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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营房纷忙落地为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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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军三日夜,一个好觉也没睡过,受伤的腿脚早已疲惫不堪。
武州郡大营地宽敞的营房被将士们挤满,住宿条件不算很好,但在逸飞眼中,他这张简陋的床铺,就是全天下最舒服的地方,真想一头扎进去,痛痛快快地睡一场,不到明天绝不起身。
但在此时,可不能事事如意。他还没打理好自己的行李,雁小双便从外掀开门帘走了进来:“脱鞋。我再看看你的脚。”
逸飞有些忸怩,站起身推脱道:“小双姐,我……我不好再麻烦你,不然也太不懂事了……我自己来。”
小双冷笑道:“若是你打算把别人对你的态度都放在心上,还不要被别人的唾沫淹死?你就说,你一个男孩儿家,本来就是在内宅打滚的材料,又何必来这里自讨苦吃?可是来都来了,又何必顾虑别人背后怎么议论?”
“我……”逸飞无言以对。
“你的任务,就是早日痊愈,用你的能力让别人闭嘴。在做到这些之前,乖乖听话才对。”小双一边说话,一边熟练地把逸飞按坐在床铺边,一把脱下了他的靴子。
逸飞这双脚,可以算得上是惨不忍睹了。
小双小心地揭开昨天包扎的裹布,只见面前这双脚五颜六色,破破烂烂,伤口和水泡交杂,凡是容易磨脚的地方,全被刚起的水泡和破掉的水泡占满了。抬起脚来再看,足底也已经烂得一片狼藉。
她手里动作很轻,但嘴里不饶人:“若是善王和悦王殿下看到你这样受苦,肯定会心疼得马上把你抓回去。”
本是随口调侃,没想到逸飞当了真:“不!我不回去!”
小双一笑,麻利地移过药箱来,拿起瓶瓶罐罐一面准备,一面继续开着玩笑:“果然是金尊玉贵的郡主爷,您这脚丫从前是怎么保养的?难不成是在米醋里泡的?生得这么白就算了,偏偏还那么嫩,这哪像是走路磨的泡啊,这简直是被谁拿开水烫的一样,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严重的呢,我得记着这个病案,以后当故事讲给大家听。哎,你自己看看,明明裹了布,还能磨成这样,也真是奇人。”
逸飞被说得快要打地洞钻进去了,脚还是又酸又麻,就连小双一层层揭开他的裹布都没什么感觉。那裹布上粘了不少脏污,小双顺手扔到一旁,拿起药酒瓶子道:“能忍得住吗?”
逸飞吞咽了一下。
这几天处理脚伤,受的罪可太多了,一嗅到这药酒的味道,他就情不自禁地向后缩了缩。
因为太紧张,嘴里顿时变得干燥起来,含糊地应道:“我……应该可以……”
小双看他一眼,并不太相信他的决心。
“要是痛得厉害,不必咬牙,就喊出来没有关系,过度憋着是会生病的,你也懂这个道理,我上了啊。”
尽管逸飞做再多准备,药酒浇下来那一下子,只觉得一阵难忍的剧痛从脚跟一下传到了心尖。简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也许就像千百把小刀子在火上烤得通红后,趁着热在脚上一遍一遍刮着那样,痛得他连叫也叫不出声来。
小双才浇了一丁点酒,本来想慢慢浸润,细水长流,但是思虑到长痛不如短痛,索性加快了速度,还不依不饶地挑破了一些大的水泡,将里面的毒水挤出来。这下,逸飞两只脚上的破损处全都照顾到了,但是这迅速又粗糙的处理方式,实在太过痛苦。
当第二天逸飞问自己的反应时,小双死活也不肯说。
逸飞已经痛到没有记忆,小双却还记得情形。
被他忽然抽气和嘶哑的哽咽声吓到,她直起身来看,只见逸飞仰着头,身子微微发颤,两只手在床边紧紧抓着,已经抓裂了指甲,泪水无意识地从眼中往外涌,沿着脸侧流到颈中,整个人就这样晕了半刻,才恢复了正常的神态。
算了,还是不要说了。
知道太多秘密却不守口,将来可是要有性命之忧哦。
小双只能神秘莫测地笑着说:“你很勇敢,好好休息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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逸飞养了两天伤,才忽然想到,这些日子好像没有见过苑杰。
苑杰到了武州郡总营之后,就被安排在武将那边的营房落脚。想必他也不知道逸飞的脚受伤了,也许旁人告诉过他,只是他军务繁忙,还没来得及来探病。总之,两个朝夕相处的人一下分开,让逸飞心里有些牵挂。
刚加入军营中的日常医务,逸飞有些抓不到头绪。他的脚伤也好像痊愈得很慢,每日在医帐里脚不敢点地,只好厚着脸皮,迎着医官们鄙视的目光,坐在固定的位置上配药写方、整理库存进出。
“哼,让开点!”说话的医官紧紧地束起发髻,包裹上湖色头巾。白布条扎起的手腕,不客气地顶开逸飞的肩,从他身后的小斗柜里拿东西。
逸飞低头侧身,心里劝说自己:“忍忍吧,是我自己要到前线来的,如果这就是我的结果,那我应该承受。纵然再不甘心,也是自己没有做到,没什么好怨的。”
无意中低下头去的时候,却暗暗地吃了一惊。
医帐的地面是以草席和粗麻布铺了好几层的,所有人进入都不许穿鞋,这是铁律。刚才拿药的医官脚上也缠着裹布,布条边缘隐隐地渗出些许血水。
他四下注意着忙碌备药的其她几位医官,发现每个人都有伤。有的人跛脚而行,有的人手臂用竹板固定着,有的人脸上被橇绳打出的血印还新鲜着,眼皮红肿。但所有人都没有因伤病停歇,而是克服着不便之处,不停地整理药材、账目,要将手中的物资尽快造册入库。
逸飞有千头万绪的体会,却是一条也整理不出来。
“我是来调查的,但我也是来帮忙的,怎么能因为这点伤病耽搁了各种大事?”
思想至此,逸飞双脚触地站了起来。
他试着忽略脚底的疼痛,向手伤严重还要记账的医官道:“姐姐,你手不便,我来帮你。”
那医官毫不领情:“帮忙?您大少爷不帮倒忙就是好的了,歇着吧。”
逸飞也不多听,从她不便的那个方向,将待清点的药箱捧在手内。那医官有些不满:“还给我!不要你管!”逸飞充耳不闻,低头认真数了数箱内药瓶,道:“妙音散十二瓶,主治外邪风寒。”眼看那医官一脸不爽却已提笔记下,他将药放在应该收纳的区域,又去搬其余未清点的。
医官们都看在眼里。就有人嗤了一声,语气讥讽道:“昨儿小双姐不是劝过你,别把别人的恶意放在心上么?怎么今儿又忘了,倒来贴咱们的冷板凳,男孩儿家家的,不怕羞吗?”
逸飞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出,不卑不亢道:“‘女’为孕育之貌,‘男’是劳力之形。身为男子,原本就是该为女子劳力的。诸位同僚看起来都比我年长,我也不论官阶如何,资历如何,只厚着脸皮,叫诸位一声‘姐姐’。诸位姐姐家里想必也有兄弟,在这医帐里,就当是诸位自己的兄弟帮一把手吧,不必太见外的。”
方才那医官冷冷道:“军中之人,谁不是这么勉力?小嘴说得轻巧,你的姐姐都是宗室王侯,咱们可担当不起。”
又有人道:“院判大人,且别说大话,也别冒认同僚。在武洲郡前线,天高皇帝远,你做出勤勉的样子,只怕回宫之后也难以论功行赏,又消遣我们做什么?”
逸飞信心十足道:“出自真心,怎么说是消遣?在宫中我也并非吃闲饭的,当然有我自己的一套做事方法。姐姐们劳作辛苦,我如今看在眼里,自有法子从源头解决此事。到了那时,姐姐们可不要不承认被我比下去啊。”
“你有什么法子?是能开金口多讨要军费?还是能一口气收来急需的药材?”
“就是,谁不会说风凉话,你且做些让人心服口服的事来啊?”
医官们七嘴八舌,半信半疑。
这也正是逸飞的目的。
“姐姐们可敢对赌?十日之后,管教你们刮目相看!”
只要引起她们的注意,挑起她们的兴趣,自然容易察觉她们真正的难处是什么。他会用他擅长的部分,让武州郡大营的医务成为前线最有力的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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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已经是两国交战的最前沿,和原先的营地大有不同。
前线摩擦不断,虽然未有大冲突,但时常有兵士负伤。
敌国祥麟的游骑兵善用牧族弯刀,精钢利刃形如满月,只要砍到人,他们就立刻旋身借力,割出更大的伤口。如果力气够大,下手够狠,能一刀把人割成两半,神仙难救。
每次战斗之后,医帐里都会弥漫起泛着浮沫的铁腥味道,八个煎药炉在账外依次排开,太医院的学生轮流煎药和进去看顾病患,御医和军医一起值守,在逸飞和小双的安排中,井井有条地救治着每一位同袍。
遇到疑难处,逸飞也难免要亲自下手,认穴下针。与此同时,他还要不断注意库存,安排人不停地做着新的常用外伤药。
往常医官们在医帐内处理这些事情,都要忙上好一阵子,被伤者的痛苦哀嚎扰乱心神。现在有了这群御医帮手,又经逸飞调整过医帐内分别处理伤患的流程,即使伤员不少,也处理得飞快,很快稳住了局面。
今日这几个重症病患,算是暂时保住了性命,被医徒抬去旁边的营帐,有医官轮班观察着。
经过这么几次处置,医官们这才把逸飞看做同伴,纷纷笑着夸他:“真是有一套,也没见你改些什么,怎么就如此大不一样了?”
雁家军中,不服公侯子弟,只服能人志士。
每个雁家军士的晋级加饷,全凭能力和战功决定,就连民伕杂工之流,也有办事规程、奖惩制度,不会埋没了人才。逸飞仔细研究过,雁家的军务和内务流程,经过多年积累已经相当完备,只需要根据眼下的需要,在此基础上稍微变更细节,办事效率就能再提升一大截。
这段时间来,逸飞在武洲郡大营中做的事,就像从前在宫中做的事一样,都是在日程规划、人员制度等问题上详细斟酌,一封一封地上交提案,一点一点地积攒着急症处理的经验,从适应跟进到筹谋在先,逐渐显得游刃有余。
面对同僚的夸奖和询问,逸飞还没来得及回话,外边却忽然传来一阵从远到近的急促呼喊声。他急忙收起嬉笑,让出门口那片地方,方便兵士们抬进病患。
只听外面惊呼:“快!快把松长信抬进来!”
在场众人都是一愣,随即只见一行军士抬着担架进来。
那伤员果然是公孙苑杰,只是一反平时活泼跳脱的常态,闭着双眼,面色苍白,所幸尚有呼吸。
这小子身中三箭,血水已将战袍浸透,顺着担架的空隙往下滴。军士们做了紧急处理,将箭杆折断,只留了一段短短的在外边,又草草地上了些金疮药,就把他抬了过来。
逸飞看他这幅样子,在自己眼皮底下被这样抬过来,心里还没有来得及感到恐惧,只是震惊之余,充斥着一股莫名的紧张。他放下医帐门帘,扶住停稳的担架,拍着苑杰的脸颊,大声喊他的名字。
苑杰睁开眼,勉强笑了一下,动了动嘴唇却没发出声音,看起来已经是没有说话的力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