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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飞跃 阳光垂直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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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雷达告诉了她。
奥拉希翁也是一个会随风漂泊的流浪空岛,介间于大空岛和小空岛之间的大小,所以飞得并不快。事实上,不久前就跟维莎利亚空岛擦身而过。根据上空近来的风向,奥拉希翁可能已经飞到新世界后半段了,在一个白雪皑皑的岛屿附近。“那个岛说雷神岛后面的第一个岛屿,三根当中比较平稳的那根指针就指向它。但是那附近可没有云路,没有可以安全登陆的途径。”哈雷达说,“而且遍地都是低气压和反冲激流……”
“低气压和反冲激流……若非——附近会有上升海流?”乔统一了下逻辑,忽然灵光一闪,好像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谜题终于有了精妙的答案,“那就已经足够幸运了。”
“啊,令人印象深刻,姑娘,”哈雷达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笑道,“锋利如故……”
乔略有些不习惯,“对不起?”
“我是说以前看到的,报纸上对你的评价果然未失偏颇。不过上升海流对操作技术要求很高。还有上升时那种的速度和压力,你的腿撑得住吗?何况你还带着个人。”哈雷达压低声音,眼神意有所指地往旁边示意了一下——这时候熊孩子还丝毫未觉,被娜美耍得团团转。
“所以我打算把他留在这里,让他和娜美小姐一起学习航海术。”
“我不要!”没想到那边埃里克听见了这句话,仿佛触电了似的直接蹦了起来,大叫道,“你明明答应我要教我战斗的!”
“我答应过,也说过等那之后,现在不行。”
“看出来了吗?你被嫌弃了!”娜美大力拍着埃里克的肩,哈哈大笑。
“吵死了!老阿姨!”这句轻佻的嘲讽话很快在年轻貌美的女郎身上起到了注意力集中的奇效,埃里克话音未落,就被对方一脸凶恶地抓住了两腮拉扯,他又惊又窘地大叫起来,“痛死本大爷了!该死的老阿姨,别拽我脸!”
哈雷达饶有兴趣地瞥了他一眼。
“真没礼貌!”娜美没好气地抱怨着,埃里克却没有吭声,眼睛死死地瞪着乔,流露出不甘和疑惑。
趁埃里克怪叫的时候,乔已经把手套戴在手上,眼里流淌出既不刻意掩藏、亦不张扬的满足。显然,她的设计会在现今帮助到她这一点,已经超出了预料之外的效果:一会儿她就要下去雷神岛存储磁力了,有了磁力才知道下一座岛屿的方向,并感谢哈雷达为她带来的喜讯,这为她八个月以来的苦役画上了重点……和新的起点。
“我不知道奥拉希翁是什么样,也没法在未知的危险下保护你。”
埃里克的脸涨得通红。
这世界并不狭隘,或许,待她恢复原来的模样,她会将一切讲给他听——
“我能管好我自己!”就在她转身离开的时候,埃里克摆脱娜美冲了过来,一把拽住了乔的左手腕——他说不清自己是怎么回事,急切的心脏仿佛就要蹦出胸口,但是脉搏另一端的深不可测很快耗尽他多余的感性——她的心跳稳健冷定,恰似一块齿轮咬合紧密的机械表,精分至秒的动作从最微敏的细节展露出准确与耐心;埃里克本能地认知到那不是一具自发于情感力的血肉之躯,而是任务状态下的机械体。
“恐怕暂时不行。”
胸口堵着无可倾泻的屈辱和愤慨,但乔的冷静也让埃里克的情绪愈加下沉。
“我保证,我会管好自己。”
“你发什么病?”她皱起眉头,忽然改了语气,声音里的理性和克制加剧了埃里克的反感,“你不……”
“算了……就让他去吧,”哈雷达忽然打断道,“就算把他留在这里,估计他也没那个心思学。”但是乔可没有错过哈雷达飞快地朝埃里克眨眼的小动作,她脸色不太好地移开目光,正好撞见埃里克坚定的目光。哈雷达说:“毕竟他看起来并不想留在这里。”
紧跟着是一段漫长而困窘的沉默。
埃里克看了看哈雷达,哑然一会儿,“抱歉。”
“啊?”哈雷达大为惊讶,在看到小伙子傲然扬起俊眉却仍掩饰不住挫败,紧抿的唇边还流露出孩子气的固执和沮丧时,不由绕开眼神,忍俊不禁。哈雷达根本不觉得自己会责怪埃里克,又何谈接受埃里克的歉意和挽回,年轻人的热情也感染了他,在哭笑不得的情绪下更加为他说话,“别,别!别对我道歉,小祖宗,谢天谢地。”他顽皮地笑着,“新世界是个惊险之地,相比于任何人,跟在一名资深的航海士身边无疑更加安全……但是人们之所以那样热爱冒险,就是因为失去庇护后的燃感和刺激感,能远远超越被保护时的安心感和舒适……”他顾自道,“要是你不在必要的时候从舒适圈里走出来,你就永远都走不出去。”
在哈雷达友善的眼神里看到期待,“谢谢,”埃里克红着脸说,低下头,窘迫地咬住嘴唇,明白哈雷达本来不需要为他这样说。
乔投去疑惑的眼神:“就算如此,你跟着我是为了什么?”
这时候哈雷达已经识趣地拽着娜美走了。
“我想知道,”埃里克深吸了口气,忽然张开手掌,又握成拳头,望着手心里空无一物,嘴角扬起兴奋的笑,“那些厉害的人都在做什么,去哪些地方,做什么样的冒险。我有预感我这次的努力不会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如此循环,徒劳无功,而这也正是我常年努力……噢,”他突然惊险地收住了这番危险的滔滔不绝,话锋一转,“总之我感觉,对我来说,这是个机会。”他变得格外理智,心情也愈发坦然。
“所以不顾危险——对吗?”她平静地问。
她说话的时候,并没有带什么偏见,甚至狭带茫然,但是埃里克局促地扭开脸,假装去瞧梯窗外的风景,“嗯。”
这个诚实的孩子咽了口唾沫,眼睛里闪闪发光。
那是一种百年难见的,懂得抓住机遇的敏感,永葆希望的天赋。无法抗拒那种深沉而奇妙的向往,正如她无法抵御高空对她的吸引……而最让人震撼的触动莫过于意识到这场梦不会断没于现实——过去的辉煌并非存在于遥不可及的历史或异世界,而是此时此刻围绕着自己的现实……以及更加大胆的畅想,乔无心地眨了下眼,说,“如果有人因他自己的愚蠢摔下空岛,我也绝不同情。”
他愣了一下,续而眼前一亮:“你同意了?”他敏感地察觉到她的撤退。
“别想太多,我坚持我原先的立场,”她说话间,失落和气愤已经在埃里克脸上交替出现好几次,她看着他多变的表情,觉得有些好笑——不过,看在老天的分上——她假装低头陷入沉吟,反问,“你确定吗?”
“……什么?”他像绝望的沙漠行者看到地平线出现绿洲。
“我问你是不是确定……”她不耐烦地说。
“当然!”他急忙回。
“你可足够幸运。你们要准备走了吗?让我为你们送行……整天待在屋里也没什么事儿干,是不是?”哈雷达不知从哪里又出现在这个房间,他轻快地走了过来,“如果你每次跟人说话的时候,可以不用那种好奇的眼神窥探收受者当即反应的话,艾莲,你无疑能交到更多的朋友。”
这句话显得有些刻薄,但对她来说却是事实。
原来她刚刚那么看他,是觉得他的样子很可笑!该死,他岂不是成了跳梁小丑!意识到这一点,埃里克硬着头皮板着脸,内心却有道歇斯底里的尖叫简直要把他的天灵盖捅穿。他感到羞辱、愤怒,还想立刻对乔怒吼出心底的抗议——要不是哈雷达还在眼前,并偷偷观察他变得“足够幸运”时的表情,他简直就当场那么做了。
“也不尽然。不过这回情况有点特殊,”有一秒乔看起来很惊讶,其实,她只是想看看埃里克对“管好自己”这一点有多大的把握,但接下来她的坦诚使哈雷达哭笑不得,“严格意义上讲这应该不算侵犯隐私。我只是尽量礼貌地盯着对方看而已。”
埃里克只好努力挤出一个赞同的微笑。
……
他们站在空岛的小块儿陆地边,等待哈雷达启动飞船,送他们下去。
阳光垂直罅漏,顷刻间虚实交融,轻轻旋绕的空中气流把人拥入奇妙的幻想。
哈雷达开启气象船的时候,埃里克惊奇的目光在船上流连忘返,最后眼光余角在一个意外间瞥到了一个摇摇欲坠的人影!——“她在那里做什么?”他惊恐地倒抽了一口气。
乔站在不远处,正目不转睛地向上看。他记得她在战斗时十分擅长掌控分寸,教导的时候,让他知道什么多余的动作会影响身体机能的最佳发挥。很多时候,埃里克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却莫名懂得那是一种本能、直觉的驱动力,仿佛预感到她在前方遗落了什么珍贵的物件——重要如灵魂深处的自我。而她,必须要将其寻回。
她警惕地抑制住异己的冲动,呼吸的节奏却因此而凌乱,起伏不宁的胸口,她的双脚明明踩在坚实的地面上。但什么也无法解释这危立于高处的眩晕。
她可以从这里跳下去……
浑浊的云河在右脚几米以外翻滚起浪。劲风吹乱她柔顺的金发,身后有风车盘旋着转过,那本是一件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情景,“等等,”埃里克发现了什么蹊跷,“她的膝盖在打颤——她竟在区区这个高度前发抖!”他不禁想起那天,在乘上浪涛的船上却如履平地的情形,隐隐猜到她的身体机能比常人高很多,或者说……在各个情况下截然不同的适应性。
埃里克忽而睁大痴傻的眼神,吃惊地注视着她望向更高处而止步不前,然后……她在沉默中低下了高傲的头颅,那模样仿佛要从云海之上一跃而下,却像一个底气不足的航海员,不得不在关键时刻松开力道,羞愧地妥协于慢速。她抿起嘴角,逐渐加深的身影愈发僵硬,仿佛受惊的野兽受困于无形的枷锁,浅灰色的双眼凝视于云面延伸的尽头,仿佛封锁着一个遥远的秘密。
埃里克想调侃一些什么,却下意识地扭开头去,好像刚才所见是极为私密的一幕。
那并不是一次愉快的透视:目睹一个骄傲的人在微不足道前无能为力。
他的心情也不由得变得沉重起来,近乎窒息。
那瞬间,她看起来不再像是他印象中那个无欲无求的人,而是从那些不问世尘的东西里分娩了出来,成为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个体。
半响;“喂,我们准备好了,可以走了!”埃里克大声唤道。
她双手探入口袋,脸上的沉默化为从容。从容中又透出某种不明的冲动。
“本大爷可不吝啬帮助一个有难的人……”他垂下眼睛,小声嘟囔。
但事实证明他错了。
两周后,埃里克感到晕眩——很快,寒意入沁,自海底传来怪物怒吼的哗然,船身侧倾,海水卷袭,漩涡的啸鸣在死寂中更显嚣张可怖。当埃里克脸上挂着震惊的颜艺,随她和她的帆船跟冲天水柱一起飞向天际的时候,他被吓得怪叫连连,眼睛很快被惊恐的泪水所迷蒙——而眼下,为了防止他胡乱跑动,他已经像一条咸鱼一样被绑在帆船的主桅杆上,鼻孔和嘴巴被风的压力吹大,瞪着眼睛看到一个疯女人硬生生地把船只驾驶成九十度角垂直向上——
他的脸一下子变得死白。
“靠!本大爷会死的!飞上去掉下来会死的!啊——”他不断扭动着,一把鼻涕一把泪,好像一条坏脾气的鱼,尖叫声也直冲云霄,水柱周围的上升气流中无数颗细密、晶亮的颗粒物一同上涌,那些都是冰冷的海水,却完全没给他带来镇静的效果,也无法平息他声音里的颤抖。
“你疯了吗?”埃里克又惊又怒地抬起头——世界都重心颠倒了,乔就半蹲在绑着他的那根长长的桅杆面上——对她哆哆嗦嗦地叫着,“我们都会死的!”
他吵得人不安生,“是你自己要来的。”她手撑着粗杆光滑的面,所处的位置只要稍微一动就可能从上面落下去,让看的人心里无时无刻感到惊险。她低下头冷眼瞧着他,虽然表现得有点紧张,但反应可比他要冷静得多。猖獗的风声几乎盖过她的声音,但是看她的眼神,他就知道她恨不得给他嘴上加几道封条,他喉咙里发出气恼的声音,浑身都软得感觉不到手脚的存在了。
“别吵了。”乔抬起头来,遥望空中的方向,未知——双目炯炯,水柱飞腾,天空黯却,蓝色映染长空。他们飞跃了一千米,五千米……“云的天花板……”埃里克晕乎乎地重复了这个词,他被吓坏了,感觉几乎要吐出来了,他立马想要捂住嘴,却又发现手被捆在腿边,顿时心里充斥了一股忧郁的气,“似乎……似乎越降越低了……本大爷原本以为你是个理智的人,可现在看来——疯了,统统疯了。”
“是我们在升高,”乔仰望天空,喃喃道,“这样就快要到了。”
他们很快就没入云里,随着雾气越发加浓,伙伴的身体轮廓也看不见了。
“靠……本大爷是不是已经归西了?!这里是不是天堂……靠!你谋杀大爷,我还没有向法院上诉……”他眼睛牢闭,激动地大叫,“喂!你倒是回应一声啊!你还在不在这里!不会是掉下去了吧!艾莲?!”
片刻;“我在。”
无比惊险的风声听在她耳里,却是飞云的轻吟此起彼伏,最后形成一段感伤动人的歌谣,好像在同美丽的过去诀别,用勇气和希望编织通向未来的路。她感到双颊被热切的期待微醺,目光穿过逐渐淡却的云层时突然一亮。阳光露出云海的山尖儿时隐时现,而她就好像站在日出之时的黄山之巅俯瞰周围,壮阔奇绝的景致尽收眼底。
随着一记突破云层的鱼跃,重力急转直下,终于被拖回原位。他们的船稳稳地落在了实体的云层之上,她也一个空翻落到甲板。
“你被绑在这里的模样简直像一个大英雄,”乔并没急着做别的,悠哉悠哉地回过头来,善意地嘲讽道,“可惜没更多人为你见证这英勇的一幕。”
等缓过神来的时候,“我们到天堂了?”他顾不着反驳,焦急地问。
“这样当然看不见,”她张望了一下四周,哭笑不得地说:“不,这里除了云什么都没有。怎么,担心会掉下去吗?——好奇的话,何不亲自睁开你的眼睛看看?”她走到埃里克面前,语气轻柔地要求道。随后,他感到身上的束缚解开了,他也脚落实地,在经历过速度和压力的冲击后,脑袋一阵眩晕。
埃里克鼓起勇气,撑开眼皮:“是什么?”
她骗了他。根本不是除了云以外什么都没有。但是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她的眼睛。
“是奥拉希翁的城市,”她的瞳孔扩张,里面有天光流转,“最珍奇的矿藏。”
有那么几秒两人只是无声地对望彼此,在心照不宣的沉默中品味那份久而不散的震荡。
就是这种感觉,得以让她像反重力似的挣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