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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孟柯被室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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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柯被室友徐老三拍醒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多。
“你丫个憨批又打游戏不睡觉吗?五点就集合了,你撑得住吗?我可没多余的手给你扎葡萄糖。”孟柯骂骂咧咧地打开床边的手电筒,晃徐老三的眼睛。这一看,吓得他一把丢掉手电筒。面前的徐老三脸色惨白,双眼乌青,嘴唇毫无血色,嘴巴飞快地动着,却只发出含糊的声音,就好像有人用一把匕首插进了他的喉咙,又在里面打了个圈,彻底捅烂了他的声带。
此时的徐老三像一具丧尸一样趴在床头,伸手就又要拍孟柯第二下。他伸出的手青筋暴起,指甲暗黄,离近了还闻到一阵恶臭。
“我X。老三你TM吃死孩子了吗?”
同屋的张易允被孟柯这一声震天吼给惊醒,他伸手一拽灯绳,整个活动板房搭成的简易宿舍顿时亮堂起来。孟柯惊讶地发现,徐老三之前的怪态不见了,他也听清了老三一直絮絮叨叨的话。
“孟柯,你妈妈……你妈妈她……有人给我发了邮件,说这是你妈妈,你看。”
徐老三把笔记本电脑举给上铺的孟柯看。屏幕上显示着一封十分钟前发来的匿名邮件,附件是一张jpg,已经被老三打开。
一个女人躺在一件破旧卧室的床上。那女人的□□一片狼藉,血流了满床,已经看不清床单原本的颜色。女人的膝盖以下没了小腿,而她因为多年无力行走而肌肉萎缩的两条大腿泡在自己的血泊里,血水里还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细小的碎肉块和黑色毛发。女人的嘴边也有一大摊血迹,她因为卧床无法打理的凌乱油腻的发丝散落在自己的呕吐物和血里,枕头上还有一个肉块,似乎是女人的舌头。画面的左边是这间卧室的窗户,但不同于其他卧室,这间卧室的窗户被人用一块酒红色尼龙布完全遮住,那不是床帘,因为尼龙布的四角被人用钉子在墙上死死的固定住了。整个房间没有开大灯,只点了一盏绿色罩子罩着的拉绳台灯,看上去像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那种款式,灯丝因为用了太久而微微发红,照在女人侧歪着的头上,可以看到她陷在枕头里的右眼还泡在自己的呕吐物里。
被吵醒的张易允本想起来骂这两个混蛋室友,但只看到徐老三的电脑屏幕一眼,就冲出去吐了。
“我打着打着游戏,这封邮件就来了,还说这女人是你妈妈。“徐老三端着电脑的手微微颤抖。“这不是吧,孟柯,但什么人发这么恶心的图过来啊,你最近摊上什么事了吗?”
“我妈妈?”孟柯呢喃道,“不是吧,睡吧,别理他。”
“哦我X,吓死你爸爸我了,明天帮我多举一会吊瓶就原谅你。”徐老三钻进自己的被窝里,他敦实的体型搞得床铺一阵晃动,孟柯被晃得一阵恶心。他原本在唇齿间咀嚼品味的“妈妈”这个词,变成了一阵干呕。
这是2010年4月17日,距离青海省Y市发生7.1级地震已经过去了三天。孟柯一行人作为邻省四川的X医学院学生,原本在大三这一年作为实习生在医院搭手,却在两天前临危受命被调派到了这里。徐老三和女朋友依依惜别的时候还骂了两句ZF,说是把大学生调到这种危险的地方,万一有命来没命回,怎么和家里人交代。
早晨六点,孟柯捧着半碗稀饭蹲在一箱医疗物资前清点盐酸吗啡注射液。因为吗啡的特殊性,每天他都要和张易允两个人清点两次注射液数量,再进行汇报,以确定没有人偷药。一共28瓶。孟柯环顾四周,见张易允正和徐老三抱怨今天的榨菜筋太多,便抓了三瓶藏在袖子里,起身去一旁点了根烟。
“哎,柯神,抽烟去一边抽啊,你站这又得被队长骂。”徐老三见了,小声提醒他。
孟柯冲他摆摆手,向医疗中心南边的山沟走去。
孟柯所在的这个医疗点驻扎在Y市南边的村落里,村子的西边的有一条沟壑,现在是开春,沟里已经盈满了西边山上融化的雪水。但因为前天的一次高级别余震,那条沟壑塌方了。医疗队队长警告他们几个男孩子千万不要过去,要是他们被埋了,那些高原厚土三秒钟就可以压断他们的肋骨,挤干净他们胸腔里的所有空气。
孟柯叼着根□□,左手插在口袋里,攥着他偷出来的三管盐酸吗啡注射液,口袋里还有一根未拆封的注射器,右肩背着他的医疗箱,向沟壑的塌方处走去。当香烟燃到烟灰自行掉落,扑簌簌落在孟柯胸前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女孩的呻吟声。
那声音气若游丝,却像是在他耳边响起的一般,微弱但清晰,甚至能听到女孩因疼痛而节奏混乱的呼吸声。那呼吸敲打着他的鼓膜,清晰到屏蔽了周遭一切的声音,连四月高原上呼啸的风声都听不见了。
“救救我,救救我……“女孩的声音含着隐忍,孟柯居然觉得有点妩媚。但那声音像是高咖啡因饮料一样,让他上瘾,又让他头晕目眩。他听不到周遭的环境音,也感受不到风的触感,甚至连鼻腔里也闻不到烟草的味道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血腥味,还混合着排泄物的腐臭味。
孟柯绕到塌方处的后面,在那里,他第一次见到沈南燕。
沈南燕看上去约莫十八九岁的样子,她穿着一身睡衣,两条腿被压在一块巨石下面,动弹不得。她腰以下都泡在冰冷的河水里,早春的高原河水冰冷刺骨,按照塌方时间来算,这姑娘已经泡在水里两天了。她面前的巨石上有清晰的红色血痕,是指甲抓挠的痕迹。孟柯再低头看她的双手,指甲外翻,血肉模糊,想必是绝望中的她想要推开压住自己双腿的巨石,却无能为力吧。
沈南燕注意到来人,抬头看向孟柯的一瞬间,孟柯惊讶地发现周围的环境音又回来了,他能闻到香烟留在自己鼻息间的淡淡烟草气,也能感受到双脚泡在冰冷河水里的不适。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沈南燕停止了呼救,也不说话,但孟柯仍然能感受到她喷在自己耳边的呼吸,就好像此刻的沈南燕不是压在巨石下面,而是趴在自己的背上,像个调皮的少女,对着自己的耳朵吹气。
他知道这个女孩会出现在这里,以十九岁的外表,带着沈南燕的名字,躺在他面前,又像趴在他背上,像个垂死挣扎的迟暮妇人,又像个娇滴可爱的豆蔻少女。
如果灵魂可以像旧衣服一样被缝补,再被拆解,那么一个人的生命是否可以永恒,人性的善恶又是否可以被主刀人篡改?这是孟柯大二那年所作的URP课题。当年,作为神经医学专业的孟柯因为选这种软课题还被导师一通数落,但是他坚持认为,现代医学发展到现在,应当固本溯源,追寻精神之下另一个亚世界的奥义。
眼前的沈南燕,便是一片被拆解的灵魂。作为主刀医生孟柯,在这里等待她的降生。灵魂拆解并不是随性发生的,它需要一个大的空间罅隙来作为输出媒介,这一次的7.1级地震便是很好的罅隙疏通外力。
孟柯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眼前这个十九岁女孩的脸,拂去上面的血污和泪痕。沈南燕呆呆地看着孟柯,她感觉一股钻心地疼痛从自己早已经坏死地双腿传到心脏,疼得她一阵恶心,但已经被塌方的巨石挤压了两天的她胃里已经吐不出任何东西。她低下头一阵干呕,闭眼的瞬间,孟柯从她的视线中离开,仿佛脊椎被打了一支强力吗啡,那一阵让人眩晕的钻心疼痛瞬间消失了。她惊恐地盯着孟柯的鞋子,不愿再抬头看这个男人一眼。
“南燕。”孟柯扳起沈南燕的下巴,让她注视着自己。沈南燕通孔瞬间地震,那股强烈的疼痛又回来了,她张嘴就要喊出来,却因为实在太虚弱,只发出了像将死的小鹿一样呜呜的哽咽声。
孟柯看着奄奄一息的沈南燕,居然内心有一丝怜悯,仿佛她真的是一只将要离巢却还没学会稳稳地飞行的小燕子。
“别怕,南燕,不疼。”孟柯拆开吗啡注射液的包装,吸满随身携带的注射器,给沈南燕扎了一针。疼痛随着药物起作用而逐渐消失,被折磨了两天两夜的沈南燕昏昏沉沉地就要睡着了。在最后存有意识的几分钟里,沈南燕看到孟柯起身打了一通电话,招呼营地的工作人员来帮忙救她出来。然后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像恋人一样动作轻柔温和,他眼角弯弯的,有一些下垂,看上去那么的温柔,充满了怜惜,但他薄凉的嘴唇却说着沈南燕听不懂的话。
“这一次,你会选我吗,沈南燕?”
如果灵魂可以被拆解,我便可以打开你的血脉,探查你的每一个神经元,那些突触末端穿梭流淌的精神与意念,有没有哪一个,会选择保护我呢?
孟柯温柔地调整了一下沈南燕睡着地姿势,让她不至于落枕,随后他抬起沈南燕地右臂,拿起一个像是订书器又像印章的东西,在她右小臂地内侧按了下去。熟睡中的沈南燕仿佛感觉到了一点点疼痛,她皱了皱眉头。
她的右手臂多了一行字,“沈南燕 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