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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算机巧各自怀肚肠 ...

  •   奢靡的宴会开过之后,雪瑶就一直没有什么动作,扶柳县上下都在猜测她的心思。

      经过柳畔巷子那一夜,由着鹭鸶这样可心的人儿伺候过一回,看起来这位悦王殿下已经领悟到了江南风情,又食髓知味,颇为上瘾起来。她索性不住驿馆,而是陷落在柳畔巷子里流连忘返,夜夜笙箫不绝,白日就地休息,闭门不出,也不见客。

      若是有当地士族名流上门送礼,便由她的手下出面,照单全收。

      扶柳地面上的官员们,就在这样的日子里提心吊胆地过了三天。只见悦王虽然是收了礼物,有些官面上的体面,却没见她和各家族势力有进一步的接触。

      于是士族名流、大儒雅士更加躁动,变着法地打听悦王的喜好,争做那拔得头筹的座上客,可是各路人马粉墨登场,终究没有得到一句准话,只得纷纷失望地散去。

      到了此时,扶柳县的官吏才终于安下心来,小小地松了口气。

      看来,悦王到鸳鸯郡,并非公事,似乎确实是私游。

      往常听京城那边的风声吹过来,说什么这位悦王殿下年轻有为,是懿皇身边第一文臣,颇得懿皇的器重呢。如今到了跟前,才知道是闻名不如见面,无非一副绣花枕头。

      不过嘛,传言也有对得上的地方。

      这位悦王殿下,在鱼水之事上确实有些深究。

      丝绦那边也已经打探清楚:不见这位悦王千岁办事,也不见她手下的人被派出去,这几日以来,她身边所有的护卫、侍从,都围着她一个转,把她伺候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那神仙日子,令人好不羡慕。

      王县尹听过了丝绦传话,总算是信了大半,将戒心稍缓。

      这几日她紧绷得难受,只想着要去趟丝绦那里,找上个俊俏相公,“活动活动筋骨”,却被告知,柳畔巷子全体小楼都被悦王买断了整整一个月,不接其她任何客人了。

      王县尹有点脸上挂不住,冲着丝绦质问,口气不善:“她凭什么能买断你们这么多花苑?她有这么多银子吗?”

      丝绦精致的妆容上,挂着分寸恰好的惶恐和后怕:“大尹,咱们鸳鸯水暖,消息也灵通着呢。其实,悦王殿下自己花费是一重,还有另一重,便是那些本地的名流大族,各家也都凑了份子、递了话来,让咱们好生招待,千万不能拂了殿下游玩的好兴致。您说说,咱们怎么敢把上门的生意往外推呢?更何况咱们教坊这一行,小家贱业的,也实在是……都开罪不起呀。事出有因,请大尹勿怪。”

      她凑近了脸儿,一声一声地抱怨,吐气如兰,声音软软甜甜,语调婉转黏糊,甚是娇媚可爱。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王县尹倒也不好发作,缓缓转动眼珠想了一通,在内心嗤笑一句:“各家狗大户,想在你娘眼皮底下暗度陈仓,不能够。”

      丝绦脸上赔着谄媚的笑颜,心里却早就把两边都骂了八百遍。

      “贺翎风气,都是被你们这些腌臜娘们毁坏的。不过是路过一个王孙贵女罢了,这一个县的官商世族就开始迫不及待地狗咬狗,害得老娘的耳根不得清净。”

      且不提官吏这一头,单说地方豪族的势力,在鸳鸯郡便是盘根错节,根本理不清这其中究竟有多少恩怨。

      鸳鸯郡地界,一向是商贾云集的富庶之地,也是拥有广阔良田的鱼米之乡。古往今来,有多少世家大族,都想要把根基扎在这如画的山水之间,搏一个诗书传家的清雅名声。

      只不过,脱俗的意趣背后,往往需要金山银山的支撑。世家大族开枝散叶,贪心不足,多年以来胃口是越来越大,恨不得将这鸳鸯郡地皮刮薄,把百姓脂膏榨个干干净净。

      往常,她们都要指望王县尹翻过手来,和她们交换利益,拿到茶引、盐引,批准开矿、漕运,推举她们的后辈子女踏入仕途。

      县尹王黎虽然只是七品官职,可她的背后是陈留王氏。

      陈留王氏不算王氏主支,但王氏恰恰有一门好姻亲,正是会稽贺氏,根基也在江南一带。当今左仆射贺佳颖、太御君贺明轩、懿皇后宫四品欢卿贺松泰……等一众人物,皆出自这个繁盛的大家族。

      扶柳县尹王黎,是贺氏势力专门扶持用来延伸势力之人,各中小世族当然不敢鸡蛋碰石头,一向要乖乖听命,被她压着一头。

      如今,悦王到来,给了当地中小世族一点希望。贺家再大,总大不过皇族陈家。如果能趁此机会,和悦王殿下见上一面,哪怕说上几句话,也有从此翻身、飞黄腾达的可能。

      她们的要求,无非还是那些家族生意、子女前程,对悦王雪瑶来说,那还不就是翻翻手、说句话的事儿吗!

      所以,一旦得知悦王流连于柳畔巷子,各家献宝的献宝,让利的让利,只顺水推舟将整个柳畔巷子送上,图她一个痛快,能赏下金面给些好处,也能制衡王县尹这一家独大的局面。

      送走了丝绦,王县尹坐在堂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

      “如果悦王她一毛不拔,只要好处不办事,那么我们官署、她们这商会、世族,里里外外要多少银子打这场水漂?”

      想到这,王县尹冷哼一声。

      她这边也收到了京城贺家的指示——如今悦王侍君外出公干,长久不在家,所以悦王心情不好,在京城朝堂之上迁怒了一大圈,实在不是区处。如今她肯出来散散心,京城那边也能稍微松松弦,嘱咐着让她们把悦王伺候得意了才行。悦王虽然年轻,毕竟是皇上身边第一的红人,言语之间还是得小心谨慎,多捧着敬着,话要出口必得三思,可不敢轻易开罪于她。

      “算了,忍忍吧,反正家里还有夫郎,还有小侍,还有儿郎。哪里不能消遣呢?无非是再有几天不出门,似乎也算不得什么。”

      王县尹在家仆们的畏畏缩缩中,带着笑跨进了内院的大门。

      红漆大门发出沉重的闷响,一进,二进,三进院子,随着夜幕低垂,次第落了锁。

      今晚,王家又是人人自危的无眠之夜了。

      //

      夜幕低垂,风铃独坐在院内,望着一串串紫藤花,神色慵懒,打心眼里提不起精神。

      方才,他思绪很乱,杂七杂八地想了一阵子,终是没有想明白自己到底该怎么办,只得颓然坐倒,无意识地梳理着自己的头发。

      满把青丝,已经清洗过了,被夜风吹得半干,那发丝中间缠着的血腥味在紫藤的香味中消散。风铃神情漠然,缓缓地梳着发,从肩膀,到腰际,像是怎么也梳不完似的。

      忽然,院门被推开,是丝绦走了进来。

      风铃一惊,急忙站起相迎:“时候不早,丝绦妈妈怎的来了?”

      丝绦与夜间的北音截然不同,一口软软的温江话,活像是个土生土长的贺翎鸳鸯郡人士:

      “哎哟,小郎怎么还坐在这里发呆,侬家快些拾掇拾掇呀!等闲儿悦王千岁就要踏进你这门槛喽。前日子侬家硬生生把贵客推出去,若今朝再不留住她——哼,莫怪妈妈我话不讲情面,你的分例银子,可是要翻个倍交到我手里咯!”

      风铃和丝绦先前便有些约定,只是他见过了悦王一次,只觉得这悦王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无用,他真是怕自己栽在这件事上,便早就萌生了退意。

      如今听说丝绦还没有放弃这个目标,他眼珠一转,立刻换了副委屈的表情,说起软话来:

      “妈妈,不是孩儿不想做这单,这……我上次接待王大人,身上还没好,您就可怜可怜我吧!再说了,人家千岁娘娘在京城里什么没见过,怎么会稀罕我这样的贱骨头?您还管我要什么分例,我不赔钱就不错了……您让我接的那些人,哪个是善茬呀?看在过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您放过我一次吧……”

      说到最后,都拿着手绢掩着脸了,声音听起来抽抽搭搭的,很是有味道,就不知是真哭假哭了。

      丝绦冷笑一声。这里没有外人,她也不屑于再装作南方口音,声调硬脆,双唇一张就叱道:

      “风铃,就你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你以为老娘能看在眼里?

      “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是怎么坐到这个七花魁最末的交椅的。要色相没色相,要才艺没才艺,年纪倒还比别几个大些。要说你当初刚遇见我那时候,你又算老几?若不是老娘手里没人可用,且轮不上你呢,我这些话,在你心里也是清楚的。

      “当初,在那么多小窑倌儿里面,就数你能放得开,什么活都肯干。老娘也是看在这个份上,才把你带回来,捧你做这魁首。说句不中听的,你这个花魁,是从恩客裙子底下爬过来的。老娘看你实诚,一向偏疼着你一些儿。可是你们七个花魁里,五六个都看不起你,你自己也知道的吧?没了老娘给你派的活计,你还有什么?

      “本来呐,你这年纪已经不小了,我才答应你再干几票,给你换个差事。可如今,你的事情做成了吗,就给老娘这般拿乔?莫不是人大心大,以为攀上个区区王黎,就能从老娘手里脱开?

      “老娘告诉你,老娘后头的人,可是扎手得很。这扶柳县里的天罗地网,凭你这条小泥鳅,且钻不出去呢。劝你给我脾气收起来,继续乖乖地听话,老娘心情好些了,还能再赏你几分好脸色,若是还这样给脸不要脸,连贵客都敢给我挑,当心明儿就埋在这柳树底下尸骨无存,你试试看老娘是不是说到做到!”

      丝绦说几句,风铃的脸色就沉重几分。他实在不愿意去回忆自己的过去,也不愿意去想想自己的将来。

      他毫无傍身之能,又是无法自赎的官伎,户部的册子里,他的名字已经盖上了“伎”印,记上了花名。后来机缘巧合,成为丝绦手下,他心里知道丝绦并不干净,做的是杀头的买卖,可他如今早已不能回头。

      到底活下来是为什么?努力地活是为什么?

      为什么想死的念头总是短暂,为什么心里总是强烈地想要活下去?明明……他想要做的那件事,并不需要他出面和出手,只是和丝绦的一种交换,但是,他心里还是有一份强烈的愿望,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盼望这些年只是一场梦,他每天睡前都在许愿,许愿这一场痛苦的梦境可以消散,他仍然能回到从前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

      为着这个念想,他便这样不要廉耻地活着,一天,又一天。

      身在淤泥,如何能不染?

      他认命地半闭了眼,深深吐纳几次,终究还是把一切心绪压了下去,叹了口气。

      “妈妈别说了,我尽知道了。这就沐浴更衣准备着……我会让贵客满意的,无论……如何……都会让她满意的。”

      丝绦那翻脸比翻书还快,一眨眼便转嗔为喜,笑道:“这才乖呢。风铃儿,识时务者为俊杰,此番伺候得宜,回来少不了你吃香喝辣、荣华富贵。”

      说着,也不管风铃听不听得进去,她自家将转身一扭,娉娉婷婷,哼着小曲儿,径自地出门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4章 算机巧各自怀肚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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