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重圆（3） 日落于亟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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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雾逐渐散去，云层上的口子迅速地扩大。天星的光束很快变成一道、两道、许多道，无数浮光掠影汇成一片，给夜空也镀上一抹银色，阴云被星光撕成一片一片，又被晚风吹开，而后那雨后春笋的味道就像涌起的潮水一样，一瞬间淹没了整个岛屿——仿佛为了自由而砥砺前行的人们，为了自我的意志而背水一战的异乡人，一亿双不同的眼睛汇聚于星空，日落于亟时降临，只有渡过黑暗的人才能见到光明。
乔坐在铺满了血的石灰板上，静静体会着双腿沉重却不失觉的神经触感。
她终于等到了涅槃重生，好比凤凰，整体上也几乎恢复到受灾前的模样。
有个高大的黑影轮廓在她身后附近若隐若现，伴着风衣摆飘动的“嚯嚯”声。
可是直到那人伸出手触碰她的肩膀，她都没有留意。
“奥克斯先生？”乔回过头，问。
“你认错了人。”
库赞有些惊讶，更显出失望。
她对触碰依旧敏锐。但库赞却很快因为他们靠得非常近，意识到不对劲。
“青雉大将，”她冷蓝色的眼睛既没有看他，也没有直视自己说话的对象，甚至连暗黑色的瞳孔都没有动。“您又是来送我上路的？”
“你的眼睛？”
她自然望不到他微异的脸色。
“恐怕看不见了。”她始终没有对视到库赞。
这是已经付出的代价。
“用见闻色也不行吗？”
“现在没那个力气。”她皱了皱眉，“来干嘛？”
“你让我很为难。”库赞深深叹了口气，“我根本没料到，托你的福，我在黑胡子团里已经待不下去了。”他在她旁边一块石板上面坐了下来，“另外，海军在这几个月里发生了什么事……我和赤犬的事情，你还并不知道吧。”
脑海里一片漆黑的画面中，她把脸转向声音那头：“请讲。”
这是一双很安静的眼睛，被浓密的睫毛映衬着。
仍和他以前见到的一样，没有破损，看起来还很清澈干净。然而这双眼睛里没有神采，也没有倒映出他的模样，只是定定地看着一个方向。
“大概几个月前，”他言简意骇地解释了几句，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急救的东西给她清理伤口。“总之……我跟他打了一架。他当成了新的元帅。随后我就退休了。先在海军总部也不是马林梵多，而是搬到了新世界的其他地方。赤犬那家伙总是兴致很高，似乎打算把手伸进四皇的地盘了。”
“哦。”
“我原以为你听到这里会很生气的。”
“确实是这样，”她点点头，“我恨不得杀了他。”
愤怒又不是摆出来让人看的——她再怎么生气也没有用。
库赞不动声色地皱眉：“你这样放开了打，想没想过我是真的加入了黑胡子一伙？”
“确实有所防备，”她叹了口气，“但如果您真的那样做那大抵是疯了。原海军大将接下来要当海贼王——听起来太糟糕了。您顶好打电话问战国先生要根绳子上吊。”
“是嘛。”
她表示感兴趣地“哼”一声。
“那个叫艾斯的青年就那么重要吗？”
“重要……是指哪方面呢？”
这个反问让他很费解地挠了挠头。
她低下头说：“假如说他死了，我也能活下去，那可能并不那么重要吧。但是跟别人来比的话，可能一千万个也比不过他一个。这是质量的问题——”顿了顿，“不，这是心理问题吧。”她诚然道，“其实我只是不乐意穷极无聊，无事可做，终日惶惶。”
“所以来报仇？”
乔偏过头去，静静地眨了眨看不见的眼睛：“如果救人不行的话，杀人总行吧。”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罪。”
她手指抵着下巴考虑了一会儿。
怎么说呢。
杀手杀人无数，但家庭和蔼，父慈子爱的。因为杀人只是他们的工作，所以他们不是坏人。
人体器官收藏家同时也可能是个慈善家，那么他也没有罪。而且收藏器官只是他的一个爱好。
如果要报仇，原有头债有主，你不该去找杀手报仇，应该去找买凶的人报仇。
由此可见，杀手是无罪的。买卖器官的人是无罪的。你应该去找买凶的人报仇嘛。
什么逻辑？照她说，杀光拉倒。
现在想来，其实她倒是颇有一番赤犬风范的。
最悲伤的那一瞬间天反复全部塌下来的感觉，那微微发烫的身躯，缓慢而停滞的心跳至今还在她的梦里出现，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仇恨只会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如果你不是上帝也就甭指望让它变小。像她这种性格的人就不适合面对报仇这种事情，因为恨会唤醒她的疑心病，也会勾出她的狭隘、自私、敏感，然而这每一种情绪都足以令她和与她身边的人痛苦，且越恨越严重。
当年那少年还蠢蠢和铁罐头较劲。
“掰开不就好了？不就是一个铁皮？”
她瞥了他一眼，很鄙视地说。
“可是把罐头扭坏，里面的汤都会洒出来啊！”艾斯不开心地瞪了她一眼，“你舍得浪费粮食？”
“那就不要抱怨。”
“你不要听好啦。”艾斯小时候就是这样奇怪。有时候又极度容易放弃，有时候又钻牛角尖出不来。
正当他和铁皮罐头抗争，她把自己手里那份已经打开的罐子给他。
少年看着她：“干嘛？”
“给你。”她说，“我看不下去了。”
艾斯纠结了一会儿：“这个已经打开一半了，不弄出来会坏掉。”
“那你就吃两个好了。你哪里会嫌吃太多？”乔把他那罐抓过来，三下五除二地弄了开来，“这种罐头，其实很好开的啊。”
他继续思想抗争：“看你开觉得很简单，为什么我就打不开呢？”
因为你是个爱钻牛角尖的蠢蛋。
于是终究是“不为别离已肠断，泪痕也满旧衫青”的结局了吧。
星空下的废墟里，女孩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托着下巴，头略略倾斜着，眼睫轻轻斜垂着。淡金色的头发泛出光泽，好像被镀了一层淡淡的天色，却好像身处另一个世界一样，唯有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存在。
每一个人都会在不经意中死去。所以失去一两个伙伴，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是……好想代替他去死啊。
为什么想代替一个人去死？
因为喜欢的人死了。
他的死和你的死是两码事。
但我想要把它当作一回事。
所以这个“很重要”，也可以凌驾于你的性命之上。
她想她是疯了，脑子里自动产生了上面这种对话的幻觉，这种幻觉奇妙地和面前的场景交织在一起，就好像并不是幻觉，而是某种记忆中的场景。而雨已经完全结束了。道路更加泥泞，而大雨冲刷了敌人的鲜血，慢慢从她脚下蔓延而过……这种一切都已经完结的情绪感染了她，而事实上她只是坐在这里休息。
报仇不是感情问题。是债务问题。
库赞压低了声音：“……我想邀请你。”
“……”她满怀疑问地把脸转向他。
“加入革命军。”
革命军？她当海军的时候，倒是的确听到过不少次，还有几次召集任务都是有关于这个组织的，这是个想要推翻世界政府的组织。据说他们的情报暗网张罗得尤其大，不止四海，连伟大航路和新世界都有他们的身影——当时听说了以后的感觉就是将来肯定要和他们大打一场，非得拼出个你死我活，当然这未必会发生。
奇妙的是，现在听库赞说这个事情，她现在的感觉不是惊讶也不是兴奋，更没有去想怎么回答。她脑袋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我刚才好像杀了他的同僚，但他却很热情地邀请我加入另一伙人。
卡普也是人越老看起来越精神。看他整天活蹦乱跳的，大概能活到变成糟老头子。
还有传言说，革命家龙，是卡普流浪在外的儿子。
而她当时就想，为什么要起名叫龙？看名字这么霸气侧漏，肯定不是卡普起的，所以影响深刻（作者：你一天天都在想什么玩意儿？）。
她都快忘记萨博也是革命军这件事了，居然还记得这种无聊东西。
有点扯了。
乔叹了口气，终于想明白了：“原来您是革命军派去黑胡子海贼团的卧底。”
“可以这么讲吧。”库赞耸了耸肩，“本来这件事是不方便说的。”
怎么说都是不能轻易透露到外面的东西，所以他是诚心的。
说话间她的见闻色已经渐渐开始恢复了。失去了视力，她就只能拿见闻色代替眼睛来用。这次见到的库赞，是打扮成浪人一样的装扮，所谓佛要金装，人要衣装这句话是很有道理的。穿着西装的库赞，就算行为模式是相同的，但给人的压迫感绝对要比现在他穿风衣的模样要大得多。
同时她的见闻色发现他的一条腿，已经不是血肉之躯，而是用冰做的假肢。
话虽这么说，但世界政府怎么样又跟她无关。
“算了吧。我又不需要工作。”她站了起来。
同道又不同谋。
看萨博那忙得晕头转向的样子，那边肯定也有很多工作。
不过革命军和海军打起来的话，她应该是更能乘乱摸到赤犬的吧。
好吧，其实她本来是有想过要加入革命军，找机会把赤犬轮殴致死的——然而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赤犬并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不过到底是最终的杀手，她只能免为其难看看自己到时候能不能放他一马，把他感化成五好老年——估计这辈子是干不成了，送他去下辈子还有点希望。
库赞也没有勉强：“那我就不唠叨了。”
她随口说着：“年轻大的人都会唠叨的。”
“胡说，我还很年轻呢。”
“您说得，我就说不得。”
“那当然，”他微微笑着顿了顿，“你自己是个孩子。”
乔倒是愣了一下，“没有家的，就不能叫孩子了。”
她记得很久很久以前自己和卡普吵起来的时候，鹤刚好路过，就那样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欺负小孩？”
卡普就回了她一句：“哪里来的小孩——我只看到小鬼。”
没有家果然不能算孩子的。
“好和坏……真那么容易分清？”她往废墟下面走，随后对坐在原地不动的库赞点了点头，“我走了。您去忙您的吧。”
她还记得当时，罗要她帮忙解决一个老滑头。
空岛因为离得太远，是接不了电话虫的信号的，所以她得尽快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重圆（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