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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马山鞘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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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荀晓乾来的时候开了车,一辆很普通的大众。张璐围着车转了一圈,“以你们家的财力不应该只开朗逸。”
“那你觉得应该开什么?”荀晓乾穿着黑色衬衫,黑色阔腿裤,白色板鞋,皮肤黄腊腊的,眼底青黑,他走下车来到张璐旁边,跟着她一起看,“宝马大奔,还是玛莎拉蒂?”
“宝马奥迪可以冲一冲。”
“也看哪一款,贵的能吓死人。”荀晓乾靠在车上,递给张璐一支烟,“车是易耗品,我没那么多需求,能代步就行。”
张璐看他一眼,“看不出你还有这觉悟。”
“你看不出来还多的呢。”荀晓乾说,“我们几点过去。”
“迟一些去,马山鞘这会还没收狗回来。”张璐背着手往家里走,“先进来坐会吧,等快中午吃饭时候过去。”
荀晓乾锁了车跟上。
坐在张璐家的客厅里,两个人没什么话说,只能默默抽烟。一根抽完,荀晓乾再递上一支,直到屋里烟雾缭绕,两个人都忍不住咳嗽才停下来。
张璐挥手赶走眼前的烟雾,最后实在受不了便招呼荀晓乾坐在院子里那颗槐树下。
荀晓乾不好意思再抽烟,便找着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得和张璐聊,他看到院子角落里有箱子装着一些苹果,便问:“你们家现在还种果树啊。”
“嗯。”
“怎么不见张晓。”来了两次都没见,只那天张伟华葬礼上看到过。
“在我姨家住着。”
“那活是你一个人干。”
“嗯。”
“能赚多少钱,一年?”
张璐摇头,说不知道,“往年都是张伟华去卖。这两天这些,几百吧,东西也不多,而且品相不好。张伟华不施肥,不打农药,不修剪树木,结出的果自然没人要。”
“现在就你一个人在管?”
“嗯。”
荀晓乾笑着看她,这笑容出现在一张睡眠不足的脸上看起来有些沧桑,“厉害的呢,和美国那些农场主一样了。”
“人农场主占地多广,还有先进的机器。能比?”
“怎么不能?你好好经营,赚了钱把周围的地都买过来,然后雇人给你干活,这块种树,那块种药材,一年赚他个五十一百万的,不痛快?”
张璐眯着眼睛看荀晓乾,大概是太阳出来,温度升高的原因,荀晓乾额角已经冒出了汗,脖子上也沁出密密麻麻的一层,嘴角一边翘起,一边耷拉着,似乎是想起那样的场景觉得好笑,但因为心里有事又不想表现地那样开心,于是就变成这样,一张脸分成两半,一半阴天,一半晴天,眼睛也是。
张璐靠着椅背,一下一下晃悠着,“你想得倒美。你看看这周围,一年能赚四五万就不错了,还五十一百万?想什么呢?”
“我没开玩笑。”荀晓乾扭过脸认真看着张璐,“我说真的。我虽然不种地,但是也听叔叔伯伯们讨论过。这两年一是苹果市场趋于饱和,价钱降得一年比一年低。二是区域不均匀受灾,气温骤降、冰雹等让果面变得坑洼,而且个头小,卖相不好,加上收购商刻意压价,导致近些年种地人的日子不太好过。好些人便刨了树种别的东西,桃子,枣,梨葡萄等等等,我的看法是苹果树还是留着,开出一片地,种当年种当年收的作物,比如高粱玉米和药材,这种作物投入不大,几乎不用怎么管理,年底收入就是纯利润。同时苹果树也得好好投资管理,不过几年,市场会好转,但是苹果的价钱就不是现在可以比的了。”
张璐逐渐停下来,认真听荀晓乾说。
“大面积种植梨树桃树葡萄等投入特别大,像葡萄,”荀晓乾伸出手比了个二,“我听说一亩地的投入至少得两万,十亩地二十万。且不说后期收益,光是前期投资就足够劝退大部分人。梨树呢,生长周期长,五年挂果,中间施肥打药灌溉,好不容易等它长大可以结果换取收益时,梨树市场可能就趋于饱和了,别看现在赚钱,市场瞬息万变,谁知道那时是一种什么境况?”
荀晓乾说的这些对张璐来说都很新鲜,想留下家里的地不过是一种执念。她妈活着的时候一直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地照顾着家里的地,收购商曾说她妈种出的苹果是全镇上最好看也最好吃的苹果,年年都能卖不少钱。她妈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现在年轻人都往外跑,地渐渐就没人种,等我们老了,你们长大了,这地大概就荒废了。她妈还说等你们长大了以后这地也别卖,就留着。再怎么说也是一条退路,万一在外面生存不下去,还有这些地,纵使不会大富大贵,也保你饿不死。
所以不管谁劝,她都不想把这些地租出去。再者她愿意留在自己生长的镇子,这里她很熟悉,所有的一切都让她安心。荀晓乾说的对她来说都很新奇,很多词她头一次听,但大体上明白了荀晓乾的意思,只要动动心思,好好经营,这些地可以让她年收入一百万。到时候别说一辆大众,宝马她都能给张晓买得起。
张璐虽然激动,但面上不显,她又开始摇晃起椅子,左眼余光瞟着荀晓乾,“你描绘的这蓝图这么优秀,你怎么不去种地。你们家地那才叫多。”
荀峰家的地从来不自己种,一旦有什么活都是雇人去做。
荀晓乾很坦诚地说,“我有这样的打算,其它的产业我也打算接手。而且我有自信会比我爸做得更好,或许到时候还会请你帮忙,不过这都是后话。当前最重要的就是找出是谁害死了我哥,偷走了我的狗。只有解决了这些,我才能安心去做以后的事情。”
“放心,会有解决的那一天。”
张璐时间掐得刚好,他们到马山鞘家时马山鞘也骑着摩托回来了。马山鞘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吹着口哨从摩托车上卸下笼子往院子里搬,笼子里的狗蜷曲着身体,嘴卡在铁条的间隙里一张一合,露出口尖利的牙齿,喉咙里发出呜咽声,后腿不断踹着,背后撞得铁笼哐哐作响。马山鞘显些搬不住,趔趄了两步,有点狼狈,他朝身后喊:““璐子,过来帮帮忙!”
张璐装作没听见。荀晓乾也转身打量面前墙上大片的爬墙虎,马山鞘叫人无果,只好自己哼哧哼哧将笼子搬至院子里。张璐这才慢慢踱步走进大门。
扑面而来便是一股温热的腥气,她立马便不想往里走,回头看荀晓乾,一副快要吐出来的表情,问:“你还可以吗?”
荀晓乾忍下要冲出来的早饭,皱着眉头说:“走。”
马山鞘洗了把脸出来,边拿毛巾擦脸,边不咸不淡地问:“干嘛来了?”他对他们刚才的不闻不问耿耿于怀。
张璐指指荀晓乾,“他想吃狗肉。”荀晓乾瞪她,张璐装作没看见,逡巡至院子里的层层叠叠堆起来的笼子前,笼子里的狗顿时像被鞭炮炸了屁股,争先恐后大叫起来,只有几只蔫蔫得趴在那里,像是被打了药。
马山鞘扔了毛巾兴致勃勃地朝荀晓乾走去,刚想热情开口介绍狗,就发现了不对。他快步走到张璐身边,压低声音问张璐:“你怎么回事?带他来什么意思?”
“他怎么不能来?”张璐随口说,“你这不是谁都能来?荀峰不也还来过好几次,听说你唱歌洗脚按摩一整套大保健给伺候地舒舒服服。怎么他儿子就不行了?我不知道你还有这讲究。”
马山鞘脸色难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张璐时常好奇,马山鞘每天生意这么好,按理说这两年钱不少挣,怎么看上去还是这副邋邋遢遢,仿佛从垃圾堆出来的样子,头发永远飘着头屑,眼角永远有擦不净的眼屎,衣服永远油迹斑斑,指甲缝里永远有泥。他说:“这不是不方便吗?你又不是不知道。”
张璐说:“我知道什么?有什么不方便的。”
马山鞘又舔了舔嘴唇,朝张璐挤眼睛,“你知道的。”
张璐说我不知道,你有什么就明说,别藏藏掖掖的,我听着难受。马山鞘往后看了荀晓乾一眼,嘴张张合合,最后却化成一声叹息溢出。马山鞘摆摆手,大步走回荀晓乾身边,努力挤着笑脸,问:“你想要哪种?”
荀晓乾随手一指,就它,我带走。
张璐说他开玩笑的,你挑一只,就在这吃。
马山鞘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圆,晶亮晶亮的,他笑着说:“行,那你们等我。”
荀晓乾也瞪她,恶狠狠的。
马山鞘住的这栋房子,坐西朝东,进门右手是院子,北面是三间平房,被马山鞘打通放狗,东面两间,一间厨房,一间住人。
北面三间房的窗都被封上,只留一扇铁门上了锁,听说马山鞘还找人挖了地洞,因此房里的狗是外面的不知道多少倍。
谣言虽然夸张,但内核不变。这是马山鞘的孵化基地。
荀晓乾用眼丈量着眼前的平房,约摸能放下院子里的三倍还多。张璐说以前有次马山鞘收不到狗但又实在想吃狗肉,就将自己养大的狗杀了。从此就养着一群容易繁殖的小型犬,以保证自己随时有狗可杀。
荀晓乾不适地拽了拽短袖衣领,紧紧抿着嘴唇。
但是养狗过多随之而来的问题便是投入成本过大,一不小心便会入不敷出,马山鞘本身也不富裕,因此数量不会多。张璐说,以前这里的玻璃没有封住,门也是普普通通的木头门,自从马老头搬出去,马山鞘便将这改造成现在的模样。几乎没有人进去过,张璐说,“我怀疑他偷狗。”
马山鞘走出来搬笼子,荀晓乾机警地转过身。
“这只可以吗?”马山鞘指着病蔫蔫的那只问,荀晓乾半响不说话,张璐看他,只见他牙根至嘴角现出冷硬的线条,想必在努力忍着不发作。
马山鞘脸上的笑都僵了,张璐替荀晓乾回答说就这只了。
荀晓乾抓住张璐胳膊带到门口。张璐甩开,“你怎么回事?”荀晓乾又抓住张璐,说:“我只是来找狗。”
“是吗?荀晓乾,你只是来找狗?”
“荀晓乾,你不坦诚,那我们俩永远没合作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