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如故》阡小陌

1、第 1 章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安安坐在窗前的小凳上，抱紧双腿，额头抵在膝盖上，闭着眼睛懒懒的晒着太阳。这是安安最喜欢的独处方式，安全而温暖。但是妈妈却不喜欢安安这样。妈妈常常会教导安安：“女孩子要注意仪表，强光下要注意遮挡，这样才不会被晒黑”。安安始终不明白妈妈这样说的原因，就像安安不明白妈妈这个人。
　　安安的妈妈叫玉兰，王玉兰，很熟气的名字，特别是村里的人呼喊的时候常常会在后面加个“子”字，玉兰子，玉兰子，每次听见别人这样称呼，安安都忍不住偷笑，每每这个时候安安总会想到妈妈米白色手帕的一角用天蓝色丝线绣上的“兰兰”二字，妈妈其实更喜欢别人叫她兰兰，那样会显得有诗意一些。但在这样一个质朴的村庄，却很难听到别人这样喊她。慢慢的兰兰这个名字只能被绣在手帕的一角，偶尔妈妈心情好的时候，安安也会轻轻的叫她一声兰兰，这时的妈妈总会荡起浅浅的梨涡，安安的梨涡便是随了妈妈，笑起来甜甜的十分好看。“绰约新妆玉有辉，素娥千队雪成围，我知姑射真仙子，天遗霓裳试羽衣，影落空阶初月冷，香生别院晚风微，玉环飞燕元相敌，笑比江梅不恨肥”。这是妈妈交给安安的第一首也是唯一一首诗，安安想也许正是因为这首诗才让妈妈这样喜欢她自己的名字吧，诗情画意很多。其实妈妈并非有多少文化的人，甚至可以说没有读过书，但她却是个感性而漂亮的人。妈妈所以会这样，还要从妈妈与父亲的爱情说起。
　　那时妈妈十七八岁的年龄，生的美丽，在这个小村庄里是出了名的。因着漂亮，心气自然高出了许多，更加注重自己的形象，因此吸引了父亲的目光。安安不知道父亲长什么样子，只知道父亲长得很好，而且是大学生，当年父亲就是下乡从政三年而和妈妈相识。父亲教不会写字的妈妈习字，教她诗词，给她讲外面的世界，如今妈妈写的一首好字便是那个时候练起的。可是父亲却没有娶她，在父亲任期满后离开了村庄离开了妈妈，从此便没了音讯。即便如此妈妈仍在父母反对之下，街坊邻里的指点中生下了安安，安安不明白为什么，即使听过了妈妈讲述多次她与父亲相识相爱而没有结尾的爱情故事，仍是不理解。正如安安明明生活在大山中，妈妈非要让她做一个不寻常有知识有教养的孩子一样，每每这样的午后，安安常常一个人坐在阳光下想着这些没有答案的事情。
　　是妈妈拉动院子木门的声响惊醒了沉思中的安安，一般情况妈妈是不会将木门拉开太大而发出这样吵杂的声音，因着妈妈注意每一个细节，来证明她在这个地方的不同。安安顺着声响望去，许是低头太久，许是阳光太过强烈，安安竟有些看不清眼前的光景，妈妈从不许安安像其它孩子一样把头发弄乱，手和脸弄脏，更不要说把白色的裙子弄上污渍。安安永远记得凡生给她留下的第一印象：脏脏的衣服，污垢的头发和脸庞，唯一清澈的是眼睛，安安从未见过的漂亮的眼睛。看他手脏的样子，安安想，如果她以这样子的手出现在妈妈面前，妈妈一定会崩溃到哭泣。而此时这样一双脏脏的小手却被妈妈牵在手里。安安又想，怕是一辈子她都会记得他当时的样子，即使他在背光中，即使安安没有适应这光线，安安却依然能够看见他指甲中的泥土和他膝盖上透过破洞的裤子显现的伤口。
　　“安安，带着凡生去烧水洗澡。”妈妈皱着眉头对安安说。一定是安安又坐在这里晒太阳使得妈妈不高兴。妈妈弯下身体指着安安对面前的男孩说：“凡生，这是安安，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阿姨去给你拿衣服，你先去和安安烧水。”妈妈说话的声音很温柔，虽然妈妈不曾像村里其他婶子阿姨一般破口大骂自己的孩子，但对安安一向是严厉的，像如此语气倒是不曾听过。妈妈留下话便转身出了院子，估计是给凡生找衣服去了。安安向妈妈离开的方向偷偷吐了舌头，做着鬼脸，当着妈妈面，安安是万万不敢的，只是稍一偏头便见到凡生炯炯的看着自己，安安故作镇静的拉过凡生的手向厨房走去。
　　凡生第一次见到安安，头脑中想到的第一个词便是洋娃娃，她抬眸的一瞬间仿佛没有睡醒，眯眯着眼睛，却能想象着到她的眼睛睁开一定是大大的有神的，果然，兰姨转身后，她调皮的做鬼脸，眼睛瞬间闪亮起来，使得她整个人充满了活力，许是发现自己在看他，脸色微红，嘴角牵动起一个深深的梨涡，煞是可爱。后来凡生才知道，她的梨涡随了她母亲。只是兰姨的梨涡要笑的时候才会出现，而安安的只要嘴角轻轻扯动就会出现。
　　洗澡水烧好了，安安把水舀到浴桶里就出去等着凡生，妈妈回来的时候凡生还没有洗完，妈妈拿着衣服进去帮着凡生洗澡。当妈妈领着凡生出来的一瞬，安安觉得怕是世上再没有这么漂亮的男孩子。妈妈曾经说过，男孩子是不能用漂亮形容的，漂亮是用来形容女孩子的，就像安安一样漂亮的女孩子，可是安安就是觉得凡生漂亮，一种骨子里的漂亮，除了漂亮再没有比这个词语更适合形容此刻的凡生。就这样，凡生闯入了安安的世界。那一年安安六岁，凡生八岁。安安以为凡生是比自己小的，因为刚刚看到凡生的时候，他的个子甚至没有安安高。可是凡生确实上了三年级，而安安只是上了一年级。其实凡生已经落下了一些课程，妈妈本想凡生留级一年，但凡生自己不愿意，凡生本就聪明，之前受教育的地方又不是这个小地方可以比拟的，落下的课程很快的就跟了上来。
　　自从凡生来了以后，安安觉得她比之前要自由了许多，从前妈妈哪里都要限制着安安，和小伙伴一起玩耍的机会都是安安偷偷的进行，即使是偷偷的进行，还会受到小朋友的排挤，小朋友经常当着安安的面说：“你是没爸爸的野孩子，我们不和你玩。”有时大家玩的开心了或是玩的人少了，倒是会带上安安，只是玩过家家的时候，安安永远是扮演者丫鬟、小丑、大树这样的角色，有时候还会让安安扮演小三，孩子虽然小，但是邻里婆子们倒是没有忌讳过在孩子面前闲言碎语的说哪家的龌龊之事，小三这个名词，孩子们自然也知道是怎么个意思。也有孩子当面说过安安是小三生的孩子，可见大人们虽然没有明说，但背地里在家却没少编排妈妈的闲言碎语。只有扮演这个角色的时候安安是坚决不干的，结果自然是没有小朋友陪着玩，有时还会受到小伙伴围起来一起嘲笑一番。但安安都是不敢回家说的，一是妈妈必然知道她又背地里出去疯野，更少不了因着这些话伤心，二则在那样的年龄，安安真的怕再没有人和自己玩了，虽然那样的话语安安知道很难听，可是听的久了好像也不是那么难受了。自从凡生来了以后，妈妈为了将就凡生，男孩子毕竟不能圈着养，顺带着安安也和凡生一起了。
　　这日凡生下学还有功课没有完成，需要在教室里停留的久一些，安安和小伙伴们早早的一起先去玩了。玩捉迷藏的时候，安安第一次有机会躲起来，以前都是安安找大家，第一次躲起来，安安是真的高兴，从前找大家的时候，安安每每找一个地方，都会设想着要是自己，会躲在什么地方，这么好的地方怎么大家没有想到呢？每每这个时候安安都十分自恋的在心里夸一下自己聪明。所以这一次，安安想一定要抓住机会。安安躲在两块石板夹缝中，默默的数着数字，一百两百三百......当安安已经记不得数了多少的时候，还是没有人找到她，她甚是得意的想看自己躲藏的多么隐蔽。只是，直到天都黑了，也没有人找到安安。
　　凡生回到家已经接近傍晚，兰姨已经做好了晚饭等着他们，可是安安却还没有回来，兰姨问：“凡生，安安没有和你一起？”凡生发现事情不对劲，却不敢和兰姨讲“啊，安安还有作业没有完成，怕您担心先让我回来告诉您一声，我这就去找她回来。”然后快速的走出了院子。正是晚饭的时间，哪里还有其他人的影子。
　　凡生找到安安的时候，安安整个人缩在夹缝中，听到声音，抬起大大的眼睛，一瞬间的惊喜，看到凡生后又消失殆尽，转换成了伤心的神色。“我还以为他们来找到了我，凡生，他们是不是好笨，都没有找到我呀？”凡生默默的牵起安安的手带她往家里走去，边走还不忘苛责安安：“你是不是傻呀？他们不来找你，这么久了怎么不知道回家？以后不要再和他们玩了。”安安虽小，可她何尝不知道是小伙伴们捉弄她呢？否则怎么会没有人来找她，只是在缺少玩伴的孩童年龄，总是抱着那一点点的希望。安安伤心的紧紧抓着凡生的手，“嘶.....”被抓的太紧，凡生手痛的发出声音。安安急忙查看“怎么了，怎么了？”边问边抓起凡生的手查看。这才发现凡生的手指关节已经破了皮，黄色的血浆掺杂着淡淡的血色，伤的有些严重，细看脸上也有红肿，“凡生，怎么弄得，是因为我吗？一定是的”说着，安安的眼泪大颗大颗的坠落“凡生，我以后再也不和他们玩了，再也不玩了，你不要疼了好不好？”眼泪滴在伤口上，真是疼呀。凡生轻轻抚摸了一下安安的头发，只是小声的说“以后不要再这样傻了”便领着安安的手回家，一路上安安再哭再说什么凡生都没有得到回应。
　　回家兰姨看见也是惊讶的问怎么了，凡生只说是路太黑不小心摔倒了。男孩子顽皮，兰姨倒没有细究，只说以后小心点。只是几岁的孩子又怎会瞒得住大人。第二天林实的妈妈就带着他来找兰姨评理，说着：“玉兰子，我知道你带两个孩子不容易，但是也不能因着个野孩子毁了自己名声，瞧瞧我们家林实被打的，才多大点的孩子，下手就这么重，知道的是这孩子野，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没有教育好呢？......”林实的妈妈在玉兰面前说了许多难听的话，但是玉兰只是道歉，说：“我会好好的管教孩子，孩子还小，是我没管好，小孩子难免发生争执，今天林实受了伤是我们家凡生不对，我们要承担的责任一定会承担的。”安安只记得妈妈说了许多的好话，林实的妈妈才带着他离开，玉兰一直是个骄傲的人，安安一直都知道，今天的事情，安安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后来玉兰又领着凡生和安安带着家里的二十个鸡蛋去了林实的家里。林实的妈妈才算缓和了语气，只说：“我知道你也不容易，但是孩子还是要好好管教的，要不然长大了谁知道会怎么样，你说是不是？行了，你们回去吧，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情我们可不会轻易的算了的”。安安知道这二十个鸡蛋是妈妈攒下给凡生过生日的，自从凡生来了以后，家里的负担增加了许多，二十个鸡蛋，也是母亲省吃俭用攒下的。安安默默的扯了一下妈妈的手，玉兰停下，看了一下安安。摸了一下她的头发说：“这会没有鸡蛋了，妈妈再给你们攒。”然后笑着回头对凡生说：“我们凡生的生日兰姨一定让凡生吃到鸡蛋，行了，兰姨知道你没错，就算兰姨委屈你了。”后来凡生生日的时候，玉兰还是攒了十个鸡蛋给凡生和安安吃，还给凡生买了新衣服，只是新衣服没有安安的。其实家里有四只母鸡，鸡蛋倒是供的上凡生和安安吃，只是家中开销的地方多，玉兰要把攒下的鸡蛋换钱做它用，自己一个也没舍得吃过。十个鸡蛋，两个人三天才舍得吃完，凡生只吃了2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