他走近一步，抬起双手扶着她的肩，又瘦又窄的肩头，平日看不清楚，但现在双手一碰上，便能清晰地摸到骨头的形状。

　　他的右手无声地向下滑落，寻索到黑暗中仍止不住发抖的手，伴着轻轻细语：「我们先离开这裡吧。」

　　王令然没有说话，一口气哽在胸腔，发不出声音。但她茫然的双眼在动，纤长的睫毛像一把展开的羽扇，上下摆动了两回。他把这视作回应，牵过她的手要带她走。

　　可一回头，偏撞见了正赶回来的警卫。

　　不用低头再找寻时间，原来十点正，是一条死线。

　　而他们被困在原地，江函遮去她大半的身影，依旧镇定自若，不再选择离开，否则只是揽上所有疑点。

　　两人站在阶梯上的身影惹来疑云，警卫走近，先是盯着那趴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身体，待后知后觉的瞧见旁边一大滩的血红后，立刻反应过来，瞪大双眼，倒抽一口凉气。

　　他抬头望着两人，记不起站在前面的男人，可躲在他身后的王令然，印象太深刻，不久前还是留在这栋大楼裡的唯一一名学生。

　　警卫顿时察觉事态严重，立刻抽出对讲机跟上级报告情况。不消一会儿，几十名学校警卫赶到现场，环视情况后，报告学校的同时也报了警。

　　王令然依旧躲在江函的身后，他的双手反扣，王令然不敢想旁的，只用力地抓着他。听不见旁边来回纷扰的人声，也自动蔽屏了那从远至近的救护车和警车频繁声响，她只模煳记得自己的心「呯呯」失控狂跳，就像一辆快要冲下悬崖的车子。

　　警卫叔叔无解的抓抓头，来回折腾，又赶到两人身边，苦着一张脸：「你们怎麽会在这裡的？」话音未落，又对着王令然问：「刚才不是说了十点前会走吗？怎麽留到现在，还撞见这种事了。」

　　先别提他怠忽工作消失了半个小时，这栋大楼从他离开以前，很显然就只有王令然一人，而如今就算直觉她与此事无关，也无法再贸然放她走。

　　事情自然闹得很大，接到了警卫的电话后，学校的事务主任和行政高层都赶来现场，和警察交涉。王令然没有挪过脚步，目光呆滞地盯着某处，只听见旁侧有人说：「已经没有生命迹象了。」开始时以为别人荒谬评断的是自己，后来才想清指的是谁。

　　一块像被锋利的刀裁剪过的白布盖了下来，随着人的身体形状显出起伏，却再也没有任何呼吸的动静。两人抬走尸体，送上了救护车。可由始至终，她都不知道那从高空堕下楼的人到底是谁。

　　警察机械式操作接下来的收尾工作，你本不能要求他们有任何温度或情绪。拉过「请勿内进」的横条，把案发现场特别圈了出来，确保一切保持原状，不错过任何角落的，再拍下现场的照片。

　　那渐渐被风沙磨蚀的血色不再流动，它也像失去了生命一样，慢慢在原地凝固乾涸，再一层又一层的往下渗。

　　学生主任黄老师走了过来，免不了一脸凝重的对两人说：「你们跟我来。」

　　一路上，黄老师在前头领着，大楼的警卫叔叔从后跟随，再跟着几名警察，这样的架势，无疑是一场嫌疑犯的对待。可江函依然面不改容，带着暖意的大手一直牢牢地牵着她，从一开始到如今都没有放开过。

　　任她再异想天开，也从来没有设想过，两人第一次的牵手，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发生。此时，她根本没有閒情逸緻去研究他的手有多厚实、他的温度有多温暖、他的手势有多柔和。

　　来到大学的主办公大楼，望不尽的办公室霸佔了整层五楼。甫出电梯，走不了几步，面前便堵着一道米白的牆。坐落左侧的接待处，玻璃窗后已落下厚重木闸，突兀地挂着「非办公时间」的浅棕牌子。

　　黄老师掏出职员证，感应器响了一声，大门接着敞开。门后延伸出笔直的走廊，裡面有起码十个房间。黄老师的办公室就在尽头，他唤了王令然一起进去，还有两名警察跟着，而江函则被领进了隔壁的办公室。

　　或许她的悲观心绪又无声袭来，忽然觉得，以后再也没有更好的机会问清楚他，今天晚上会来找她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