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如故》阡小陌

3、第 3 章

　　凡生被接走的时候是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和他来的那天的天气一样好。那天玉兰早早的就给凡生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衣服是最近玉兰刚给凡生买的，一次都没穿过，安安当时还抱怨妈妈偏心。玉兰一直握着凡生的手，一句话也没有说。安安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跳格子的，时钟安静的跳动它的指针。当那辆漂亮的车子停在家门前的时候，安安疯狂的跑到屋子里，紧紧的拉着凡生的说：“凡生，不能走，我们出去玩好不好，玩到很晚很晚再回来好不好？”是的，凡生要走，虽然一家三口从来没有提这个话题，但这个事实就像时钟整点报时一样，到了时间自动跳出，无需预演。这个车子安安几天前看过，当时只是觉得好看，还记得当时车上的女人一直盯着凡生看，把一包好吃的零食放到凡生的手中。零食凡生一口都没有吃，全部给了安安，他就那样安静的看着安安吃着零食，偶尔笑着揉一下她的头发。安安当时真的傻，她什么也没发现，还吃的津津有味。只是现在这辆车出现，那个女人再次出现的时候，安安不安的预见了结果。安安多么想拉着凡生出去，出去玩到很晚是不是他们就会走了，那凡生是不是就不需要走了。只是凡生没有移动脚步，任安安怎么拉也拉不动。安安的眼泪不受控制的往下流，像泉水源源不断。凡生看着安安哭泣，自己的眼泪却控制着一颗没有落下，凡生还是像之前一样抚摸着安安的头发，一直没有说话，静静的微笑着。可是安安一点也不想看他笑，她觉得凡生从来没有笑过这么难看，比第一次见到他浑身脏乱时还要难看。
　　来的是三女一男，一个女人径直走到凡生面前，从玉兰的手里拉过凡生的手，安安看着那只白芷的手很想狠狠的咬一口，也许她就会松开凡生的手。凡生还是一动不动，女人并不介意，她仅对玉兰说了三个字：“谢谢你。”其实他们早已达成共识，还需要再说什么呢。“不用谢顾太太，只希望你能善待凡生。”玉兰不舍的说到，顾太太再没有说什么，只是用眼神示意玉兰，她会做到的。玉兰轻轻拍拍还在试图拉着她的那只小手，她甚至不敢看凡生的眼睛。被拉着向外走的凡生试图回头听一听玉兰的挽留，只是他只看到玉兰脸上的不舍，却终究没有听见那声挽留。
　　另一女人也和顾太太一起走了出去，深深的看了一眼玉兰和安安，其它什么也没有做，甚至从来到离开她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后来安安才知道，这是秦昌海的妻子孟雅娟，她到来的目的只有一个，看一看自己丈夫出轨过的女子和那个不该存在的孩子。走在最后的女人，年龄刚刚二十出头，顾太太和孟雅娟出去后，她走到了玉兰和安安的面前，摸着安安的脸轻轻的微笑了一下，然后用很小的声音仿佛是自言自语，说了句“对不起”便跟随前边的人出去房间。多年后再见，安安才知道她是谁。
　　差不多两分钟，安安才惊醒过来，甩开妈妈的手冲出门外。边跑边喊“凡生，别走”一遍又一遍，撕心裂肺，玉兰赶紧抓住安安，让她困在自己的怀中。走到车门边的凡生，此刻才抑制不住的抽泣着，嘴里反复的说着“我一定会回来，一定等着我。”到底还是个孩子，在最后一刻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小手扣着汽车的门子，任顾太太和司机怎么拉着也不松开，脚下的尘土也被脚尖带起。安安还是一遍遍的喊着：“凡生别走。”两个孩子的离别带动着大人们也不忍再看。顾太太示意司机快速的将凡生带进了车内，其他人也坐进车子扬尘而去。最后赶来的林实，也只是对着远去的车子大声的喊到“顾凡生，一定要记得回来看我们，我们大家等着你。”直到有一天安安也离开了这里，安安才觉得，其实离别并没有那么悲伤。
　　很长一段时间，安安都不能适应凡生的离开，还好身边有林实等人陪着，米小乐似乎也不再那么讨厌安安了。安安还记得凡生走前说的让她等着他回来，可是安安等了几年也没有见到凡生回来一次，哪怕是一点消息也没有。慢慢的安安觉得那句让她等他回来的话也许只是自己的错觉。
　　时间可以冲淡一些事，也能改变一些事，就像凡生来的时候还不及安安高，但是离开的时候已经比安安高出一头，就像凡生仅仅在这里呆了两年，但是他已经离开六年；就像安安长得越来越不像妈妈，除了两个小梨涡，就连林实都说“安安，你再长大些，我敢保证凡生回来一定认不出你了。”只是，凡生哪里还会回来呢，他在过去的六年里紧紧出现在他们几不可闻的对话里。其实小孩子长大了变化大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就像米小乐，小的时候就像她爸爸，现在却越来越像她的妈妈，林实有时也会调侃，“米小乐，你再好看点，等哥们有钱了追你做女朋友。”米小乐则会大方的回应，“还等什么呀，现在我就做你女朋友吧。”只是林实不答应。十七八二十来岁的年龄，很容易说出喜欢，也很容易忘记。就像凡生刚走的时候，他们经常会提起，时间久一点，提到的次数越来越少。只有安安还会偶尔在梦中梦到凡生刚来时的模样，虽然容貌越来越模糊，但那双明亮的双眸，安安确定不会是其他人了。
　　玉兰近几年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三十五六岁的年纪却被病痛折磨的仿佛老了五六岁，当年那个自信，凡事都有讲究的女人再也没了当年的风采，虽然还是美丽，却看上去让人心疼。邻里间的闲言碎语越来越多，玉兰再也没了当年的精神头去反驳，只能随别人去说。随着安安长大，有时玉兰也会拉着安安说些心里话，例如“安安，我知道你有疑问，但是妈妈不想说，就算是妈妈对不住你，但你一定记住，等你以后长大后，一定要找个门当户对的人结婚，千万不要像妈妈一样，更不要让你的孩子像你一样，妈妈这辈子对不起你，算妈妈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妈妈一定还你。”安安其实心里是明白的，爸爸背叛了妈妈，再也等不到爸爸回来找他们了。但妈妈还是骄傲的，就像这几年，过的清贫了一些，但是妈妈一直没有动顾太太留下的钱，也没有花那个叫秦晓晓留下的钱，更没有去找过外公外婆，只说留着以后给安安。
　　玉兰的身体不好，安安正处于初三学习的压力下，照顾玉兰的时间少之又少。安安打算念完初中就不再上学了，在这个村庄，不念书也不是稀奇的事情，怎么样活还不是个活法。只是玉兰坚决不同意，她不能让安安重蹈覆辙，也许读书是安安唯一的出路。妈妈要强一辈子，可是再怎么抗衡还是改变不了出身，没有文化是妈妈一生最大的遗憾。安安理解妈妈坚持的原因，所以明知道家里负担重，安安还是坚持读书。自从升入初中以来，别人放学都会看看电视或出去和朋友玩，只有安安，除了帮家里做些家务外，基本时间都用来学□□天不负有心人，安安的成绩一直在年级处于领先状态，妈妈每次看了成绩单才会露出真心的微笑。安安觉得这样做值得了。
　　玉兰出事的时候安安正在上课，是班主任通知的安安并把她送去了县城的医院，当时守在抢救室外的是李成仁夫妇，看到安安便告诉了安安情况：“你妈妈是脑出血，现在还不能确定出血点，医生正在抢救，你要有心理准备。”安安的脑袋嗡嗡作响，好像什么都听不到，消毒水的味道不止刺激她的嗅觉，也让她的耳朵失去感官。抢救的灯终于熄灭，玉兰的确诊结果是脑干出血，暂时控制住出血，但还没有脱离危险，即使脱离危险，以后的生活也将受到很大的影响，安安不管以后生活会不会受影响，只要玉兰能够活着，就算伺候她一辈子，安安都是愿意的。
　　接下来的两天安安一直陪着玉兰在医院，似乎预感到什么，玉兰和安安说了许多之前的事情。这时安安才知道，关于凡生关于自己一切事情。
　　其实故事很俗气，当年秦昌海和顾行之是发小，秦家从政，顾家从商，顾行之有个青梅竹马季清雅，季家也算从商，生活虽富足，和顾家相比却相差甚远。顾家早就认准了当时辽城书记的女儿李方瑜，也就是现在的顾太太，自是反对顾行之和季清雅在一起。顾家逼着顾行之娶了李方瑜，但顾行之却没有断了与季清雅的联系。那年正赶上秦昌海到基层锻炼，顾行之带着季清雅跟着来了这边。秦昌海的婚姻自然也是政治联姻，对于他们来说已习以为常，只是没有想到遇到了安安母亲这个变数。后来想想，其实秦昌海对玉兰说不上爱，只能说是十分喜欢。正逢年轻气盛，本就对自己的包办婚姻有所抵触，又看到好友为爱抗衡，自己便认为应当寻找真爱。只是意气用事怎会长久，所以在他回去后便没有再来找过玉兰，玉兰怀孕也是在秦昌海离开后才发现的。也是在那个时候，玉兰和季清雅相识了。顾行之被逼回家，季清雅带着一岁多的儿子躲了起来，从此断了联系。后来听说是李方瑜被查出子宫患病需要割除，顾行之又在一次意外中尚命，这时他们才想起季清雅的那个孩子，也就是顾凡生。季清雅知道顾行之死后找到了玉兰，将孩子托付玉兰，心灰意冷季清雅自杀。在季清雅自杀前才将真相告诉了玉兰，玉兰这时方知道这些年自己一直是空等，那个她一直深爱苦等的男人早在与她相识之前便已成家，与她的花前月下不过是他远离城市喧嚣排解寂寞的一段往事而已 。玉兰说她和季清雅是不同的，至少顾行之是爱季清雅的，而秦昌海不仅隐瞒了他的婚史，甚至连安安的存在都不知道。就连孟雅娟和秦晓晓都是在帮李方瑜查孩子下落的时候才知道玉兰及安安的存在，可见秦昌海虽不慎满意自己的婚姻，却从未想过舍弃，他将自己的风流史隐瞒的死死的。而孟雅娟之所以和李方瑜来接凡生，无非是想看看秦昌海风流情事的另一个主角而已。很显然，他们包括秦晓晓在内都不打算告诉秦昌海安安的存在。这也是为什么秦晓晓会说对不起的原因。
　　玉兰最终还是没能好起来，脑主干大量出血，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能够多出这两天时间已是不易。临走前，玉兰把所有的积蓄都交给了安安。除了父母玉兰再没有其他亲人，当年自己一意孤行生下安安，伤了父母的心，这么多年没能尽孝，临死前，更不想给父母增添负担。只是安安尚未成年，接下来的日子让一个孩子怎样过才好。
　　李成仁夫妇是东北过来写生的，写生过程遇到了山洪。李成仁妻子骨折受了伤，正是玉兰帮助了他们，在这修养了一个多月，本打算告辞离开，却不成想玉兰病倒。他们已经四十多岁，一直没有孩子，对于安安他们也是十分喜欢，夫妻商量了一下，决定领养安安。看着安安有了依托，玉兰在最后安心的闭上了双眼。
　　在李成仁夫妇和邻里帮助下玉兰的后世处理还算顺利。安安只在玉兰去世的当晚哭了整整一晚，然后便一滴眼泪没再流过，直到后世处理完，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叫人看着心疼，却无能为力。
　　还有一个多月就要中考了，李成仁夫妇本打算带走安安，但安安想把学业结束后离开，李成仁夫妇便先行一步给安安办理领养手续。安安把家里能用的东西作为谢礼分给了邻里，麻烦了大家这么多，马上要走了，总要感谢一下。最后的一个月，安安自己住进了学校。
　　安安走之前谁都没有告诉，这个地方生活了十四年，现在留给她的什么都没有了。林实他们都上高中一学期也不回来一次，家里发生的事情安安更不会主动提起。凡生走的时候她觉得十分悲伤，现在反而平静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