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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审积案成全连理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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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会首想到这里,心情稍有激动,语音发颤道:“回禀悦王千岁,这种账册,我们已经记录十几年了。”
雪瑶问道:“是由谁记录的?”
赵会首道:“是由每任会首秘密记录下来的。在民女担任会首之前,由上一任会首亲自教会民女记录此账。”
王县尹见问得奇怪,她却对这些账册的事情毫不知情,于是小声向上道:“千岁,问这些不相干的事情做什么?”
雪瑶冷冷瞥她一眼:“孤问的事,县尹管得着?”
这声息,可不大对啊。
王县尹马上噤了声,心中没来由一阵慌乱。
雪瑶随意翻了翻账册:“如此说来,孤手中这三年的账册,全是由你亲自所记?——书吏,给她文房四宝,孤要核对笔迹。”
笔迹对过,丝毫不差。
雪瑶抽一支令签给差人:“将扶柳商会副会首张某带上。”
张副会首到堂,行礼毕,站立在堂中央,由雪瑶发问账册来由。
张副会首道:“禀告悦王千岁,禀告各位大人,此账册乃是商会各家被官府欺压的记录。
“官府中小到捕快,大到县尹本人,对各家商户层层盘剥,已经许多年了,我们却是近十几年才开始记录这本账。然而这本账上记录的仅仅是县衙上下,在商家所谓‘赊账’,其余逢年过节,拜寿送礼之数,在这里还有一本账册,在民女手中保管。
“原先这些‘赊账’和礼品,还能由我们商家作数,但这王县尹入主本县以来,向我们分发了礼单标准。若是低于此标准,轻则本人被责罚,重则被捕快衙役上门来砸门面,封店铺,实在苦不堪言。现将礼品册和五年前王县尹分发的礼单令帖,作为证物呈上千岁案前,请千岁明鉴。”
雪瑶命手下将礼单令帖给王县尹看过,送还在案头。
王县尹刚才觉得酷热的天气,这会儿冷冽如秋,汗水一下就不见了,指尖发白,紧攥着椅子的把手。
贺郡守念在远亲之义,以责怪的目光偷偷地瞪了王县尹一眼,双手交握在膝,也是苦思为表妹脱罪之法。
雪瑶命人将张副会首带下,继续问赵会首道:“如此说来,投毒之举,是赵会首你不堪官府多年欺压,希望为自己出气,才出此下策的?”
赵会首眼见这悦王问案,句句不在本案,似乎是要发挥出对县尹不利的一面,心中大喜,颇觉自己翻案有望。
她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再说件大事,于是迫不及待喊道:
“千岁明鉴!民女冤枉!民女绝无害人之心,更无投毒之举!是王县尹自己说漏,争吵时向民女讲出了当年户部尚书石倩雯的旧事,事后要公办私事,杀民女灭口,这才如此定罪!求大人垂怜!”
王县尹起身怒道:“一派胡言!本县何时跟你说过!”
贺郡守听到“石倩雯”三个字,心中也是一凉。
这才明白,这案件只是一根硝线,悦王真正目的是点燃了这引线,让后边那个黑硝罐子爆炸。她几乎都能看到,在那黑硝罐子上,贴着大大的“贺”字。
贺郡守装出震惊的神色,心中却升起坚决的念头:
“越是涉及到贺家,就越要稳住,丢卒保车也是必要的。
“表妹啊表妹,贺家庇护了你这么多年,总不能白养了你。为了表姐还能继续仕途通坦,只能把你抛出去了。”
公堂之上,已经全然是雪瑶的节奏。
她指挥自若,命令传上仵作,进行当堂验尸。
银针在尸体上并未找到中毒痕迹,仵作验了尸,比对从前的记录,忙碌一番之后,行礼回报道:“据小人查验,此死者并非中毒,却是因为自身宿疾,忽然间心肺肿胀,经络不通,窒息致死。”
王县尹怒道:“好好的人,怎么会忽然间窒息而死!这死因分明就是投毒!江湖上盛传有查不出来的毒药,本官一直在说,查不出便是你们废物!”
雪瑶重重拍下惊堂木:“王县尹,公堂之上岂容喧哗?坐回原位听审!”
她面上威严凛然,不可侵犯,案头放着玄铁朱笔,更如皇上亲临,这一声直接打散了王县尹的胆子,让她汗如雨下。
仵作继续回报:“禀告悦王千岁,所谓‘查不出的毒药’,是坊间说书唱戏的杜撰,是不存在的。此死者应是自身禀赋不足,接触了自己不能接触的物事,导致中毒而死,并非是被人投毒。”
雪瑶又命人带上了死者的夫婿和母亲,证实死者确实是禀赋不足,生前每每到季节之交便会呼吸不畅,平时闻到一些花草的味道或者一些异味,旁人没有感觉之时,死者就会感到不适。旁人若是感觉刺鼻难闻的味道,往往死者已经呼吸困难,需要马上离开。
案发之时,正是花期相交的当口,死者生前几日,也曾因身体不适诉医。
雪瑶道:“如此说来,这死者的去世,是意外和巧合,原来怪不得旁人。现结投毒案,判赵女无罪,下堂休息,莫离了衙门,稍后再传。”
赵会首松了口气,心下大宽。
到了现在,她早已看出自己这案子只是借题发挥的工具。开堂到现在,一不用刑,二不画供,三不定案,要是再看不出悦王真意不在本案,也太迟钝了些。
她也明知,现在虽然王县尹表现得激越,但是悦王和贺郡守才是真正的对手。
不管怎么样,悦王要扳倒商会头上这两座山,做百姓的哪有不高兴的?
赵会首自是欢欣喜悦,下堂去了。
雪瑶环顾左右,不容置疑地道:“投毒之事冤情昭雪,但商会对官府的积怨倒是事实。方才还提到了前户部尚书、罪官石妇之事,这件事,孤倒要问问另外的证人。”
此时,赵会首的儿郎才作为证人被传上堂来,复述了一遍那天跟雪瑶说过的的话语。
王县尹越听,脸色脸色越是发白。贺郡守在一旁也忍不住了,怒斥道:“满口胡言!是谁叫你这小刁奴来含血喷人!”
雪瑶却不为所动,展开另一份卷宗,娓娓道来:
“我手中这一份卷宗,是罪官石妇当年的案卷,其中几处描述,令人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直到这少年证实,确是贺家栽赃,令罪官石妇枉死,整个事情才连成一线。
“想当年,你贺佳彤还是京官,凭着户部掌簿的职位之便,盘剥地方官员,捞了不少油水。这桩案子本来条理清楚,案情简单,早晚都要查到你身上去的,谁知你们贺家倒是神通广大,话锋一转,就变成石罪官在你们这私藏赃款。
“这里有当年审理的文书记录,也有当年涉及此案审理的官员发来的卷宗释疑,其中含糊闪烁,遮遮掩掩,只说表面之事,就是不敢说出背后真相。孤今天便要把这卷宗给补齐了。
“书吏,读一读这几份陈表,给堂上各位听个明白。”
书吏接过四份陈表,宣读出来。
四份陈表,讲的是同一件事。
当年,地方官吏到京城报户报税,只要文书一到了贺佳彤手中,好好的数据就全都对不上了,除非给这位贺大人一笔不小的好处,贺大人才答应改正数据,向尚书石大人通报正确数据,并承诺返还地方一些“好处”,事后却毫无回音,只能让地方官员自认倒霉。
第一次,地方郡守全都上当受骗,以为真是出了问题,不料此后每年报税,都是一样,便明白了门道,只是敢怒不敢言。
当年向贺氏呈上的礼物,礼单在均有记录,已随陈表奉上。
四位官员的陈表,如四发连珠箭,坐实了这欺上瞒下的索贿之罪,令贺郡守辩无可辩,颓然呆坐。
雪瑶又命书吏将石倩雯抄家所得财物记录与送给贺佳彤的礼单记录相对比,又拿出了从石家抄出的礼单比对。有少量物品与石家抄没之财物相同。
那些名目相同的财宝,均为贺佳彤作为礼品,送与石倩雯的。当年查案,就是以此为证据,定了石倩雯欺君与索贿两大罪责,最终将石倩雯推上了刑场。但是今日堂上,这些宝物却又成了翻案的证据。
雨泽看这一场审问,暗自心惊:“以前听戏文中说过,金玉珠宝,口不能言,但是在人手中,一会是能使人欢欣的礼物,一会又是杀人的凶器,可见富贵之虚幻如烟云,聚散甚快。秦家兴朋结党,里通外敌,长此以往,是不是也会有这么一日?”
雪瑶手执几份礼单,向下道:
“当年事发之事,由于太上皇殿下刚刚诞下岭南王,还未出月子,不宜忙于外务,所以未曾亲审。由朝堂惯例,指派了刑部尚书贺佳颖、大理寺卿李吉芳来审理。
“贺佳颖是你贺佳彤本家近亲,偏袒隐瞒之事自是无话可说。李吉芳收贿之后,惧怕贺家过河拆桥,将往来密信和贺佳彤所供礼单,秘密交予侄女,就是丹鹤郡镜湖县县尹的李玉泉。
“左右差役,将李大人请上堂。”
堂下一阵朝靴踢踏,配以金玉铿锵之声传来,走到堂中央站定。
雨泽偷眼观瞧,果然是之前所见的那位李大人,心中不由得暗暗奇怪:“丹鹤到鸳鸯,路程足有千八百里之遥,何以这李大人可以随时出现在此?”
李大人上堂后自报官阶,原来她已经从丹鹤郡调任到鸳鸯郡,现任金符县的县尹,雨泽才释去疑惑。
李大人身为官员,讲话自然更有分量。她简单叙述了一番当时情形,语调平和,但表述清晰。
据她言道,当年大理寺卿李吉芳自知不敌贺氏朋党,将证物托与她保管,此后到了调任之时,便回了故乡做地方郡守,远远避开贺家势力。但贺家为封口,仍然软硬兼施地恐吓过,也送过另一批礼品。
陈述完毕后,李大人又送上了几封密信和礼单,证明自己所言属实。证物验看均无误,事情至此已经水落石出。
雪瑶取出玄铁朱笔,代表御审,当场圈定判决:
“王、贺二人就地罢免,立时抄没财产。
“贺佳彤罪涉欺君罔上、诬陷命官之条,判腰斩弃市。本应尽灭三族,因其家有幼女、儿郎,时年未满十一岁,依律赦其性命,没籍为官奴。
“平反已故命官石倩雯欺君罔上之罪,改批为失察之罪,当重整遗骸,重立陵墓,更改碑铭,以正身后之名。其抄没为奴的家眷子女等人,若遇朝廷大赦,便可还籍为良民。”
至此,前户部尚书石倩雯欺君瞒税索贿案,才算真正了结,石家所受的苦楚,今日终于落到了正主头上。
雪瑶再提朱笔,判县尹王黎图赖婚姻之罪,敕令王县尹之女入赘赵家,本月内完婚。擢升桃园集县尹张丽娘为鸳鸯郡郡守之职,桃园集和扶柳县空缺之位暂留,待吏部批复文书之后,指派补缺官员赴任。
最后上下人等,共谢皇恩。
下堂后,雪瑶也是紧绷着情绪,一副威严凛然的模样。直到回到客栈,亲手放飞了信鸽,她才露出一点轻松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