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味》彦九君

3、面授机宜

　　会议结束差不多是下午13：00点了，董铭辰快步追上刚刚迈出会议室的冯世谷，低声说道：“大家都想给你搞个欢送会，难得今天人那么齐，要不就安排今晚？”
　　“你知道我向来不喜欢这种场合，咱们仨随时都好办，这么多人就算了吧，何况今晚我还约了人”
　　这个结果在董辰铭意料之内，看着冯世谷的背影，想到他不日将离开巨森，董辰铭深感可惜。
　　冯世谷前脚刚回到办公室，陆晶后脚敲门进入，向冯世谷汇报道：“冯总，您开会的时候的单会长打来电话，他打您的手机一直没打通，他说今晚18：30在安定门外的淮阳楼等您，地址他已经发给我了，那一会我让小吴送您过去？”
　　“OK，你安排吧”冯世谷道，陆晶刚想转身离去，冯世谷突然又想起什么，道：“对了，小陆，那边的房子都帮我安排好了吗？”
　　“都安排好了，之前邮寄过去的东西也都到了，您随时可以搬过去”
　　“好的，辛苦你了，我走后，人事部会重新安排你的工作，岗位方面你自己有什么想法吗？”
　　看陆晶没有立刻做出反应，冯世谷继续问道“融资部？风控？项目管理？没关系，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我可以帮你跟人事那边打声招呼”
　　陆晶想了想，说：“冯总，谢谢您的关心，我觉得哪个部门都可以，就让人事部看着安排吧，您就不用为我操心了”
　　“那好吧，对了，你把房子钥匙给我，我大概下周就过去。”
　　“冯总，房子是我托那边的朋友租的，钥匙也在她那儿，我原本打算到时候先跟您一块儿过去的，帮您安排好了，我再回来，如果您觉得这样不合适，我可以让朋友把钥匙快递过来”
　　真相是，房子的钥匙这会就静静的躺在外面陆晶办公桌的抽屉里，上个月她去南京布置完房子后直接将钥匙和租房协议带回到了北京。
　　这让冯世谷感到有些意外，停了一两秒说道：“其实你已经帮我处理了很多私事，再麻烦，我有点过意不去，何况现在我都已经卸任了”。
　　在冯世谷的价值观里，人与人都是平等的，即便是上下级关系，也应该仅限于工作上，助理的职责不应该延伸到私务中，然而自创办巨森以来他的工作与个人生活就从没分开过，所以对历任助理冯世谷内心多少都有些愧疚。
　　“冯总，能成为您的助理，是我的幸运，何况这些都是我的份内之事，只是遗憾不能再为您继续工作了，所以就让我送您去南京吧”陆晶真诚的说。
　　在员工眼里，冯世谷是位温文尔雅、少言寡语、平易近人、又独来独往的老板，不熟悉他的人会觉得他‘高冷’，陆晶刚开始做他助理的时候，每天也是如履薄冰。相处之后，大家才发现冯世谷其实是个没有架子，又能体贴下属的好老板。做为投资人需要经常国内外飞来飞去的看项目、谈融资，为了提高效率，也为了不影响助理们的正常家庭生活，冯世谷很少带助理，经常一个人独来独往。
　　听了陆晶的一番话，冯世谷再也找不到推辞的理由，得到首肯后的陆晶在离开冯世谷办公室后内心窃喜。

　　3.
　　晚上18：25左右，冯世谷的车到达安定门外的‘淮扬楼’，15分钟前就等在酒楼门口的单广文看到冯世谷的车，第一时间迎了上去，后面还跟着他的司机小刘。
　　单广文，49岁，成都人，现任春风物业管理集团董事长，同时兼任中国物业协会副会长一职，他所创办的春风物业是全国最早在港交所上市的物业集团之一。可能是部队出身的缘故，单广文身上有着军人特有的气质，庄重而冷峻，沉着而内敛，一头短发，配上他那种棱角分明的脸，显得干净而利索。
　　“就在这儿等你呢”单广文走上去一边帮冯世谷开车门，一边道。
　　“干嘛这么隆重呀，还劳单总您亲自在这里恭迎我”见到老友后的冯世谷显然很轻松，边下车边打趣道。
　　冯世谷抬头看了看酒楼门头大红匾上‘淮阳楼’三个大字笑了笑，说：“你这人呀，心思就是细”。
　　单广文转头对他的司机说“小刘，你带小吴先去吃个饭，旁边江苏大厦的物管就是我们在做的，吃完你们可以到那边歇歇，等这边结束我通知你们，今天可能会晚点，辛苦了”，单广文与冯世谷结交数年，对他的司机当然也不陌生。
　　安排好手下人，单广文与冯世谷一同往酒楼里走去。
　　淮阳楼在帝都有些年头了，因小菜精致、大菜出品稳定，口味和服务都在一线，加上地理位置好，环境古朴典雅，生意一直很好，非常适合宴请和家庭聚会。
　　单广文领着冯世谷径直上了二楼，进了一个包间。一进门，单广文就抢先开口道：“首先我要跟你承认错误，这次这个包间订大了，我知道你不爱摆排场，但我看了下这边的大厅，桌子挨的太近了，环境比较嘈杂，不方便咱哥俩聊天，他们这里又没有更小的包间，只能如此了”。
　　看到单广文的表情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似的，冯世谷不禁笑道“你都‘坦白’了，那我也只好‘从宽’了”停顿片刻道：“既来之则安之吧，何况你也是为我选的这地儿”。
　　俩人在包间休息区沙发上坐下，单广文将菜单递给冯世谷，道“都是你的家乡菜，你来”，冯世谷翻开菜单，“那今天我做主了”，冯世谷从菜单上挑了几道菜：国宴清炖狮子头、鸡汤大煮干丝、碧螺手剥太湖白虾仁、清炒水芹、虾籽阳春面。单广文拿过菜单，对服务员说“加两道凉菜：香干马兰头，油焖鲜春笋，另外再来一条太湖大白鱼，主食晚点上”。
　　安排好菜后，单广文给冯世谷和自己斟上茶，冯世谷是不抽烟的，单广文给自己点上一支烟，笑着说道：“兄弟，认识你这么些年，每次见面你都是风风火火，现在你终于可以放松了，知道你爱喝葡萄酒，我特意带了几瓶，今晚我们的主要任务就是喝酒、聊天，不醉不归！”
　　冯世谷盯着单广文，明知故问道：“哦？就是喝酒聊天，不扯其他的？”
　　单广文对着烟灰缸弹了弹烟灰，笑着道，“那肯定也不全是闲聊，除了给你践行，今晚还有两件事情，一是在你走之前，想听听你对我们集团发展的建议，二就是想知道你后面的打算”。
　　冯世谷呷了口茶，“看来天下真是没有白吃的晚餐”！说完俩人对视着大笑。
　　“哪天走？” 单广文问。
　　“后天”
　　“高铁还是飞机？”
　　“高铁吧，舒服点，反正现在有的是时间”
　　单广文吸了口烟继续问“有人送你过去吗？”
　　房子是小陆的朋友帮着安排的，所以小陆会先跟我一起过去，安排好后她再回来”
　　单广文想了下说：“那我让简林也跟着过去，小陆毕竟是女孩，也不能让她帮你搬行李，另外有什么事情他也能帮着安排”，简林是集团总裁办的主任，38岁，情商很高，善于跟不同类型的人打交道，是单广文的得力助理，冯世谷也曾对其赞誉有加。
　　冯世谷想了下，说：“也好，这样更合适点，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陆晶提出送冯世谷去南京的时候，冯世谷内心就有一些局促，这样的安排既满足了陆晶的‘盛情’，又无形中保持了上下级该有的距离。
　　单广文道：“那回头我让简林跟小陆对接一下，你走那天我去送你。”
　　闲聊间，服务员已经陆续将酒、菜送了过来，餐具、酒具都已经摆好，俩人移至餐桌前。
　　葡萄酒早就倒在醒酒器里，单广文一边倒酒，一边对冯世谷说“你尝尝这酒，看看有什么不同”。
　　冯世谷拿起酒杯，对着灯光看了看，又闻了闻，然后呷了一口，品了品道：“颜色呈琥珀色，色泽透亮，香气浓烈，回味很像绍兴陈年黄酒，这是雪利酒”。
　　单广文惊叹道：“行家呀！还真是雪利酒，就因为它口感很像绍兴黄酒，所以我个人比较喜欢，今天特地带过来给你尝尝。”
　　“这酒确实更符合中国人的口感，而且更适合搭配中餐，好像莎士比亚曾把这酒比喻成‘装在瓶子里的西班牙阳光’，喝完会给人带来灿烂心情，所以好的雪利酒多数出自西班牙。
　　“这还真是西班牙的酒，世谷，还有你不知道吗？”单广文带着崇拜的口气说道。
　　冯世谷道：“没那么玄乎，之前投过一个葡萄酒电子商务平台，这些知识也是当时了解的”。
　　说话间，单广文举起杯郑重的对冯世谷说：“世谷，我敬你，春风物业集团能有今天，是遇到了你这位伯乐，大恩不言谢，都在酒里，我干了，你随意”，单广文连着敬了三杯，冯世谷因不胜酒力，每次只喝了半杯，三杯一碰，也下去近两大杯，看单广文还在倒酒，赶紧拦住道：“老哥，你是从部队出来的，我没法和你比，今天时间充裕，咱慢点来”说完，赶紧猛吃几口菜压酒。
　　单广文缓了缓，也跟着吃了几口菜，三大杯酒下肚，人更放松起来，对冯世说：“这菜怎么样，是家乡的味道吗？”
　　冯世谷没有立即搭话，每道菜又各尝了一口，说：“这里的菜做的很精致，口味清淡，用料也讲究，比较偏官府菜，口味肯定不差，但我记忆中家乡的味道其实更平民化一些”。
　　单广文倒满酒，俩人碰了下，呷了口道：“那有机会，去扬州尝尝你们的家乡菜”。
　　冯世谷感慨道：“在外闯荡这么多年，好东西吃过不少，但如果让我说记忆中最好吃的菜，那肯定还是家里做的菜。”
　　单广文点点头，为避免气氛过于凝重，单广文道转移话题道：“对了，我一直好奇，当年资本都热衷于投资互联网相关概念的企业，你怎么会押注我们物管行业，说实话当时我们甚至对资本都没什么概念”。
　　或许是因为酒精的缘故，冯世谷闭起眼睛思考片刻，道：“投一个企业，主要投团队、投人，一个企业的价值90%在团队身上，一个团队的价值80%是在创始人身上，创业最终比拼的是创始人的认知力和心力，所以你才是我们投春风的最大原因”冯世谷说完与单广文碰了碰杯，喝尽了杯中的酒。
　　2008年汶川遭遇地震，全民都在关注灾区救援进展，冯世谷从新闻里正好看到央视的一段报道，当时单广文带领他们春风物业员工深入灾区一线协助医护人员进行救护，与此同时单广文也没忘自己的本职工作，地震发生后，他第一时间对管辖小区的物业人员发出指示，让他们坚守岗位，做好救助、疏散高楼老弱妇孺的工作。大灾面前，能做到临危不惧，并且尽然有序，是一个有担当的企业该有的风范，企业的风范也就意味着领导者的修养和风范，这是冯世谷最看重单广文的地方。
　　单广文给两个空杯续上酒，接着说：“当年，因为意外被报道，那段时间公司每天接到很多电话，多数是房产商打来咨询物管项目合作的，接到巨森电话的时候，真的还蛮意外的，说来好笑，当时我们都以为是骗子，直到咱俩见了面，这一面直接改变了春风的命运，现在想想从咱们第一次见面到确定合作，过程很快，合同敲定后的第二天投资款就到账了，虽然当时我们在本地有5、6个管理项目，但其实利润很少，说实话，当时我都不知道能春风能做多久，你那时就一点顾虑没有吗？”
　　冯世谷一边吃着菜一边道：“投资向来是理性的，我们有合同敲定5分钟就打钱的，但是背后长达几个月的尽调外人是看不到的。但你们这个项目还真没什么顾虑，从2001年开始，中国房地产就持续走热，直到08年，中间经历几次大涨，房地产热了，物业管理固然要跟上，我认为投资逻辑核心有两点：追求确定性，赚成长的钱，当时来看物管行业的发展前景是确定的，但这个行业毕竟是“微利”行业，对‘微利’行业而言，管理就是效益，规模就是效益，物业管理企业要想获得规模，就必须要集团化、专业化，就必须要引入资本，走入市场。”
　　单广文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道“真没想到你当时就能看的那么远！我们拿到投资没几年，那些品牌房企才意识到这一点，开始对旗下物管业务进行分拆，加大对物管的投入，但那时候我们全国在管的项目就已经达到400多个，管理面积达到4000多万平方米。”停顿片刻，单广文跟冯世谷碰了碰杯，道：“我到现在都有点不敢相信，一个做物业管理的公司居然上市了，真的像一个神话，世谷，是你创造了这个神话”单广文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2014年春风物业管理集团成功在港交所上市，成为中国物业管理行业的标杆，开创了物业管理行业先河。
　　冯世谷谦虚道：“哪有什么神话，都是顺势而为，就算有神话，也是大家一起创造的”。
　　单广文放下酒杯，点了支烟，郑道的说：“集团上市后，巨森也退出了，但我一点没轻松，品牌房企入局后竞争力明显变大，这两年在新三板上市的物企有五、六十家，之前春风确实一直处于领跑位置，但春风跟品牌房企相比劣势很明显，所以很想听听你对我们集团今后发展的建议”。
　　“建议谈不上，说说我个人看法吧，物业就相当于地产的售后，国内地产经过这8、9年的狂飙后，‘售后’一定会成为下一个新风向，谁能率先做大做强，谁就有能力建立行业服务坐标，也就更有胜算赢得这片服务密集型战场。”
　　“这个势态目前也基本显现了，那具体怎么做呢？”
　　“不外乎12个字：加速扩张、科技赋能、创新服务”冯世谷慢条斯理地说道。
　　“怎么讲”单广文急切地问道。
　　“加速扩张很容易理解，春风上市意味着以前的国道路段结束，上到了高速路，真正的卡位赛打响，想要‘弯道超车’，首先任务就需要扩大在管面积和城市布局，除了继续与房企合作外，还可以通过收购、并购中小规模物企的方式加快扩张速度。”
　　单广文点点头，“那科技赋能怎么理解？”
　　“产业规模化以后，如果没有科技手段做支撑，不仅难以形成标准化服务，对未来产业现代化升级也有着极大的障碍。现在，大家都在谈‘互联网+’，春风需要做的，就是充分利用物联网、大数据等技术推进智慧社区建设，通过数据挖掘并推动增值服务”，看单广文还在消化中，冯世谷继续说道：“要增值服务，更要创新服务，这里的‘服务’既是动词又做名词，意思为创新的服务产品。除了给业主提供基础的服务，物企还应该多挖掘新的服务内容。如果说物企相当于一个平台，业主是客户，那物业管理费就相当于平台对客户设计的基础套餐，那如何让客户产生套餐外的购买？平台首先要做的是推出各种让客户有兴趣的产品。”
　　冯世谷呷了口酒，停顿片刻，若有所思地说道：“所谓‘念兹在兹’，我希望春风什么时候都别忘了这四个字，不要让资本蒙蔽了初心，丧失本业，假以时日，春风‘必有胜殊’！”
　　单广文频频点头，道“你刚提到的，虽然有些我们已经在做了，但显然，我们做的还不够”，说着又将两人的酒杯倒满，端起杯子后跟冯世谷的杯子碰了下单广文一口喝完，随后，单广文郑重地说道：“世谷，你这‘十六字箴言’兄弟我一定谨记！今天这酒喝的真是痛快！”一会的功夫，两瓶酒都已经喝完，单广文示意服务员继续开酒。
　　冯世谷已经有些醉意，单广文又倒满两杯酒，问道：“我的事儿聊完了，说说你的事吧，这两年的创投市场这么热，选择这个时候卸任你是怎么想的？”
　　有了醉意的冯世谷嗓门明显高了起来，说“没错，这两年创投市场确实热，热的甚至让整个圈子开始‘膨胀’了，表现很疯狂！我们创立巨森那会，放眼全国，投资机构不足百家，现在已经发展到数万家！做投资，最重要的就是够专业、有底线，这么专业的领域，如今‘沦落’到了‘扔个砖头进人群，一准儿能砸到一个投资人’的境地”冯世谷说完，无奈的笑笑。
　　单广文感受到冯世谷对业态的担忧，他没有接话，只是将酒杯递给冯世谷，冯世谷喝下半杯，继续说道：“创业者也一样，也很‘浮躁’，有些人根本不是发自内心创业，只是幻想着利用政策拿补贴、骗投资的‘投机分子’”！
　　冯世谷是一位极具人文情怀的投资人也是一位典型的‘长期主义者’，他有自己的一套投资哲学：不追风，不搭车，不着急，不眼红，信奉科技的力量，更相信有人文情怀的公司，才能真正走的长远，做真正有价值的事，商业价值会随之而来。
　　喝完剩下的那半杯酒，冯世谷醉醺醺的继续说道：“投资圈，就是一个江湖，在这个江湖中，有人烧香、有人算命、有人获得千百倍收益、有人血本无归，但更多的人只能顺势而为，在喧闹的江湖待久了，只想找个地方清静清静。”
　　单广文边倒酒边说：“不是避世就好”。
　　冯世谷吃了口菜，道：“万物本一体，避无可避，物欲横流的世俗恰恰是帮助内心修炼最好的试炼场”。
　　单广文点点头，道：“打算清静多久？”
　　冯世谷呷了口酒道：“没打算，一切从心，回来是肯定的，或早或晚。”
　　单广文又点点头，郑重的说：“那说好了，等你想回来的时候告诉我，我去南京接你！”俩人碰了碰杯，喝下半杯。
　　单广文又继续道：“南京那边我们有好几个在管项目，当时我说我来帮你安排，你拒绝了，后面如果有需要，记得随时找我”。
　　冯世谷笑着说：“这都是小事。”
　　单广文把醒酒器内最后的酒分到俩人的酒杯内，站起身道：“来，最后这一杯酒，祝你此行一切顺利”，
　　冯世谷也站起身，端起酒，看着单广文最后说了句：“荣格曾经说过，每个人都有两次生命，第一次是活给别人看的，第二次是活给自己的，人生下半场但愿我们都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单广文的心猛的被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