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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顽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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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音派的新院落依地势选在恒源山头。得一派了十来个弟子每日前去帮忙,又暗中命祁风将当初埋葬亘天的山洞洞口彻底封死,免得他人打搅这神圣之地。
恒源山上草木众多,放眼望去,成百上千年的古树不在少数。言真不愿因建造殿室而任意伐木,便选了山上最平坦树木最少的一处建造议事殿和听书院,自己和弟子的住处则沿山路择树少的地方建造。
那日言真上山与弟子规划议事殿的布造格局,站在山顶最宽广的空地比划了许久,可思绪每每皆被那棵直直挺在中央的苏铁打断。他背着手走到苏铁跟前,转身看着四周,突然觉得好笑起来。
一旁的弟子郁闷道,“师尊您笑什么?那苏铁横竖看着碍事,要不还是砍了吧?”
言真拢起衣袖,笑着指向周遭,“你看这苏铁周围,竟未生出一株草木,最近的也有五十来尺,再看其枝叶,生得如此肆无忌惮,仿佛是个圈地而坐的小霸王,有些威严,脾气也大得很。”
弟子听罢瘪嘴,嘟囔道,“那也就是棵树,还能怎么着不成。”
言真瞥了他一眼,“无妨,就以这棵树为分界线,将议事殿和听书院分开,议事殿朝南,听书院朝西即可。”
弟子闻言,便去周围找其他师兄弟商量布局图样。言真转身靠近苏铁,伸手摸了摸树干,估摸着这树同周围的比起来年轻许多,无甚特殊之处竟独占了一块地,倒是稀奇。
清音派弟子里里外外忙了约有大半年,才叫整个院落有了模样。得一特在清音派乔迁首日登门拜访,两人在议事殿就恒源山的防御之事商讨了大半日,得一还将先前亘天撰写的外时空简论赠与他们。
言真翻了几页书简,忍不住赞叹道,“难以相信这些论述竟是一千多年前的创世神所写,你看连书简都经不住岁月风化有了破损的痕迹,可依旧掩不住这些精妙宏大的言论。可惜我未生在他的时代,未能有幸瞻仰到后人口中传奇的神迹,未能亲眼看到他颁布的第一部律令。亘天神尊,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追溯之间,得一感到过往无数的片段朝眼前奔涌而来,画面里穿梭着封尘往事中许多熟悉的身影,在嘈杂更替的声音中往而不来。这些回忆像是要重新占据他的大脑,可最终还是先夺下了他眼底的水泽。他默默屏住呼吸,平复情绪强压愈发泛红的眼睛。一千多年了,他从未与除了纳容树以外的其他人讲过任何关于亘天的事情。沉静了半响,得一只浅声道,“他是这世间,我最敬重之人。”
言真将得一的难言和悲伤尽收眼底,轻声道,“即如此,我也必守护好恒源山,守护好埋葬了世间最敬重之人的地方。”
得一踏出议事殿时,月已攀上枝头。他俩沿着院子慢慢踱步,最后站在烛火婆娑的角落里,凝望山下残存的若水河,和远方人烟里墨色深深的田野。无言的沉寂包裹着压抑,言真第一次真正明白创世神那份穿越六千年的守望背后的孤独感,和融于无声的大爱和留恋。
静驻了半响,得一打算告辞,方才注意到夹在议事殿和听书院中央的苏铁。他略有吃惊地问,“贵派竟为这树单独让出了一角?”
言真笑道,“在我们到来前,那树本就是这方土地的主人,倒是我们要在它周围大兴土木,成了不速之客。现下不过取巧将两间屋子调整了朝向,也是理所应当。”
得一点头称赞道,“言真尊上有如此胸襟,倒是这树的福泽了。看着,就好像清音派多了个弟子一般呐。”说罢两人哈哈大笑。
得一回到自己住处的时候,先至书房查看了石头。就着月光,他捧着白玉匣子放在胸前,坐进软木藤椅里,盯着石头发呆。石头的神识比一年前发现它的时候强了不少,不过周身还没生出仙泽,这就意味着石头与其它通了灵的事物相比,还在最初级的阶段。
前路漫漫啊……得一暗自叹气。匣中灵泉水波微漾,将散下的月光折成碎银,轻轻拍打在灰白色的石头边缘。
他回想自己约百来岁时入了霄云派,从此一心修习,从未在何人身上花过如此细致的心思。如今倒对一块石头分外上心,日夜呵护,恍恍生出一种照顾子嗣的错觉。
“小石头啊小石头,何时才能等到你彻底通灵呐?”得一喃喃,忽而觉得这么久以来,总是称之为石头有些太过随意。
他盘算着几个关门弟子的名号,皆是以“祁”字辈相称,大弟子祁风,二弟子祁勤,三弟子祁萧,小石头既然是神尊的心脏,那就叫它……祁怀吧。
“嗯,祁怀,怀儿……从此以后你也是有名字的小石头了。”
……
伊岛7115年,夏。
自清音派驻守恒源山已过了102载。
清晨毒日还未上枝头,言真安排高阶弟子带低阶弟子在议事殿前的空地上练习仙术,自己则挑了本上古驻防录在一旁研读。
这些低阶弟子大多是前几个月刚入派的新人,各项仙术均只学了个皮毛,极个别天赋好的已练得有模有样,不过大多还是手忙脚乱状况百出,惹得高阶弟子心头烦闷。
“啊哈哈我能御火啦!”突然一个低阶弟子端着掌心里的那团火,兴奋地朝辅导他的高阶弟子奔了过去。
“别动,继续念心诀!诶诶,你当心脚下!……”高阶弟子还没训斥完,低阶弟子两脚一绊,直直扑向地面。众弟子连连后退,看地上的青袍少年趴了几秒后挣扎坐起,憋红了脸,手臂内侧擦出几道血痕。
“哎,火又没了……”低阶弟子被高阶弟子从地上拽起,可惜地嘟囔道。
“怎么就没了,你看你的火不正在那棵丑树头上烧着呢吗?”高阶弟子没好气地抬手向上一指,低阶弟子一瞥,可不,一枝新叶尖儿上滋滋冒火。
低阶弟子吃瘪地躲回角落,众弟子偷笑着散开继续练习。
与那个青袍少年同一批的几个低阶弟子正拿树枝当剑练习对抗术。言真放下书籍在旁边观察,看着总觉得有趣,新人顽皮,没有路数,通常都是先由小心翼翼的试探到最后的较真较劲。脾气略虎的两个低阶弟子当真打得眼花缭乱,只见其中一个人啪地打飞对手的树枝,然后把对方扑倒在地,嘴里叫嚣着赢了。
只是没人注意那飞出的树枝,不偏不倚又砸在了苏铁顶端的枝桠间,卡住了。
言真刚打算将两个人拉起,余光里扫到那树使劲地摇着枝叶,“啪嗒”,被卡住的树枝应声而落。言真不禁笑着对他俩说道,“瞧瞧,连树都看不起你俩的剑术。”
被打败的弟子摸头嘿嘿笑着,跑去捡那树枝。刚弯腰拾起打算往回走,背后突然响起一个清冽的女声。
“站住!”女声慵懒但似乎带着几分怒气,“砸了人就这么跑了?”
被喝住的弟子目瞪口呆地转过身,可一时不晓得该看哪里好。
众人亦惊,面面相觑。清音派从未有过女弟子,这女声会从何而来。但分明……
“刚刚谁拿火烧的我?”女声并未打算就此罢休,“一起出来向我道歉。”
众弟子没一个敢挪步。角落里有人窃窃私语,“丑树成精了啊……”
女声等了半响见无人应答,冷哼道,“我早上睡得好好的,你们练习仙术吵闹也便罢了,又是拿火烧又是抡树枝,连个道歉都没有,过分了罢?如此,我得翻翻旧账了。就这半年来说,1月19日夜半,承风、承盼在我脚下烤了八只木核果和两只甜薯,2月7日申时,段非练习御剑术从我头顶滚了下来,起身的时候又将剑插在我脚中,3月22日未时,樊青、樊逸、顾鸣拿石头砸我比谁的石头飞得高,4月5日亥时,承风,又是你,这回拉着顾鸣和你一起加餐,5月21日,那群新入派的弟子,名字太多我就不点了,竟然在我这儿比谁爬得高!……”
被点名的弟子皆羞得面红耳赤,偷偷瞄着言真,不晓得这下要受什么罚。
言真听罢忍俊不禁,“当初我见你,发现没一棵树敢长在你旁边,便猜你是个烈性子,如今一听,果然不假。承风、承盼、段非、樊青、樊逸、顾鸣,还有你们两个,着实顽皮,回去把清心咒抄五遍,三日内交到听书院。这届新入派的弟子,分成三人一组,每日清扫树的周围。切记,勿再误伤。”
女声听了,还算满意,口气中怒气降了不少,“谢过师尊。喂!你们那些新来的,论资历我比你们高,早在五六十年前我便有了神识,莫要以为我只是棵傻乎乎的树罢了。如今我能开口说话,看在师尊常待的议事殿离我只有五尺远的份上,你们好生收敛着。”
众人还沉浸在震惊的余波中,不知多少弟子脑内飞速回想着之前偷偷犯下的小错。
言真抬头看了下日头,约莫到正午了,便遣弟子们进听书院研读心法。
待弟子散尽,言真笑着走到树底下,笑赞道,“当初你一生出神识我便感知到了,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可以开口说话,果真灵气与悟性极高。”
苏铁这回换了副尊敬的口气,“师尊,我并非记仇小气,可他们仗着我不能开口,叫我平白遭了许多罪,实在无法再忍,望师尊见谅。”
言真点头,“我知晓这些弟子私下淘气得很,有你看着倒能做个规矩。”
“是啊,规矩乃方圆之本,修身然修心,明眼以观志,遂得观天下。”苏铁赞同。
言真师尊微讶,“你竟知晓亘天神尊的词赋?”
苏铁有些得意,“自我通神识以来,身体不能动,就听弟子们读书作消遣。他们练的仙术我也看得八九不离十。对了!……师尊,您既然没有女弟子,那我当第一个,好不好?”
言真笑笑,不置可否。
苏铁突然轻摇树叶,声音柔软似在央求,“师尊,大家总叫我丑树,怪难听的,您给我取个名字吧?”
言真垂眸想了片刻,“你本为苏铁,又善词赋,叫你…苏晓词可好?”
“苏晓词……这名字好!我喜欢,”女声突然响亮起来,带着收不住的笑意,“清音派众人都听好了,以后我的名字叫苏晓词!”
余音袅袅,在山间层层迭荡。不知怎的,整座山的弟子背后皆是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