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果》小葵

1、背后袭来的拥抱 背后袭来的

　　最为高中老师，田老师经常给学生讲早恋的危害，在底下一片嘻嘻哈哈的笑声中，面无表情地告诉他们，如果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该如何处理。可是眼下她自己碰上了，她该怎么办呢？谁又能告诉她呢？
　　上课时，她的眼神总是情不自禁地往那个方向瞟，但却不敢停留太久，生怕碰上那一双目光。她总是触电般地迅速抽离回来，回到手中的课本上。
　　她以前喜欢在教室里边走边讲，随意走到什么地方，就叫附近位置的人站起来回答问题。甚至是他们做题时，她都喜欢边走边巡视，以便随时纠正他们的失误。可是现在，她不敢轻易下台了，她发现自己每次走到那个位置总想多停留一阵，总想趁机多看几眼。她知道只要自己到了她的身旁，她一定不会让自己轻易走开的。她不敢再下讲台了，她一遍遍告诫自己，她是老师，而她是学生啊！她们只能是师生关系！
　　“师生关系”——没有比她更痛恨这四个字的了，这简直就是一道紧箍咒。她痛恨这四个字，连带厌恶自己的年龄，为什么自己是二十八岁，为什么就不能再年轻十岁呢！
　　没有人会说一个七十八岁的男人和一个六十八岁的女人在一起怎么样，也没人在乎一个五十八岁的女人和一个四十八岁的男人在一起怎么样，甚至三十八岁和二十八岁都没关系，可为什么偏偏是二十八和十八呢？为什么她才只有十八岁？噢，不，她要到明年三月才满十八岁，现在才只有十七岁呢！多可怕啊，一个富有魅力的十七岁高中女生。
　　可她从来没把小杰当做女生看待，她更愿意把她看做少年，毕竟那张棱角分明，鬓眉修长的脸，任谁看都不会把它归入到漂亮的行列，那比一般女孩子的脸更多了些英气。金老师最喜欢的是那双眼，嵌在眉毛下的那双肆无忌惮的眼，就像小杰的性格，一点都不安分，对自己喜欢的东西就放肆地直直盯着看，看够为止。而那些不喜欢的，她只是皱皱眉，就把眼撇到天上去了。她真是一个好看的人，田老师不止一次在心里感慨，并且暗自庆幸目前还没有人察觉到她的俊美，甚至少年本人对自己的外貌都不自知，她可以偷偷独享。
　　可是也仅限于此了。除了上课时偷偷看她两眼，她还能做什么呢？一个二十八岁的女老师和十七岁的女学生会有什么可能？什么都没有。她从来都是一个冷静理性的人，对自己比对学生要求更严格，甚至从前的学生一致认为她太过高冷，可为什么遇见这个班，遇见她就全都变化了呢？她是什么时候打破了对自己的戒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课上爱笑的呢？
　　是那次小杰趁晚自习偷偷溜出教室，跑到校园里从背后突然给她一个拥抱吗？
　　当时她确实被吓坏了，校园里的路灯一直不怎么亮，而她还一直沉浸在刚才看的书里，全然不知身后有人在悄悄尾随。这个背后的“偷袭”让她惊魂未定，转过脸却发现身后是小杰笑嘻嘻的一张脸。她瞪了一眼，少年立马松开了手。
　　“惊不惊喜？”少年看着她，眼角里全是得意。她并不回答，扭回头继续走路，仿佛要甩开谁似的，走得比原本更快。
　　“你慢点嘛，我的脚还没好呢！”少年在身后喊着，三分怨气七分撒娇。她这才想起来少年前两天下楼时扭伤了脚，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
　　“我特意下来跟你一块回宿舍，惊喜不？”少年仍旧是笑脸模样，执着地问她。
　　她早就熟练运用答非所问的技巧了，于是目不斜视，冷冷地说“离放学还有十分钟，你居然偷跑出来，小心我告发你。”
　　“我可是伤病患者，提早一会儿放学是正当的。”少年一板一眼地解释，表情天真极了。
　　“是吗？受伤就能早点放学了？”她从不认同任何对学习偷懒的借口，语气里带着讥讽。
　　“还不是想跟你一块嘛？”少年的声音听起来略微有些生气。
　　她心里怔了一怔，语气软了下来，“脚还疼吗？”
　　“疼，可疼啦！快扶着我！”少年趁机得寸进尺，伸出胳膊夸张地表演着。
　　她强压住已经涌到嘴角的笑意，轻轻骂了一句“恬不知耻！”
　　“什么？老师你说什么？我没听清。”少年一脸茫然地发问。
　　教工宿舍到了，她终于忍不住笑了，“我说你恬——不——知——耻。快回去查字典吧。”她一边说，一边快步走进了宿舍楼。
　　少年哼了一声，一副“你给我等着”的表情，恨恨然地看着老师进了楼，然后继续自己的路。学生宿舍还在后面，还要再走一小段路。
　　校园又恢复了安静，昏黄的路灯下只剩下少年一个人的身影，但她并不知道此刻有人正在楼上默默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不见。
　　田老师并没有进到自己的房间，而是伫立在二楼拐角的楼梯间，默默从窗口背后注视着少年进了属于她的那栋楼。自己的路只通到这里，而少年的路还远没有到尽头，属于她的是更加朝气蓬勃的人群，等待她的是精彩到无法预料的未来，她的青春甚至还没真正开始，而自己已经被青春远远抛在了后面，只剩下青春的尾巴了。田老师第一次觉得青春如此可怕，她只能如此，目送青春的少年走上自己的道路，默默关注，不去打扰。
　　楼梯间一片寂静，感应灯也不曾亮起，一片黑暗之中，只有田老师自己看得见自己心里闪耀的火光。她藏身在阴影里，贪婪地回味着刚才那个短暂却炙热的拥抱。她有多久没有被拥抱过了，哪怕只是这样短短几秒的浅浅一抱，以至于那一抱的感受如此刻骨。身体的触感仿佛一下子被打开了，手臂，后背，胸口，所有刚才被少年触碰到的地方全都燃烧起来了，就像冬日原野上干枯的荒草，一根小小的火柴瞬间就把它们全部点燃，荒野成了一片火海，扑不灭的汪洋大火。
　　可是，仅限这一次了，火必须要灭掉，田老师悄悄下定了决心。她从窗外收回目光，离开了漆黑的楼梯间，继续上台阶，继续走她该走的路，回到属于她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