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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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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陈原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会梦到唐舟,这简直匪夷所思,且不合时宜。他头晕脑胀,喉咙里干得能冒烟,跟吸了半管呛辣椒似的,然而正当他掀开被子准备下床,一只右手却赫然映入他眼帘。
这显然不是女人的手。
更可怕的是,这只手现在正挂在他腰上。
顺着这只手往上看,对方正趴在床上睡觉,另一只胳膊则抱着脸下的枕头。虽然处于完全放松的状态,男人裸露出的肩膀上却隆起线条分明的肌肉,简直就像绵延不绝的迷你小山坡。
陈原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跟这人滚到一起的,他甚至出现了一瞬间的恐慌,像是早就发誓金盆洗手不再乱搞,却还是忍不住越轨偷吃,并且生怕被老婆发现的渣男一样,准备抹黑下床跑路了事。他轻手轻脚地挪开腰上的胳膊,摸过挂在床头柜上的裤子,从里掏出手机,准备跟晓小发短信解释。
环境太黑,导致面部识别失败,他只好手动输入密码。脑袋里的大小零件都在这一刻高速运转,仿佛就要冒出滋滋的火花,一边是回想事情始末,一边在思考短信措辞,直到他打开iMessage的白□□面,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婚了。
陈原的大脑立即罢工,来回滑动的指尖猛然悬在了键盘上方。
最后一条来自夏晓小的信息是两个月前发出的,一个“好”字回复的是他将要临时出差两周的短信。
陈原退出短信界面,锁屏,搁下手机,慢吞吞地从床上坐起来,借着窗外一星半点的月光仔细打量着左手无名指上的银色婚戒。
当时他们请了牧师,因为夏晓小喜欢西式婚礼。
你愿意娶这个女人吗?爱她、忠诚于她,无论她贫困、患病、或者残疾,直至死亡。你愿意吗?
你愿意嫁给这个男人吗?爱他、忠诚于他,无论她贫困、患病、或者残疾,直至死亡。你愿意吗?
我愿意她成为我的妻子。
我愿意他成为我的丈夫。
从今天开始互相拥有、互相扶持,无论是好是坏、是赋予或贫穷、疾病还是健康都彼此相爱、珍惜,直到死亡才能将我们分开。
陈原在床边头脑空空地坐了一会,花了好久才意识到自己脚踩的是酒店的地毯。他不喜欢和别人过夜,要不是因为喝了酒……
酒,原来是喝了酒!陈原懊恼地按着太阳穴,他已经记不起来上一次喝醉是什么时候。他已经做得够好了,别说是乱搞,婚姻期间他甚至没有沾过一滴酒,导致他现在已经进化出十七种不重样的躲酒方法,可是夏晓小为什么要跟他离婚?
从夏晓小提出离婚的那天起,陈原都没有问过她为什么。两人之间没有不和,没有争吵,更别提互相诅咒、怨恨,他们是那样和睦,可是夏晓小为什么要跟他离婚?
有时候陈原无比迫切地渴望谜底,有时候又全身心地拒绝知道答案,更多的时候他想要质问造物主为什么要让他看到这些无聊的红线。
陈原决定回王子林家睡觉,他宁可跟王子林家的斗牛犬一起睡沙发也不要跟陌生人睡酒店,这一刻他感谢自己醉酒醉得厉害,所以他既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也不记得他的脸。以陈原现在的状况来看,他暂且不想对任何人负责,所以他衷心地希望对方没有在过程中拍照录像,然而当他刚伸脚踩在地毯上时,腰处的酸痛感如同陡然闪现的惊雷,劈得他膝盖一软,整个人滚到地毯上翻了个滚。
他呲牙咧嘴地趴在地上,一手揉着自己的腰,片刻前还在怀疑自己是否年华逝去,青春不在,而后立马意识到这股疼痛感并不仅仅是从他的腰部传来的。
这一道雷比刚才那一道还要迅猛十倍,劈得他半天没缓过神来,他闭着眼倒吸凉气,咬着牙小心翼翼地去摸自己痛得抽抽的屁股。
想他纵横各大硝烟情场多年,怎么会有自己被搞的这一天?
陈原扶着床沿颤巍巍地站起来,双腿发颤,气得天灵盖几近冒烟,他咬牙切齿地盯着床上的男人,一手摸过床头柜上的电子闹钟高高举起,就要砸他个二级脑残。
大概因为出了点声响,床上的男人翻了个身,终于露出了半张正脸。
陈原借着百页窗外虚晃的月光一瞧,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前一秒还强硬如铁的手腕顿时软成面条,银色的闹钟下一秒便砸在了自己的脚背之上。好在男人并未睁眼,陈原一边冒汗一边拿过手机,打开微信搜索“唐舟”,他之所以觉得这人眼熟全都要得益于唐舟前几天发了一条国内的定位,意思是回国了,他还顺手点了个赞。要不是因为点赞的时候他曾点开唐舟的头像扫了一眼,他可能还真想不到床上的男人是谁。
当时陈原本来还想写条评论,可是最终只是对着空白的输入框发了半分钟的呆。唐舟可能压根儿就不记得他了。
唐舟从未在朋友圈内发过自己的照片,他连朋友圈都不怎么发。陈原点开他的朋友圈,发现是近半年可见,第一条就是他前几天发过的回国定位。他与唐舟没有共同好友,所以那条朋友圈下只显示了自己的点赞,随后他点开唐舟的微信头像,用两根手指将照片放大到无法再放大。
照片是在咖啡店里拍摄的,唐舟一手捧咖啡,面带微笑,望向镜头,身穿松垮的黑色套头衫。他的脸有了变化,变得更成熟了,轮廓也深邃许多,光从照片上看倒不觉得他心事重重,看来国外的生活很是滋润。
陈原一手握着手机,提起一只膝盖压在床边,弯下酸痛不已的腰,对着床上的男人又盯又看。
无论这张照片修没修过,他都觉得这人跟唐舟的头像有几分相似。
他总算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到唐舟了。
同这意识一齐闪现的还有顺着脊椎骨往上的丝丝寒意,陈原狼狈地套上衣裤,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酒店房间。电梯门刚一关上,他便忍不住破口大骂,“操啊!!”
尽管陈原的情史不少,这种情况却是第一次发生——说是情史其实有点夸张,大多都只是萍水相逢,精虫上脑。他只结过一次婚,这个年龄结婚是很正常的事,所以也不能说他情史繁多,但是他离婚这件事,只有王子林一人知道,他不理解陈原为何要结婚,更不理解他为何要净身出户。
“你这精明劲儿,净身出户的肯定是她才对。”
这是王子林的原话。
陈原能带走的,只有一辆二手丰田,就是许多年前他去唐舟家辅导作业时开的那一辆。除此以外,房,存款,以及婚后购买的小跑车,全都留给了夏晓小。夏晓小当了几年家庭主妇,理应多拿点东西,再说了,丰田省油,性价比高,质量也是真得好,开到现在也才送修过三四次。
这一切都让王子林无法理解,他说你赚这么多钱有个屁用?最后还不是送给她做嫁妆去?
陈原出了大堂,坐在酒店门前的喷泉旁醒酒。街边的路灯在他眼里发出变幻莫测的光芒,一会变绿,一会变蓝,他按照颜色变换的频率推测自己之前肯定喝了不少伏特加。他就这样坐了十来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最后靠在路边的电线杆子上,伸手招了一辆出租车径直打到夏晓小家门口。
司机在陈原第三次问他现在几点钟的时候帮他把车窗降到最低,可是凌晨三四点的夜风也无法吹走陈原的倦意,他浑身酸痛,昏昏欲睡,到达目的地以后得靠双手双脚一齐划动才能将自己从后座上拱下去。他还未完全醒酒,就这么脚步踉跄地站在楼底下伸长脖子往上看,仿佛随时就要向后栽倒。
五层的窗口是黑色的,看来她已经睡了。
陈原怔怔地盯着那扇小小的窗户,除了迷茫,他没有被其他情绪袭击。他有些醉,可又好似无比清醒,他知道那扇小窗后的卧室里已经没有他的位置。
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所以发生的时候,他甚至都没有感到特别难过。
出于愧疚,出差回来的那一天,陈原跑到花鸟市场挑了一束最贵的玫瑰,他让人往花瓣上喷水,给底座系上华丽的丝带,然后一手拎着电脑包,一手抱着花,脚步轻快地推开家门。夏晓小陷在沙发里,她知道陈原今天回来,却没有提前做饭。他将花递给她,她也没有接。
陈原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他放下电脑包,先将花束搁在餐桌上,然后拿起茶几上的花瓶,抽出枯萎的花枝,倒掉发黄的水,拧开水龙头将瓶身冲了个干干净净,最后才将刚买的玫瑰花插进花瓶。玫瑰花红艳欲滴,用尽了生命绽放,所以等待它的只剩凋零。
“你想出去吃吗?还是我们在家点外卖?”他在夏晓小身旁坐下,低着头摆弄花瓶,将最右边的两支玫瑰往中间推了推,随后觉得不好,于是又挪回原位,“这次的客户特别挑剔,非得逼我们重新制定方案。我都不记得跟他说了多少次了,百分之十二是不可能达到的,他还……”
“要不还是算了吧。”夏晓小打断他。
陈原不摆弄玫瑰花了,他将花瓶摆回茶几上。
夏晓小又说,“要不我们还是算了吧。”
天是黑色的,夏夜的风也是黑色的。陈原用力拍了拍脸,像在扇自己耳光,他在夏晓小楼底下徘徊了两圈,最后抱着双臂裹紧外套,转身跌跌撞撞地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夏晓小曾向他道歉,可他却比夏晓小更感到抱歉。因为他的自私,因为他自以为热烈的爱,他跟自个儿手腕上的红线豪赌了一把。
在这段短暂的婚姻内,这根断掉的红线从未长出新的长度,从未跟夏晓小的连在一起。他什么也没能改变,尽管他的喜欢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