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尸者》兰祈儿

1、离师 虫师，得以

　　离师

　　红，满眼的红色满布在我幽黑的眼眸中，那是我最为讨厌的颜色。
　　记得师傅曾和我说过：“红，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叫你红吗？因为你的世界，只有这一种色彩。”
　　我是不信命的，就像我那一次执行任务，对象是一个预言者，在我的世界禁忌的职业。而原因很简单，他们说了真话，这个世界，是不需要真实的。我执行时总是孤身一人，所以，那一天的记忆，只有我一个人刻下了预言，却没被人消除记忆。
　　他垂死在死亡的边缘，金甲虫浪潮般涌向他，淹没他……一点点吞噬着他的衣饰，脚趾，森白的骨头……一丝丝甜腻的血腥的香甜，我像往常一样，只是静静地站在一边，挂着恬美的笑容慢慢地欣赏着。任何一个正处于极刑的人都应该出现的狰狞却没有半点在他脸上浮现，他诡异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疯狂的狂喜，我还是一如既往地盯着他，任务守则中必须遵守的，就是确定猎物的完全死亡，偶尔碰上了不一样的人，我不禁动起了玩心。
　　“你为什么看着我？”稚嫩的童音，冰冷的语调。我走近，并示意我的那些宠物们别那么心急，但我更晓得，慢了反而更是一种折磨，细小的牙齿一点点舔噬的滋味，可不比刀刮来得舒服，不知为何，我特别想要看眼前这个男人痛苦的表情。
　　他一如既往的盯着我看，没有一点不适的样子，好像现在他只是在蒸桑拿，无关痛痒的。嘴巴里嘶嘶的透着笑声，似乎每一根寒毛都会立起来。而他对面站着的，也只是一个看似只有十一二岁大小的女童而已。
　　“你……啊……哈哈…竟然……是你！…我……，咳咳……”我已经看到我可爱的宝贝们一步步攻城略地，来到了他的喉结处，渗出的血滴慢慢覆上后来居上的金甲虫身上，而眼前的人依旧死死的盯着我。
　　“你……悲哀……哈哈！……悲哀的颜色……悲哀的人……悲哀的你……不洁……无用……你……这样……这样毁世之人……我竟然……碰上了……哈哈……”男人开始陷入暴走的状态，金黄色的身体随着波形渐渐的湮没他，而他似乎想要触摸什么，不停的挣扎着，朝着我的方向。
　　“是吗？那你看看你自己的命，究竟谁会更加的悲哀呢？嗯？”我笑靥依旧，但他沉郁的声音似乎在我的胸中荡个不停，暗暗握紧拳头，嗜血的本性又渐渐浮出。一挥手对我可爱的宝贝们发出嗜杀的讯号，扬长而去……

　　“红，在想什么？”金黄色的发映衬在夜色中，静静的躺在玫瑰荆棘中，不过才十一二岁模样的男孩，而我却屈膝跪在一旁，不敢喘息。
　　这个人，就是我的师傅。
　　“不敢。”我屏住呼吸，眼角撇着脚边蓄势待发的鬼蜘蛛。师傅的脾气向来难以捉摸，我能活到今日，早已算是一种奇迹。
　　场面十分诡异，月光下的玻璃玫瑰花房中，两个稚嫩的孩童。一个少年貌似安详的躺在荆棘中丝毫不怕玫瑰的毒刺，另一个则恭敬的屈膝跪在一旁。
　　虫师，得以永生而不老的怪物。
　　细碎的刘海被略到耳后，我本能的向后一缩，却只是反作用，被人硬生生的拉到怀里，整个人扑在躺在玫瑰中的师傅身上。
　　“师……师傅？！”我不敢稍作动作，感觉身后禁锢的力量，小心的打量着仍闭目养息的师傅。
　　“红。”师傅缓缓睁开眼睛，指尖轻轻抚摸过我的眉眼，和我同样恬静的笑容此刻只让我觉得毛骨悚然。他慢慢靠近我的脖项，冰凉的舌尖舔过寒毛，我似乎能感觉到他那两颗尖利的虎牙，牙尖一点点的徘徊在脖侧。我只能一动不动，全身紧绷的躺在师傅怀里。
　　似乎也感觉到这紧绷的情绪，轻不可闻的笑声和微弱的叹息传入我耳中。师傅缓缓放开我，狠狠的推向一边，又缓缓闭上眼睛。
　　“红，你该走了。”薄唇似乎未动，但声已传出。幽幽的回荡在我脑海中，一遍一遍……我看着那个躺在玫瑰丛中貌似已经沉眠的人。贵族般慵懒的金黄短发，仍如婴儿般皙透的面颊，嘴唇自然的诱人弧度，一身白色骑士服却让人恍如深陷黑夜……这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我呆楞的保持着跌坐的样子，一时间无法消化这句话。走？到哪里去？自我来到这里便一直呆在师傅身边，对于虫师来说，这世上只有师傅才能够结束自己的生命，一旦离开，将会获得真正永生的生命。看似让人羡慕的永生实则是一种折磨。永生不死的生命往往残缺，使人无法结束重新投入轮回，不明白何谓时间，何谓变换。对于这样的虫师，只是生存在时空静止的杀人工具罢了。
　　可是我也明白，这是宿命。从我成为虫师的那一天起，逃不开的宿命。
　　瞬时恢复自己的平静，整衣起身，向玫瑰园外走去，指尖触碰着冰凉的门框，微微一愣。一群群黑衣人已候在门外。我冷笑，看来已经帮我找好饲主了——我将成为那个人的工具，那个人的利刃。虫师无法拥有自己的命运，一切就是遵循着这样的原则而已。
　　轻闭上眼正欲推门迎接着早已预谋好的命运，突然感觉脖间微微发痛，似乎有温热的液体流出。背后紧贴着一个温暖的怀抱。我猛然睁大双眼，感觉手心被人死死的抓住，一个冰凉的感觉沁入手心。
　　“红，记住，我叫蓝，从今天开始，我是蓝。”晕眩的感觉慢慢袭来，不知为何师傅这句话显得格外清晰，师傅那双冰冷的金色瞳孔霎时明亮的惊心。倒下前我只记得门外的黑衣人猛地冲进这玻璃花园 ，一地碎片，师傅被黑衣人狠狠的压倒在地上，锋利的碎片划破了师傅玉脂般白皙的脸庞，那血红血红的色块再次出现在我眼前，与那满园玫瑰占领了我的世界……

　　仿佛回溯的波流将我重回到另一个起点，我像是在看一场无关与我的电影。画面中的身形模糊而清晰。
　　“红，从今天开始你就叫红。我是你师傅。”一个身影拉长再拉长，熟悉的背景，玫瑰花房，只是阳光过于充足，刺眼的光线让我只能抬头时眯眼看着一片黑色的阴影，沉沉的压在我额前。
　　就好像这片属于我的明亮世界已被他革除，而他，成为我的世界。
　　很久很久以前，真的很久很久以前。
　　那个时侯他还会牵着我的手一起奔出这座透明脆弱的水晶世界，他说，红，或许我们都需要阳光。那个时侯，他眼含笑意，也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
　　于是，我也扬起久未曾拥有的笑意。我能感觉笑时师傅手心传来的心跳声。刹那间的画面凝结成永恒，我想，那时的我是快乐的。
　　师傅不在的时候，我会偷溜出去。那片天空太过美丽，以至于我忘记了自己悲哀的命运。
　　而付出的代价就是幻灭，我第一次看见师傅嗜杀的样子，再也不是昔日那个和煦的少年。我生生被师傅定在原地，看着那个在我偷溜时便躲在一旁，默默注视着我的无辜少年慢慢消逝……鲜红的血，支离破碎的身体，那双仍然望着我的眼睛，烙印般无法抹去。
　　自那之后，我再也不曾离开那座水晶堡垒，只有在执行任务时才会从那个狭小的天地走出，但是对于我而言，那也只是一个满布红色的世界，一如鲜血。
　　也正是从那时候起，师傅变得阴戾，情绪飘忽不定。我时时惶恐着，不敢对别人露出半点笑意，因为，那些人，不是被我杀死的猎物，就是无辜的被师傅杀死。
　　师傅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我眼前，而又越来越远，我第一次如此惶恐他的离开，挣扎着想要追赶……

　　“师傅……”我猛地挺身坐起，双眼无神的张望着四周。呵……果然是一场梦……感觉到手心的冰凉，看向自己的手心，一块泪滴型的冰晶安然的在我手中。这是昏迷前师傅交给我的吧。我细细的抚摸着冰晶的周身，一丝丝师傅般的清澈温润传入心中。
　　将冰晶用线穿过，挂在脖子上，开始注意起身处的情况。
　　“喂！有人吗？”我抚着还微晕的头，打量着这间四面轻纱的奇怪房间。看不见尽头，也找不到任何一个人的身影。若是没错，这应该就是收养我的“饲主”的地盘了。
　　什么东西也没有，只有这样空空的一张床和我，我试探着又叫了两声，却仍旧没人回应。我刚准备下床，脚尖才刚刚沾地，就听得一声尖利的叫声。
　　“啊！……”一个不明飞行白色毛球状物就直直冲到我怀中，我拎起那个还赖在我怀里瑟瑟发抖的毛茸茸的家伙，对视着他金黄色的瞳孔。
　　这个金黄色……我猛然想起师傅被压在碎片中的样子。天啊，都不知道师傅到底怎么样了？！我焦急的赶紧下床，也忘记手中是什么东西，“嗖”的一下子直接抛出，正欲去找离开的方法。四面的轻纱突然慢慢上升，渐渐升向天空。这是我才看清，原来，我是在一个金丝的鸟笼子中！
　　“所谓的虫师也就如此的教养？呵。随便乱扔垃圾？”刺骨的寒意带着戏谑味随着低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猛地转身，猛吸一口气……那入鹰一样的目光狠狠的扎在我四周的空气中，凝结在我这一点，棱角分明英俊的脸庞以及不屑一顾的神情慢慢向我逼近，我毫无意识的向后退着，丝毫没有发现其实我与他隔得很远。
　　他慵懒的弯下腰捡起被我扔在地上的“毛球”，但身体似乎仍处于狩猎的状态。我的本能抗拒着这个危险体的存在。他看向我，微微眯眼：“我不需要活人做我的手下，从现在开始你就再也不是红，你是红尸，听见了没。”
　　命令的口吻毫无置疑，眼前的男人完全是修罗的化身，一口否定了我的生存，将我困于金丝雀的牢笼之中，而这，正是我将面对的饲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