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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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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医院,手机上显示时间为十二点四十二分。
袁恒带着江驰在急症处等了又等,今天不知道是甚麽日子,救护车已来过三辆了,鬼月已过,但医院里的人脚不点地,连人影也是匆匆忙忙的,更是一团白影。袁恒一再催促,让她们先找护士来处理伤口。可是她们人手实在不够,再急也还是要等。
「我们会尽快安排,请您等等。」年轻护士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两人就这样靠着柱子站着,聊着天。
「刚才是怎麽回事?」江驰侧头问道,假如只用一句话来总结刚才的事故,就是无妄之灾,再没有更贴切的形容了。
「那男的就是闲着蛋疼,来砸场的,说我店里的伙伴碰了他带来的女人。」袁恒说起这事又咬牙切齿,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没有好脸色。「你他妈也不看看那女的,丑得跟甚麽一样,谁瞎了要去摸她?」
「他们走运,要是我找四弟来,他们会死得很惨。」不论情境不顾状况,也不管自己身上更衬出狼狈的伤口,江驰嘴巴不饶人,总是要搬出自己跆拳头的弟弟来镇场子。
「你弟真不来我店兼职做保安?」
「你涂毒我就够了,别再害我弟。」
袁恒撇撇嘴,又在他耳边开始使劲的骂,江驰「切」地一声笑了,匆忙间,一位女医生从他们的面前走过。
她的皮肤白晢,眉目分明,带着英气,嘴唇抿成一条线,双眼晶亮有神,神情严肃得几乎叫人忍不住屏着一口气。也是这样的样貌,江驰凭着经验,短短几秒,从她身上读出了压迫感。
她身形修长,披着白大挂,走过时带起了一阵微凉的淡淡的风。俐落的衣摆随着行走摆动着,看起来那麽飘扬,但她的脸色却如此紧绷。
在医院里女医生不多,长得漂亮的女医生更少,长得漂亮还要如此英姿飒飒的女医生……江驰不禁多看了几眼,最後的视线却只能挽留那几缕轻柔松丝。
「江驰?」背後一把声音喊了起来,他回过神,转身往护士那里走去。
护士看起来大约四十多岁,自然很有经验。被口罩遮住了大部份的脸容,只可见她紧皱着眉,低头检查江驰手上的伤口,旁边的袁恒紧张过度,嘴上不停:「护士,麻烦你检查清楚一点,不知道还有没有碎片插在肉里,麻烦你仔细一些……不留疤行不行,我兄弟长得好看,不能留疤的……」
护士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袁恒一怔,这才老实待在一边。
「这个伤口太深,要帮你安排医生给你做。」护士说道,然後转过身安排,江驰在这期间被人推来推去,最後终於得见医生。
袁恒理所当然的紧随其後,要陪着他,江驰回头睨他一眼,让他别跟。
「我得照顾你。」袁恒语气的确着急。
「别别别,男的照顾男的,甚麽样子。」江驰潇洒抛下一句,径自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坐着的医生,是女的。
他再看第二眼,发现正是刚才在他面前走过的那位。
江驰站在原地,不知在想甚麽,就是没有动。医生见没有动静,便抬眸看了过来,淡淡开口:「过来坐吧。」语气有如冰山,确实是她那表情的附属品。
江驰听从指示坐了在旁边,快速瞄了一眼,得知她叫赵立言。名字也是十分正统大气,犹如一门名户大家,不像一般女孩子那些温婉的用字。
她替他做了检查,止血丶消毒丶取出玻璃碎片,及後手势纯熟地替他处理伤口,又仔细检查是否有碎片刺在皮肉里。整个过程不过十多分钟,江驰竟也忘了痛,他的注意力莫名地停留在她细腻的皮肤上。
「还有其他地方有伤吗?」她的语气,连问句也没有任何起伏,硬生生的被她说成了陈述句。
「有。」江驰指了指自己的胸腔。
本来是告诉自己,包扎过後就赶紧回家洗洗睡的,只是听见她这样问,竟也像无助的病人一样,恨不得做个全身检查。
赵立言让他在旁边病床上躺平,掀起衣衫,只见瘀青一片。她不禁皱眉,瞥了他一眼,伸手按着不同的位置,然後问他:「会痛吗?」
江驰蹙眉点头。
「帮你安排拍片子吧。」她转身又回到自己的桌子前,提笔疾书,姿态很是纯熟,而江驰却捉错用神,把注意力放在她清晰的侧脸线条上。
赵立言把单子塞到他没受伤的手里,让他出去找护士就可以了。
江驰起身往门口走去,按下门把手,还未踏出脚步,先从门缝里看见袁恒,再来轮到了旁边坐着的林晓瑶。
林晓瑶,他的忘了是第几任的女朋友。
江驰想都没想,下意识便把门「呯」的一声又关上。转过身,正好撞上赵立言抬头看过来的疑惑目光。
那目光分明带了点指责的意味:你在干甚麽?这里是医院。
江驰乾笑两声,往她身边走回去,清清喉咙,语气慎重:「赵医生,我这身伤你等下能不能讲得轻一点?」
赵立言挑挑眉,不说话,似在等他进一步说明。
「我女朋友在外面,她要是知道我出事了,肯定又要吵的。你就轻描淡写就行了,可以不?」江驰一脸的谄媚,事出突然,也不管现在自己在对方眼里有多荒谬。
「又。」赵立言的注意力放在电脑面前,似乎抓住了他说话里的某个用词然後反覆细味。「你都出来工作的年纪了,怎麽像个青春期的少年一样和人打架?」解决问题和争执的方法很多,暴力是最低等的。
这是她刚才一开始看见他的资料时就在想的问题。他今年已经二十五岁,有正当职业,来医院报到时却说和别人在夜店起了冲突,右手和胸腔都各有伤口和瘀青。一次还能说是意外,他却暴露了「又」,那明显就是家常便饭。
「朋友有事,不能见死不救。」
赵立言低头无声地笑了笑,男人对「义气」过度执着,最後只会落得曲解的下场,甚麽不明智的冲动之举,都说成了是因为「义气」。
对於他的要求,她甚麽都没说。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江驰硬着头皮出去,一踏出脚步,林晓瑶便拎着包包冲了过来。一张脸红得像染过色一般,不知道是因为急的,还是因为被气的。
袁恒也走了过来。一下子便接住了江驰责怪的眼神,他撇撇嘴,实在没有办法。
林晓瑶大概打了不下一百通电话给江驰了,可是他调了静音,没接,也是不敢接。她担心江驰,转个头又一个劲的找袁恒。他烦不胜烦,最後接了,便坦言他们在医院。
讲电话的当下,林晓瑶差点没喊破喉咙,尖利的声音似要越过电话直接插到他的耳膜里。赶到医院後,袁恒根本抵抗不了林晓瑶的穷追猛打,只能如实交待。
「我去拍下片子。」江驰去找护士。林晓瑶和袁恒把他夹在其中。
如此劳师动众的又扰攘了大概一个小时,三人坐着等结果。
忍了整晚的林晓瑶忍无可忍,终於发难:「我让你不要管别人的事,你怎麽就是不听?这都第几次了?你看看你现在伤成甚麽样子。」
不禁回想,当初在一起时,林晓瑶柔情似水,体贴备至,然而每个女人都有被男人逼到走投无路不复当初的时候。她爱江驰,却又讨厌他的义气和人缘,为了好兄弟他可以奋不顾身义不容辞,他不用说,也没有争执的馀地,她知道自己在他心里的地位是次等的。
没有安全感的女人,就像被扯断线的风筝,或许还能在风中飞扬一会儿,但最後也会无声坠落,然後无可救药的扭曲成一个陌生的样子。现在的林晓瑶便逃不过这样的厄运。江驰无意中扯断了那条线,她现在只能紧紧地抓住他来逃避那必然的坠落结局。
「袁恒是我的好兄弟,不是别人。」江驰回了一句,语气算不上强硬,但却半点要退让的意思也没有。
「哎,我说了,就是那男人发疯闹事,真的跟江驰无关,你别怪他了。」袁恒也插了把嘴。
没料到林晓瑶却狠狠地瞪了过来:「我在跟他说话。」想劝他别自取其辱了,不过忍了下来。
袁恒努努嘴,现在这位置实在有点尴尬,於是他起身说:「我去帮你们买些喝的吧。」
也已经快两点半了。折腾了大半晚,该享受该玩乐的都错过了,只剩下萦绕鼻尖挥之不去的消毒药水气味。
林晓瑶正要开口,一位护士站在门边,喊了江驰的名字,让他进去见医生。他听罢站起来,其实并不想和林晓瑶一起进去,可是假如现在还跟她起争执,那肯定是没完没了的。
又是同一个房间。又是同一个医生。
赵立言看着电脑里的片子,眼角一瞥,看见多出了一位女性。脸上表情依旧,礼貌生疏地说:「江先生,坐吧。」
站在一边的林晓瑶,掩不住的忧心忡忡,率先开了口:「医生,请问他的伤严重麽?有伤到肋骨吗?」
赵立言看了她一眼,视线又重新放回片子上,解释道:「不用担心,片子看起来一切正常,没有骨折,主要是外伤。不过江先生以後还是得多注意点,刚才检查到你受伤的位置很靠近心脏,假如有任何万一,你的情况可以很严重的。这次纯粹是运气好。」
「……」江驰望着赵立言,一脸讶异。
刚才明明让她往轻点说,现在检查到没事了,她竟然还往死里讲……又没有仇,企图何必如此恶意。
「意外就是意料之外,下次还是不要用暴力解决问题了。」赵立言最後一声忠告,委屈得江驰只差一口血没当场喷在她的桌子上。
赵立言开了一些药以备不时之需,林晓瑶自觉伸手接过药单和付款单,拉着江驰离开了。
江驰离开前,意味深长地回头再看她一眼,只见赵立言纤长手指覆在淡粉的嘴唇上,一双眼眸专注地看着电脑。
一开门,袁恒跑了上前:「怎麽说?」一边问一边把饮料塞到他们手里。
「你帮他去拿药和付款,我先陪他去旁边坐一坐。」林晓瑶把单子推给袁恒。
「……」袁恒睨她一眼,只好转头又往外跑。
这边厢江驰都没坐暖,旁边的林晓瑶又不依不饶:「刚才医生说的你听见了没?」
「……不就说了没事麽。」江驰左手按着太阳穴,一脸头疼的表情。
「那个医生说的是对的。你不是小孩子了,怎麽还是想着用暴力解决问题?你知不知道这个世界除了暴力,还可以用脑的?」林晓瑶盯着江驰现在这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一张嘴说出来的话越来越狠。
甚麽柔情似水,女人要变起脸来,有如特技,出神入化,始料未及。
江驰太阳穴突突地跳,他侧头沉声问道:「你刚才有听清楚袁恒说的吗?是那个男人先动的手,不是我惹事在先,你搞清楚一点。」说出来的话,不用想,都知道语气不佳。
「既然不关你的事,你干嘛要去插手?如果那个人再凶悍一点,你怎麽办?你这身体可以捱多少次?你有想过我吗?」
吵架的时候,反问句是最致命的刀刃,而且总不会一句了事,反反覆覆的质问,非要把对方逼到墙角不可的气势,谁听了都拦不住怒意。
江驰咬着牙,下颚线条紧绷,生生的怒气压在胸腔,更觉疼痛。忽然想,这个女人不是派来照顾他的,其实不过来兴师问罪,要她按着她的心意承认自己错了。求得她原谅,事情才能罢休。
质问过後,旁边那人脸色一变,又委屈得两行眼泪掉个不停,软硬兼施,从前埋下的导火线今天都一次爆发:「你有为我想过一次吗?你眼里就只有你的好兄弟了是吗?那我算甚麽?你一开始那些哄我的话都是骗我的是不是?」
女人尤其爱这嗜好,不管不顾的总想把无情无义的帽子往男人身上扣,捏着受害人的姿态,指控对方变心了,不及从前了,往往是最有力又无须解释都能引起共鸣的方法。
「……」他狠狠地闭上眼,好看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终於说出:「你受不了就分手,不要在这里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