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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若平 若平的愿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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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平的愿望是,和爱玉一起说相声,一辈子说下去。
就像《霸王别姬》里说的那样,差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一秒钟,都不算是一辈子。
若平蜷缩在床上,一动不动,重复播放着片段剪辑。
小时候看过的第一部电影,就是《霸王别姬》,1993年,那时候,他才5岁。小的时候不懂,会好奇,怎么会有人,把曲艺这种东西,当作一辈子的事业。
家里人都忙,若平放学常去对门找爱玉一起玩儿。
爱玉的父亲是相声演员,爱玉从小学唱戏,打快板儿,有时候也捎带着若平。
学校过节,表演节目,也是两个孩子一起,在舞台上“拿腔拿调”。
日子一天天过,作为最好的朋友,他们共同走过了小学和中学。高考的时候,如果若平愿意,他可以去外地上一个不错的学校,学一个不错的专业,但他选择留在北京,填了和爱玉同样的志愿,结果却,被调剂去学哲学。
“哎呀,没事,毕不了业的话,正好在学校曲艺队多混两年,不亏啊!”每次提到留级的事,若平总是满不在乎的样子。
爱玉都参加工作了,若平还留在学校。
“嘎嘎”刚成立的时候,周以明跑遍各大高校相声社团,最后才在角落里找到若平和爱玉,大家一拍即合。
没有工资,没有保险,连路费饭费都要自理,这种业余团体,为什么要去参与呢?
若平总会想起,19岁那年,第一次和爱玉出去走穴,据说是某银行的年会,演出费有一千块钱,那在当时来看,绝对不是小数目!
敲定了节目,对方连审都不审,就通知了地址和时间。
这种年会节目都是凑数的,能有多正式?开头用银行砸挂,后面荤段子一出,保证效果爆炸!
穿着大褂进了场地,才发现错误预估了形势。能容纳好几百人的宴会厅,坐的全是西装革履的大人物,前排还有不少派头十足的大领导。
临时换节目是不可能了,开头的铺垫还效果不错,后面臭包袱一出,前排领导的脸色渐渐晦暗,直到连碗筷都不碰一下,没有人发笑,场面尴尬到石化。
若平越来越虚,说到最后,恨不得赶快找个地缝钻进去,爱玉也说,那一次是从小到大最失败的演出。
钱还是拿到了,但回来的路上,两个人并排走着,默然无语。
爱玉伸了个懒腰,天空蓝蓝的,很高,远远挂在头顶,空空如也。
“若平,你看,多么蓝的天啊!”爱玉抬头望着天空,双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
若平熟练地接出下句:“一直朝前走,不要往两边看,你就会融化在那片蓝天里了。”
曾经风靡大江南北的日本电影《追捕》的台词,化用在相声《下象棋》里,成为经典段子,是他们之间的暗语。
融化,即死亡。
从此以后,荤段子成为演出中的禁忌。
若平从以明的眼睛里看到了希望。明媚的眼眸,像一束烟花,在纯白的天空中炸裂,在无所有中透露出存在。谈起相声,这个看似高冷的小学弟竟然会激动地手舞足蹈,就像大学时代的他和爱玉。
上不碰红,下不碰黄,我们自己也可以创作出,雅俗共赏、幽默风趣的相声节目。
他们都相信这一点,一边写节目,一边演出,成为工作之外的自娱自乐。
不需要赚钱,就这样,大家聚在一起,每周一次,快乐,很快乐,看到观众越来越多,笑声越来越响,若平感受到进步和自我实现,如果可以,真想一直这样说下去。
“幼年同伴,少年同窗,此时同行,将来还可能……”
“同居?”
他俩喜欢在垫话儿里加上耐人寻味的小段儿,炒热气氛,取悦第一排女粉丝。
但真正的台词却是:“将来还可能同行一生。”
“嘎嘎”不火的时候,悦悦报幕,总是会给若平贴上“弱受”的标签,他也只好默默接受。舞台上的话,当然不能相信,都是玩笑话,没人会当真。
手机屏幕上,张国荣的面孔,一次次出现。
差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一秒钟,都不算是一辈子。
爱玉参加工作以后,很少有时间再练功了,每周演出都是熬夜对词儿,有时候还会开视频聊天,延迟卡顿到无法继续。
若平还是常去爱玉家里,拜访爱玉的父亲,或者说,是去拜见师父。他拜了爱玉的父亲为师,和爱玉兄弟相称。
爱玉要移民的事情,是爱玉女朋友田恬来送请柬的时候透露的。她以炫耀的姿态,提醒他,记得准时参加,以及,移民去加拿大,未来的好处,一二三四。
打火机的光芒,闪烁着,飘渺的光,热量,传递给坚硬的卡纸,跳跃的火苗蚕食了金色的喜字,化作黑炭,风吹了掉渣。
婚礼上,若平作为爱玉最重要的朋友,代表发言。
电流声渐强又衰亡,敲打了所有人的耳膜。
现场沉静了两秒钟,若平的声音经过话筒,从音响里传递出略带杂音的祝福:“你们以后,一定可以,同行一生。”
现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爱玉拥抱了若平,在他肩膀上用力地拍了两下。
他轻轻在他耳边说,移民快乐!
他看见爱玉眼神中的一瞬间落寞,和田恬眼里胜利般的笑容。
也许她真的误会了。
若平的愿望很简单,和爱玉一起说相声,一辈子说下去,哪怕是作为业余爱好,作为票友,爱玉和相声,缺一不可。
他没想阻止爱玉追求他想要的生活,他比谁都更希望爱玉能收获幸福,他什么都能接受,唯独移民……
哎。
犹豫到最后一刻,若平还是上了出租车,开向机场的方向,开向最蓝最蓝的天空里。
车抛锚在高速上。
司机打了双闪,趴在前车头的机械里,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玩意儿。
若平一只脚踩在高架围栏的水泥桥墩上,跨着弓字步,望向远方的航站楼,手机贴在脸上,有点凉。
“喂,若平?”爱玉的声音低沉。
“玉哥……”若平欲言又止。
沉默着,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声。
若平深吸口气,抬头望着天空,一架民航客机呼啸而过,在蓝色一片里留下惨白的尾巴。
他说:“玉哥,你看,多么蓝的天啊……”
爱玉的声音沙哑:“一直朝前走,不要往两边看……”
不要,不要融化在蓝天里!
若平望着天空,他开始奔跑,拼尽全力,在高速路上,直到体力不支,晕倒在地,成为当晚新闻头条中被批评教育的反面典型。
若平瘫坐在医院里,吊瓶里的液体流完最后一滴。
许多年后,当若平终于毕业,七混八混,混进电视台做了美食节目主持人,纤细的身材开始因美食而发胖,他还会时常去探望师父,和爱玉的父亲一起在视频通讯里同爱玉聊起彼此的近况。
也许爱玉也会时常想起,有一些路,他们一起走过。那些日子,没有风雨,没有尘沙,没有雾霾,只有广阔无边、漫山遍野的蓝色,那蓝色融化了苦恼,融化了功利,融化了一往无前的勇气,融化了传统与现代,融化了相声、京剧,融化了曾经许下的诺言和梦想。
毕竟,他们只是朋友而已,好朋友。
同行一生,不过是迷醉时的呓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