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醉后清风

1、冤家路窄 天空未留痕

　　冤家路窄
　　天空未留痕迹，鸟儿却已飞过。 ——泰戈尔

　　2004年9月1日。今天是我高中生活的第一天，客观的说，在放学之前，我一直是很开心的。
　　总算逃脱了初中住校的悲惨生活，再也不用每天天还没亮就爬起来跑步，再也不用在食堂排长长的队买些难吃的饭菜，再也没人管你几点睡觉用吹风机用热得快，或者谁用谁的热水了、谁昨天吃饭欠谁几块钱没还、谁打电话声音太大吵得谁睡不着觉、谁不讲卫生搞得寝室一股难闻的味儿……
　　虽然住校的日子没有家长的管教确实挺轻松，也在初中交到了投缘的朋友，可上述折磨的我痛不欲生的理由，以及我惨痛的初恋经历，再加上一个十分重要的原因，使我决定高中一定要回家住。
　　好吧，先说说我的初恋。宋甜甜总说我自恋，我向来是不理会的，自恋多好啊，永远都不会失恋。不自恋的说，本小姐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就算校花班花算不上，在人堆里也是个显眼的主儿啊，当然得有人追是吧。初二的时候，隔壁班的那个高高帅帅的李喻一直对我穷追不舍，连带着宋甜甜这小妮儿也享受了不少好处。在吃了两个月李喻送的零食后，她也有些良心不安了，用古代妓院老鸨给新来的姑娘说话的语气对我说：“婉暮，你就从了李公子吧，人家对你确实是不错，这么好的条件哪儿找去啊。现在这年头，赶紧立个名分是正经……”
　　在把宋甜甜暴打一顿后，我还是答应了李喻。这么说吧，当任何一个女生受到一个各方面不错的男生追求的时候，不管你喜不喜欢他，你心里总是感觉窃喜的。这就是女生的虚荣心。我承认我很虚荣。我很诚实，这可是我的优点之一。
　　刚开始和李喻在一起的时候，感觉还不算太坏。他很细心，也幽默，偶尔还来点小浪漫，引得班里不少女生羡慕我，大大满足我的虚荣心。可时间一长，问题就来了。他是个天生的花花公子，和所有的女生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当我发现他对所有女生都是一样的细心体贴的时候，我根本就感觉不到我是他的女朋友。本来我也想忍忍，可有一天我从他们班门口走过，发现他和一个女生手拉着手在一起看一本杂志。于是我当天晚上就给他说分手。
　　本来还有一线期望他能给我解释一下，可李喻一直很沉默，也没有表示一些挽留的意思。我的心就彻底冷了，说完一通分手的理由后我转身就走。听见他在我背后低低地说了声：“对不起。”我一下火了，指着他鼻子大骂了他一顿。然后心情就畅快了许多。
　　第二天我们分手的消息就传开了，但令我没想到的是，流传的版本把李喻说的就是那薄情寡义的陈世美，我就是那可怜兮兮的秦香莲：说我每次吃饭的时候都把肉挑出来给李喻吃，自己一口都不吃（食堂的肉实在太肥了，我看见都反胃），李喻过生日我给他买７、８００一双的耐克鞋（其实那个耐克店要搬迁了，清仓处理，那个耐克还是断码，我１００多就给他买下来了），一下课就跑到他们班给李喻送零食吃（这个是很匪夷所思的，一直是李喻给我送零食，我从来就没给他送过）……宋甜甜给我转述的时候我都笑抽了。
　　我的初恋就这样结束了，它的影响是：我从此对万人迷的男生不再感冒，而李喻则一直背负着负心汉的罪名一直到初中毕业。比较起来还是他更惨些。那我就大度的不再计较了。
　　疯狂的玩了一个暑假，今天早上就有些不适应，起的晚了些。骑着自行车去的学校，到了学校门口找不到地方停车，就随便停在了围墙的拐角。宋甜甜和我还是一个班，我们一直在课堂上窃窃私语，惹得老师瞪我们好几眼。
　　下午放学的时候宋甜甜突然说要去买辅导书就先走了，我还正纳闷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学习了，就听见她的组长叫我：“苏婉暮，宋甜甜说你要帮她做值日，你就把班里扫一下吧。”
　　我就知道她没安好心！
　　我一边低声诅咒她，一边无可奈何的扫地，等卫生打扫完后，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影了。
　　我走到我停自行车的地方，那儿已经有一个人低头在摆弄那辆车了。我仔细一看，没错，那的确是我的车。再仔细一看，他在撬锁，动作不是很纯熟。
　　我真的吓了一跳，其实我的胆子很小，这么正面面对小偷还是第一次，一时间我不知道是应该大喊，还是转身跑掉？
　　他却马上发现了我，直起身来笑着对我打招呼：“苏婉暮，怎么这么晚才走啊？”
　　我要说的是他知道我的名字比刚才的场面更让我害怕。
　　我大叫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的叫声吸引了保安，他们马上跑来询问我们。那个男生仍是微笑着解释：“是这样的，我们是一个班的，这女生自行车钥匙丢了，我帮忙找到了，她就惊喜的叫了一声。”
　　他的表情实在太真诚了。真诚的我要不是亲眼目睹，我也就相信他的话了。
　　保安用询问的眼光看着我，而那个男生用祈求的眼神看着我，我发现，原来他并不像他表现的那么镇定自若，他的眼神有些惊慌，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我心软了，我总是容易心软。于是我点点头，乖巧的说：“是的，就是他说的那样。”
　　我斜睨那男生一眼，不是只有你会装镇定，我也会装乖巧。
　　保安走了，那个男生长出了一口气，笑着拍拍我的肩膀：“不错，够意思啊。”
　　我讨厌这种随意就做出亲密动作的男生！我有些后悔刚才帮他了，应该让保安把他带走好好的给个处分！
　　我冷冷的问他：“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干嘛偷我的车子？”
　　他倒很会察言观色，立马把手缩回去，说：“我们一个班的啊，今天你做自我介绍的时候我冲你笑了三次呢，我叫江颀，像我这么帅的人你竟然没印象，真令我心碎啊。”说完捧着心口，一脸哀怨的样子。
　　我自恋并不代表我对自恋的人有好感。你以为你是秋香啊，还三笑呢！又是一个自恋还一肚子花花肠子的臭男人！我在心里暗暗骂他。
　　他接着说：“对不起，其实我不是想偷车，不信你看，这锁都没动，我只是装样子，就是……其实……我今天注意你好久了，想不到别的方法跟你搭讪，就一时冲动……你不要生气……”说着他头越垂越低，一副认错的样子。
　　“开玩笑！锁都撬成这样了还叫没动，我再晚一会儿来车子就被你推走了！还搭讪呢，我脑子被门挤了才信你！”我真的生气了。
　　“好吧，我说实话。”他举起手，做投降的姿势，“其实我没自行车，就想借你的用一下，我真的要在这儿等着你来，和你说一声的，可你半天都没过来，我这不急着回家的么……”
　　我不说话，定定的看着他。
　　他只好继续说：“其实我也是为你好……骑自行车时间长了腿会变粗的……你这么漂亮的腿，粗了多难看啊……”
　　我真是哭笑不得。
　　他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猛拍了一下手：“干脆这样好了，你把车钥匙给我，我每天骑车子接送你上下学，这不就两全其美了？”
　　哼！大言不惭。
　　这时候我手机响了，是我爸。我刚一接通，他就急急的说：“婉暮，今天晚上爸爸要请一个阿姨吃饭，你快过来吧。”
　　果然来了。
　　我问明白饭店地址，就把电话挂了。这时我也没再纠缠下去的心情，就对他说：“江颀，我今天没空再跟你耗下去了，钥匙你拿着，车子你骑走，明天早上要不去接我你就等着挨处分吧！”说完我就匆匆拦了一辆的士往饭店去。
　　我前面说的我高中不住校还有一个重要原因，这个原因就是我爸爸。
　　其实我也曾经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有着宠溺我的爸爸，我亲爱的会做很多好吃的饭菜的爸爸；会常常说我是垃圾桶，但还是早早站在超市的收银台等着为我买的“垃圾食品”付账的爸爸；会经常告诫我要好好学习的爸爸；和我一起看《哈利波特》、在没看到结局时，和我一起争论斯内普是好人还是坏人的爸爸……我亲爱的妈妈在生下我后就有些发福，胖胖的总闹笑话的妈妈，她是世界上最好的母亲，又温柔又慈祥，有时候又像个孩子。有一次我发烧，却还是闹着要吃冰激凌，她最后还是给我买了。还叮嘱我不要给爸爸说。我吃完之后当然烧的更厉害，晚上爸爸逼着我吃药，我哭着不吃，还特没义气的把我妈卖了：“呜呜……我妈给我买冰激凌吃……”自然是我爸狠狠的吵了我妈一顿。事后我妈恨恨的说我：“白给你这小破孩儿拉扯大！这还没威逼利诱就把你亲妈卖了！”
　　忘记了是在哪儿看到的话：对某个场景的回忆，无非是对某个时刻的惋惜罢了。
　　对不起，我的眼眶又湿了。这样一个幸福的家庭，却在我１２岁那年消失了。那天早晨我妈还给我做了香喷喷的火腿炒饭，还许诺晚上做嫩牛扒。临出门前妈妈还拍拍我的头如往常一样说：“妈妈先上班了，吃完饭把碗放在水池里就行，不用洗。上课的时候要好好听讲，下课早点回家，先把作业写了。婉暮要乖乖听话，等妈妈回来。”
　　婉暮要乖乖听话，等妈妈回来。
　　妈妈，我很乖的，你的话我都听了，可你怎么再也不回来了？
　　妈妈在那天傍晚的时候出了车祸。当时就已经不行了，她的手里，还紧紧握着刚买的牛扒。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吃牛扒。
　　我从没见过比我爸妈更相爱的人了。结婚十多年来，基本都没见过他俩吵架。妈妈去世后，爸爸十分伤心，好几次我从外面回到家，就看见爸爸僵直的坐在沙发上，不知在想什么，我叫他好多声他才回过神来。
　　爸爸的工作很忙，他所在的研究所工作任务很重，妈妈去世后他变得很忙碌。为了让他不那么累，我主动提出初中住校。到初三快毕业的时候，我发现爸爸有点不对劲。他的笑容越来越多起来，每次星期天回家的时候，总要拉我逛街，说给我买衣服，可总是在时装区徘徊，在挑衣服的时候神情让我想起了妈妈。他以前看着妈妈也是这样的神情。
　　终于有一次，爸爸试探着和我说：“婉暮，如果爸爸介绍个阿姨给你，你喜不喜欢？”
　　我当时表现的很乖巧：“好的爸爸，什么时候和阿姨见面啊？”
　　爸爸显得十分高兴：“等你中考完了，咱们一起吃个饭。”
　　不要以为我真的赞成爸爸再婚。我当时都要气疯了。但我没有表现出来。如果我不管不顾的大闹的话，爸爸反而会更强硬。我了解我爸爸，所以我要智取。
　　他怎么可以这样？妈妈才刚刚去世不到三年，他竟然就要再婚。难道他这么快就忘记了妈妈？爸爸真狠心！
　　中招考试，数学和英语的选择题我都没做，最后分数是４２０。连上普通高中都困难。而我平时的成绩上市一高应该是没问题的。
　　爸爸大发雷霆，认为我丢了他苏总工程师的脸。是啊，在爸爸的研究所里的子女，一个比一个学习好。估计以后都是上名牌大学的料。
　　好在他没有疑心我的成绩突然下降，认为是我在学校天天疯玩才导致的，于是暑假他一直在托关系，找人，帮我联系了离家近的这个高中，花钱给我塞到了重点班，让我天天都回家，监督我的学习。
　　我的心里在欢呼雀跃，我的目的达到了。我就是要回家，天天监视着爸爸，不能让他有和什么阿姨见面的机会！
　　正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车到饭店了。我整整头发，像一个战士走向战场的一样走进饭店。
　　爸爸一看见我，就笑眯眯的招手让我过去。他指指他对面的阿姨，说：“婉暮，这是梁阿姨，那是梁阿姨的孩子，倪浩。”
　　我仔细打量梁阿姨，她没有妈妈漂亮，但却有种独特的风韵。她冲我亲切的笑着，可我不喜欢她，一点也不。我想起妈妈那可爱的笑脸，再看看这位阿姨精致的妆容，心里自然对她厌恶起来。她旁边的男孩子也昂头看我，我在打量他的同时，他也在认真的打量我，最后撇了撇嘴，抛来一个轻蔑的眼神就不再看我了。
　　哼，至于么，不就是长的帅了点么？我对他的印象也一下不好起来。
　　你们可能也看出来了，我是个挺偏激的人，认死理，我也知道这毛病不好，可脾气一上来就什么也不管了。
　　爸爸接着说：“婉暮，倪浩成绩可是好的很啊，你梁阿姨家刚从Z市搬过来，倪浩现在在市一高上学。”
　　我特响的哼一声，不阴不阳的说：“是么？交了多少钱才进去的？”
　　倪浩笑的好整以暇：“这我都不好意思说，我才考了５５０，没发挥好。”
　　这句话给我一下子噎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爸爸看我一眼，继续和梁阿姨说了些什么，我也没注意听。开始上菜了，今天吃的是水席。我盛了一碗燕菜就低头喝起来。这时候突然听见呼噜呼噜很响的喝汤声，我诧异的抬头一看，原来是倪浩。我爸和梁阿姨也听见了，一时场面有些尴尬。倪浩却继续面不改色的大口喝汤，就差把碗也喝肚子里了。
　　我想起了暑假才看的《豪杰春香》，差点笑出声来。原来这也是个成心来搅事儿的主，不行，人家都做到这份儿上了，我也不能落后了。我也开始大声喝汤，外加擤鼻涕，然后直接把手在桌布上随便蹭两下，再继续盛汤。
　　我看见梁阿姨本来想喝呢，一看我这阵势就皱皱眉头停手了。倪浩挺不给面子，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我瞪他一眼，兄弟，悠着点，咱不是配合着演戏的么，可别穿帮了。
　　之后每上一道菜，我和倪浩就抢着你一碗我一碗的喝，水席么，大家都知道，每道菜都是汤汤水水的，份量也不少，我喝了四碗就有点喝不动了，再一看倪浩，他架子扎的再喝个十碗也没问题。
　　得，我比不过人家，甘拜下风。于是我放下筷子，换个战略。一看见梁阿姨要夹菜我就转托盘，盘子转的呼呼的响。不过她的涵养还真不是一般的好，这样几次后她脸上还是平和的神色，索性放下筷子不吃了。
　　爸爸终于忍不住了，开始低声训斥我：“你怎么搞的？一点礼貌都没有！这么大的姑娘了，丢不丢人？你看看人家倪浩多有礼貌。”
　　我气鼓鼓的正准备回嘴，那边倪浩和梁阿姨已经大声吵起来了，现身说法他是多么的“有礼貌”。吵着吵着，倪浩一摔筷子站起来：“这饭吃的真恶心！我先去厕所吐一会儿。”然后摔门而去。
　　我幸灾乐祸的咧嘴笑了，就差热烈鼓掌了。我爸和梁阿姨脸色都变的十分难看。很好，这就是我要的效果。我也站起来，我爸厉声问我：“你又干什么？”
　　我摆出一副乖巧的笑容：“没事儿，你们慢慢吃，我也是吃多了。不过我不是去吐的，我要排泄一下。”说完我也轻飘飘的出门。
　　出了包间我一看见倪浩就开始大笑，经我俩这么一折腾，他们要还有胃口就见鬼了。我笑着向他伸出手：“同志，刚才多有误会，得罪之处，敬请包涵。小女感激不尽。”
　　他也笑着向我抱拳：“同志，你这是说的哪儿的话，都是一个战壕的，以后咱们还要共同努力。”
　　“那是肯定，回家后还要面对审问，任务艰巨，同志你要挺住，不能给组织抹黑。”
　　“同志放心，致以革命的敬礼！”
　　“紧紧的握着你的手！”
　　然后我们异口同声：“让我们迎接他们分手这个伟大的日子吧！”我们放声大笑，我心里觉得快乐极了，今天晚上一直堵着的心也不难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