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璀璨雪》尹筱曦

1、00 往（事）

　　1987年
　　欧洲乡郊某座古老的哥特式城堡，沉淀着锈迹斑斑的历史感。

　　临近冬天，已经下了好几场雪。铺满鹅卵石的小道上每走几步便能看到一处雪堆，它们不规则地分布在两旁。此时太阳下了山，那些才融化了一半的残雪还坚强地挤在一起。远远望去，就像一座小小的冰沙尖儿。
　　天色渐沉，瞭望塔顶三角屋檐上的恶魔雕像融入了属于它的黑暗，显得愈加凶狠，连映在它身上反射出的灯光都像淬了寒冰一样瘆人。它狰狞表情下顺着尖利的牙齿往下滴落的残留的雪水，正巧落在皑以的后颈，渗进了衣服里。
　　她忙不迭地打了冷颤，抖着叫出了声。
　　“真冷啊！”皑以抓着扫帚杵在地上，悄悄抱怨起来，“这么冷我们就应该去北方泡温泉，扫雪可一点儿都不浪漫。”她叹口气，“这明明是难得的周末啊……”
　　“Majesty之前不是说过了？下周我们要回国，得在离开前收拾干净城堡。这是礼仪。Your Grace。”

　　皑以靠在墙上，眼神哀怨地看向身边态度恭敬的、飘浮在空中的、她的仆人兼师傅Chevy。
　　他是一副穿着白色斗篷的幽灵模样，拥有银白色的头发、紫色的瞳孔。他的左手常背在身后，右手掌心握一把法杖。学名上他叫做契灵，是由灵界的王所创造的非实体存在。契灵的形态会由与之签订契约的契约者当下的第一意识决定。往后若要改变形态，则需要契约重启。
　　每位契约者的契灵数量不一，由契灵主统一管理。

　　而皑以对契灵所产生的形象塑造，便是卡通幽灵的模样。
　　“幼稚！”宙这样评价她，表情僵硬，“神圣的契灵居然被想象成逗趣的玩意儿。”
　　皑以只是温和地笑，并不反驳。她刚度过最糟糕的日子，从发生事故到被拯救、到签订契约塑造契灵，才不过短短的三十六小时。
　　而她这时候，还不满二十二周岁。

　　“我们回国去干什么呢？”皑以的情绪变得恍惚，目光也失了焦点，糯糯地问：“Chevy，自那之后我们就一直在这生活，说逃避也好，疗伤也好，我都过来了。可现在突然就要回去了，你觉得，我能放下吗？”
　　“Grace……”Chevy从来只称呼皑以为Grace。他对她极其忠诚与爱护，像哥哥，像骑士。自上古时期宙存在，他也存在了。长久下来他遇见皑以，遇到这样一个从骨子、从灵魂深处都散极温柔的女孩子，他的保护欲完全被激发出来了。
　　Chevy扬起左手，指尖轻柔一点，移开了她掌中的扫帚。
　　“好了，先回去休息，剩下的打扫就交给我吧。”他拍拍她的背，将她推向城堡入口的方向，莞尔，“今天的菜单是特别为你准备的，Grace。”
　　“哎？”
　　“快去吧。Majesty在里面等您呢。”Chevy的温和总能给皑以带来安心，就像注射了一剂镇静，牢牢钉住不安，阻止乱跑。
　　在她刚成为他主人的那阵子，她一直很阴郁。整天整天窝在床上埋头，就那样躺着。而身上原本愈合了的伤，又重新被她抓出了血痕，然后又愈合，她又抓……翻来覆去。

　　皑以穿过林子慢步回到城堡，裙摆被灌木丛上融化的雪水沾湿。她舔了舔唇，脚尖轻点在地，整个人缓缓浮起来，悠悠然仙气飘飘，进入了城堡一直向前，在楼梯尽头旋进了餐厅。
　　“欢迎回来。Your Grace。”
　　契灵们排成两排列队恭候她。
　　餐厅面积极大，长桌能同时容纳三十人就餐。前后各有一个壁炉随时供暖。四盏宫廷式铁架吊灯大亮着悬在天花板，底下的吊饰是亮晶晶的南非钻石，随时都在浮夸地闪耀。其他空位上还端放着各式各样的艺术珍藏。
　　宙喜欢一切能彰显奢华的玩意儿。

　　皑以轻轻落地，纤细的手牵起雪白的裙摆，向长桌对侧身穿真丝长袍却敞着结实胸膛的俊美男人屈膝行礼。
　　“我回来了，父亲。”

　　宙的眼神一贯是清冷的，但看见她出现，瞳孔原本覆了一层霜的，慢慢又融化成柔和的水。
　　他不习惯变换成人类的形态，更多时候都宁愿化成虚无缥缈的灵体，自由自在。
　　“你看上去很高兴。”宙逗着怀里的猫，笑意也溢上脸颊，“有开心的事吗？”
　　皑以微笑着摇摇头，坐到了位子上。契灵过来给她倒酒。
　　她看一眼，表情淡淡的。
　　“您知道我不喜欢威士忌。”

　　“你总要尝试。”宙端起酒杯，晃了晃，威士忌欢快地在里头跳起舞来。他又嗅了嗅，嘴角明显上扬着，“国内最近开始兴洋酒了，我刚好囤了一些。”
　　皑以看穿他的心思，试探道：“转卖么？现在有钱人很多了？”
　　他怀里的猫扭了扭身子，轻快地跳上桌，甩甩尾，慵懒地开口，“Majesty做生意纯粹是闹着玩做消遣。主要原因是，预知梦显示，今年那颗新星会诞生。”

　　新星？
　　银色子弹。
　　皑以了然一笑。他终于要出现了。

　　宙修长的手指抚过下巴，指尖往上顺着高挺的鼻梁，动作妖艳撩人。当他掌心从眼前掠过，一副金色圆框眼睛被他变出来，正巧架在鼻梁上。皑以看了，只联想得到“斯文败类”四个字。
　　斯文败类……

　　“Grace，您的心声太响了。”耳边吹过一阵风，Chevy咻一下突然出现在她身后，以恭敬的姿态站立着。
　　皑以回过神来，抬眼对上宙欲追究的目光，意识到要蒙混已经迟了——

　　“这么多年还控制不住自己的内心。你说，要不要罚？”
　　皑以的心一下提起来，“父亲……”
　　“说我是斯文败类，嗯？”

　　她叹口气开始解释：“我记得，当初是让您变成我的父亲，并非兄长。”
　　宙抬手扶了扶眼镜，喉间溢出悠长的一声，不自知撩拨涟漪。他沉默一会，将眼镜摘了扔到桌上，猫咪踱过去将它叼走收好。
　　“像兄长的父亲，不好吗？”宙笑得略显轻狂，“过去传宗接代都很早，你知道的。”
　　皑以退一步，不再跟他进行无意义的对话。她端起酒杯饮一口，猛烈的口感冲击着味蕾，在
　　喉间引出一场炸裂，使她皱眉。
　　她尝试了，她当真不喜欢威士忌。

　　深夜。
　　宙在屋顶上放空，猫在一旁安静地绻着身子。繁星黑幕下不失为一个好光景。Chevy照顾皑以睡下之后也寻着宙的气息过来了。
　　“Majesty。”
　　“她睡了？”
　　“是。”
　　“乖吗？”
　　“乖。”
　　宙的表情软化了许多。

　　“Majesty。”猫伸伸懒腰站了起来，绿色的眼珠子闪着微微的亮光，“预知梦有了进
　　展。”
　　“你说。”

　　预知梦由宙的契灵主Luna预知。十年前Luna只预知到未来将有一颗银色子弹出现，并且他的命理会和皑以的相交。仅此而已。
　　更详细的情况直到刚刚才有了进一步的解释。
　　Luna预知这颗银色子弹不单单与皑以命中有交集，他们的关系还将非同一般。
　　“相濡以沫。”

　　宙玩味地嗯一声，嘴角拉出弧度，“有趣，真有趣。Chevy，你觉得呢？”
　　Chevy的眼神很温柔，“Grace一直很坚强。我相信她能做到的，Majesty。”
　　“当然。”宙很自信，“她可是我选择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