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手札》黛夕子

41、苏骆庭，我在 苏骆庭，我

　　辗转半夜，苏骆庭仍是毫无睡意。

　　谦邈忽的抓住了苏骆庭放在脸边的手，轻声道：“别担心，我在呢。”

　　许久之后，苏骆庭任然记得他们那天说的话。

　　他问谦邈：“我...精神不正常，会控制不住自己，你就不怕我有天发疯，伤害到你？”

　　他记得谦邈笑了一声，很轻的一声，说：“你？我有千百种方法制住你。”

　　苏骆庭想起在书房里恍惚时，谦邈扔到自己嘴里的东西，心道确实，这对谦邈来说，没什么难的。

　　他又听见谦邈说：“其实，有时候我也很疑惑，到底什么是疯？又什么是清醒？所以，我并不觉得你是精神不正常，你只是有些东西还没有来得及想明白，就失去了。没关系，我在呢，我陪你一起把忘记的东西都找回来。”

　　苏骆庭不自觉得用指腹摸了摸谦邈的侧脸，笑道：“真巧，我也只是只是想要知道当初具体发生了什么。至于其他的...”苏骆庭突然发现，他以前对自己的状况其实并不在意，他不在乎自己今后到底怎么样，他所想的是能在自己离开之前，给苏骆薇和兄弟们留下更多的东西；但他现在突然发现，他的这个念头开始松动了，他想要好好活着，他开始担心万一哪一天，自己真的在失控的时候，稀里糊涂的结束了自己。

　　苏骆庭偏头看了看躺在枕边的谦邈，愈看着心底却愈发柔软了......

　　苏骆庭想，人世间的盼头，居然在这里。明明一介“罪人”，但他任然想要带着一身罪恶，陪谦邈活下去！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苏八已经从车上下来了。

　　苏八抬了抬鼻梁上的无框眼镜，心底叹息一声。他一点儿也不想再涉足美洲这块大陆了，他记忆里没有关于这里的一点点儿美好的回忆。只有散发着浓厚腥臭的水沟，褴褛的衣衫，不断落下的棍子，女人无助的哭噎，没顶的作呕的酒气，以及...从他手里落下的刀子和不断的逃亡......

　　老大还没起来，他也正好趁着这个时间多了解一些下属发来的心理医生的资料。其实老大亲自交代他找一位心理医生，他还有些惊奇。跟在苏骆庭身边多年，他的情况他很了解，但苏骆庭之前一直拒绝就诊。

　　“苏八，你来了。”苏八正看着，苏五突然出声。

　　苏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去看手机上的资料。

　　见苏八不理自己，苏五瘪瘪嘴转身砰砰砰砸大门。

　　苏八被这声音刺得鼓膜生疼。

　　苏骆庭来开门时，脸色很不好。苏八瞥了一眼，一言不发的站到最后面。

　　苏五啥都看不见，门一开，举着自己手里的档案袋直冲冲得往里闯了。边走边说：“老大，找到了！”

　　苏骆庭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伸手从苏五手里抽出文件袋。

　　苏五直愣愣的跟在他身后说：“老大，实验室那边追查到姑爷最后的信号源是从非洲南部那边传过来的。”

　　苏骆庭一怔，蹙眉道：“又是非洲？”

　　苏五道：“对，又是非洲。”

　　苏骆庭点点头，道：“苏八，你联系一下汉弗莱和计尔思，跟他们说明情况，让他们先留意。咱们...后天过去。”顿了顿，他又道：“让你找的医生，找到了？”

　　苏八快步上前，道：“好的，老大。医生已经找好了，资料发您邮箱了。”

　　苏骆庭点点头，拿着档案袋往楼上走。

　　苏五愣在原地，迷糊道：“老大...我呢？”

　　苏骆庭回头道：“你，听苏八的。”

　　苏五看着自家老大的背影，又扭头去看满脸笑意的苏八，心底默默爆了一句脏话。

　　心理医生当天下午就来了。苏八带着一个黑发棕眼，但鼻梁高挺、眼神深邃的中年男人进来。

　　苏骆庭正跟谦邈大眼瞪小眼，两人中间摆着一个白色的汤蛊，里面是顿得清透的液体，看着像是一蛊清水，带着淡淡的药香味，闻起来倒是令人心旷神怡。

　　但苏骆庭早上就喝了一蛊，当时他也以为只是什么滋补的药膳，谦邈给他，他就一口气喝了。但一进口，他就怀疑谦邈往里面放了至少十斤黄莲！一直苦到他胃里。且这个味道极其霸道，久久不散！

　　谦邈伸手推了推面前的小汤蛊，些微无奈：“喝了。”

　　苏骆庭看了看汤蛊，再看看谦邈，狠狠摇了摇头。

　　谦邈扶额叹息。这是他专门为苏骆庭熬煮的精心凝神的汤药，但苏骆庭在喝药这件事上跟个小孩子一样。黑乎乎的药端到他面前，他浑身都在抗拒。于是谦邈重新研究了一种熬药方法，熬出来的药汁，色泽清透，还能将药的味道压制到最低！

　　但这小小一蛊汤药，却完完全全都是精华，熬制的过程没有添加一滴水，全是药材本身的汁液。这样的方式熬制的药，效果甚至比常规方式熬制出来的，药效要好上百倍。当然，药效更好，味道也就越苦了。不过这样的汤药他喝一两天就行了，倒也不用常常喝。

　　早上他没跟苏骆庭说明，相当于是哄骗着他喝了。谁知这人脸臭了一上午，谁都不想理了！

　　现在再想要让他喝了，怕是不太容易了！

　　苏骆庭扭扭捏捏的样子，看得谦邈一阵头疼！想当初在神农殿，多少人捧着金山玉海来求谦邈老祖一帖药方，却连门都没得进，更别说是谦邈老祖亲自熬制的汤药了！怎么到了他苏骆庭这里，就被嫌弃成这样了呢了？

　　谦邈冷着脸道：“喝了！”

　　苏骆庭看了谦邈一眼又一眼，确定谦邈生气了，轻声道：“...不想喝...苦...”

　　谦邈道：“良药苦口。”

　　苏骆庭往一旁挪了挪，离药蛊更远了，才说：“良药是苦，但也没有放十斤黄莲的！”

　　他承认，谦邈的药确实很有用！早上喝了那一次，心浮气躁都好了很多。这药铺一入口，便能明显感到有一股清灵之感直冲天灵盖儿，后又渗透四肢百骸，整个人仿佛都轻了许多。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从胃里涌出来的苦味儿，喝再多水也压不下去的那种！

　　他早上喝了，现在苦味才消散了。但看着眼前的药，他觉得自己胃里全是早上那股苦味。

　　谦邈无奈道：“之所以这样苦，是我在里面加入了养元芝。它是一种能够养护你丹田神元的神草，一株难求。你的丹田，我虽没办法让他恢复如初，但也能时常养着，使你以后不用那么受罪。”

　　丹田破碎的修者，大多没什么善终。

　　修者一脚踏进门，首先就是开丹府，行灵气，淬体强身。淬炼□□杂质，强健修者体魄。修者的身体要比常人健康百倍不止，寻常小病小痛根本找不上他们。若是身体有恙，多半是对战所伤！若是没有伤及性命，倒也不用特意医治，修者大多会先压下，在之后的修炼过程中，一点一点自行恢复。

　　修真界的修者，多多少少都会有些陈年暗伤，或许是自身功力不济，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最终演变成一个病根。寻常时候，病根被丹府压制，倒也不显。但若是丹府受创，甚至破碎！这些积压的病根便会首当其冲的跑出来作祟！

　　若是这个修者并没有雄厚的背景，没有强大的财力支持，他们甚至会连‘养元芝’的名字都不会听到！

　　但‘养元芝’却恰恰就是丹田受损的修者最有效的灵药！虽不能修复丹田，却能养护丹田，治疗积压下来的病根。使修者能如常人一般，不至于卧床不起。

　　谦邈在行走千年岁月里，见过太多太多丹田受损，实力大减的普通修者。境况好的，有人愿意照顾；境况不好的，还要托着一身病痛，躲避追杀。

　　谦邈印象最为深刻的，便是有一年，具体哪年，倒是记不太清了。一架云渺金车停在神农殿山脚下。一身素槁的帝王，三步一叩首，登上了神农殿的万阶石梯，直挺挺的跪在宗门口，求取一株养元芝。

　　养元芝是一种叶形似灵芝，但有着粗壮根茎的草药。这种草药并不稀有，但其生长习性却使得它极其珍贵，极难养活，固执又娇贵。翻遍整个修真界，只能在神农山巅上才能窥其踪影，离了神农山的雪水，养元芝便会飞快枯萎，药效尽散。

　　因此，谦邈在自己的院子里种了不少，用飞瀑的雪水浇灌。待到用时，便将还长在地里的养元芝，直接用灵力抽干水分，且抽干之后，必须在半柱香的时间里用掉。否则，若是养元芝的根系还在土里，便会重新汲取雪水，恢复原样；若是已经拔了出来，便会随着时间流逝，由原先的干燥的青色转变为枯草的黄色，这也表示它的药性在流失，最终成为一株完完全全的枯草。

　　然而不管是恢复原样，还是成为枯草，都只有短短半柱香的时间。

　　更别说整株养元芝能用的部分只有它植株顶端那一圈嫩叶。

　　在谦邈没有找到保存方法之前，若是有人要用，便只能上到雪山之巅，就地采摘，就地服食。但这样其实药效发挥得并不充分，且若是不经处理，养元芝其实含有那么一点点至寒的成分。因此在服用之前，一般会备好一小片火蛇果。

　　但这火蛇果却也是来之不易。它们是火蛇树开花结出来的果子，似火焰跳动的形状，红彤彤的挂在枝头。但火蛇树却是生长在罪域的树。罪域是一片荒无人烟的活火山，从上空看，便能看见许多流淌着岩浆的眼口。火蛇树便长在眼口不远的位置。

　　要想摘得，并不容易。除了那片区域对修者的力量有所压制之外，最为可怕的是谁也不知道罪域何时会爆发。一旦爆发，除非修为近神，否则绝无可能逃出铺天盖地的岩浆。

　　但为了养元芝能够发挥最大的药效，神农殿每隔十年，便会让宗门长老带队，进入罪域，摘取火蛇果。

　　谦邈把自己困在小院中近百年，才找出了保存养元芝的办法。

　　无数次尝试失败之后，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大雪冻住了谦邈院子里的飞瀑，谦邈跃身而上，提剑斩断了飞瀑结冰的地方，碎裂的冰渣随着重新飞泄而下的水流砸进他院子里，砸坏了几颗药材，还砸塌了一间空置的屋子。

　　大雪封山，弟子们不便上山。谦邈便暂时将这些冰收到了戒指里，想着等冬天过去，再放进湖里。

　　谁知后来忘了，再拿出来时，仍是散发着丝丝寒气的冰块。谦邈看着看着，忽然想到，若是用这冰来制成匣子，辅以凝气阵，能否用来储存养元芝？

　　事实证明，是能的。抽干水分之后的养元芝，急速剪下，存于冰盒内，以阵法封印，再将整个冰盒放在他的戒指里，不管时间过去多久，再拿出来，仍是干燥的青色，仿佛刚刚才剪下的一般。

　　他甚至还依照这个方法，在湖里运起灵力，建了一间墙壁极厚的冰室，用来处理养元芝的寒性！

　　至此，神农殿的弟子才终于不用冒着巨大的风险，跑去罪域，摘取火蛇果了。

　　也是这一次，神农殿上下才真的心服口服的喊一声“谦邈老祖。”

　　苏骆庭和谦邈两人还在默默对峙，苏八站在苏骆庭身边，推了推眼镜道：“老大，您要的医生已经带到您书房了。”

　　苏骆庭起身就想走。

　　谦邈冷冷道：“喝了再走。另外，我应该没跟你说，我很擅长灌药。”

　　苏骆庭偏头看了苏八一眼，苏八推了推眼镜，对着满脸冰霜的谦邈微微躬身，快步走了出去。

　　苏骆庭看着速度极快的苏八，叹了口气，转身端起汤蛊，一饮而尽。

　　片刻后，难言的苦意从胃里面涌出来，迅速蔓延过喉管。苏骆庭觉得自己现在呼吸一口空气，都是这种苦味儿。

　　看着苏骆庭纠结至一处的眉毛，谦邈无奈得朝苏骆庭飞出一根极细的银针。

　　脖颈一疼，很轻微的一疼。片刻后，谦邈挥手收回银针，道：“我暂时封住你的味觉，等药效过了，再给你解开。”

　　苏骆庭试了试，果然没了那股苦味，顿时乐了，道：“阿白真聪明，能想到这么好的办法！”

　　谦邈却道：“医生已经在等你了，快去吧。”

作者有话说

　　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