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洁如霜雪》琇莹

1、完美的她 她死在青葱

　　那一年我还未满七岁，母亲拉着我站在城墙下的古松旁。我并不知道母亲为何要带我来这里。
　　“那是谁啊，母亲？她站在上面，不冷吗？”
　　我的母亲点了点头，在树后悄悄抹了抹泪，道“她很快就不会冷了。”
　　太子妃朝下面伸出手，城墙下聚集的人爆发出一阵噪声，母亲捂住了我的耳朵，我睁眼望去，看到漂亮的太子妃收回了手，几乎是我一眨眼的功夫，就有黑鸦鸦一片的卫兵围住了她，好不壮观。
　　当时我还太年幼，并不知道那都意味着什么。只觉得这个画面莫名压抑，然而母亲却泪流满面。我的母亲罕有如此失态的时刻。
　　那卫兵里走出一个人，也穿得黑鸦鸦的，他似乎说了些什么，太子妃没有动。一个明黄色的人影上来，太子妃也没有动。
　　然则她下一秒就落下来，像是那天我在树下学琴时看到的，折了翅膀的燕在我面前落下。伴着漫天的雪，她衣裳上红色的纱晃花了我的眼，
　　她死在青葱年华。

　　由那时起，我的生活就发生了变化。也许他们认为我是察觉不到的，但是其实孩子是很敏锐的。
　　我的母亲原是对我要求极苛刻的，琴棋书画舞，她都要我精通，但我于棋和画上委实不能算有天赋，最终也不过尔尔。不仅如此，她于我的身量饮食亦是极严格的。后来她就没再要求我了，甚至也不爱搭理我了。父亲对我说，你学通一样，就可以了，将来不至于一问三不知，就算是不丢我秦家颜面了。
　　这话很是伤我。除却棋画，我向来都是极用功的。我要成为秦家最优秀的儿女，更要成为完美无瑕的女子，像父兄一样，为秦家伟业添砖加瓦，人家以后谈起秦家，便能记起我秦蓁蓁。可是，一日一日下来，母亲却益发忧愁。
　　她开始不停地念叨，女子无才便是德，要我到了年岁便嫁一户安宁人家，莫要研究此类花里胡哨的才艺，
　　她说，以前是她强求了，以我秦家女的身份，哪怕大字不识亦能谋得好姻缘，无须如此用功。
　　她说她是心疼我。
　　可我不这么认为。那时我深知以此据理力争应是无用，便瞒着母亲勤学苦练，哥哥极是支持我，他也曾问我是否感到疲累，我却道“蓁儿亦想青史留名，为秦家添颜面，方是不枉此生。若是嫁于匹夫，草草一声，未免也太无聊了。”
　　哥哥脸上霎时露出了复杂的神色，他道“青史留名的女子，若非祸水，则多不得善终，或是活得极是艰难。”
　　他第二天给我带来一本极厚的史书，饶是我读书极快亦觉得多，且晦涩。然则我也是要看完的。事实上，哥哥说得对。
　　十六岁生辰那年，我敲开母亲的房门，罗列出她前后的转变，然后道，事出反常必有妖，望母亲能给我一个说法。
　　母亲长久、长久地盯着烛火，仿佛忘却了我这个人的存在。
　　“我曾经也如你所想，只是其时，我已嫁于你父。那时，钟太子妃还活着，也还不是太子妃。太子妃声名鹊起时，我曾与她相熟，但并非在宫里，而是军营。
　　她那时不过年方二八，正如你一般大，确是生的美貌无双。你有没有发现，你小时看的那些话本，但凡涉及太子妃的，而今也销声匿迹了？”
　　我缓缓点了点头。
　　“太子妃闺名钟惠然，取‘终风且霾，惠然肯来。莫往莫来，悠悠我思。’之意，原是钟家长女，钟家早已败落，自她时已然是钟家最后血脉。当时，她为了替落魄家族争一份军功，自请为将，当着皇帝的面立下军令状。我那时听闻此事，甚觉向往。”母亲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神色，又道“便与我的父亲，你的祖父说，我亦想跟随同去。父亲很是开心，说是将门无犬女，即让我亦换了装跟去。军营里除了男人们带来的侍女家属，独我与她。她的确不负后来的盛名，太子妃除却相貌；更难得的是她之智慧谋略。她既是常胜将军，也是智囊军师。当时的胜仗，由我看来，有一半都是她的功劳。”
　　“当时带队出征的，想必就是太子殿下了？”
　　“并非如此，”母亲摇了摇头，“大约是回来之后，才与太子有所交集。这些，我便不知了。但她琴棋诗画舞无一不通，曾在宫宴上一举多得万两赏赐，又颇受皇后青眼，被赐为太子妃，未尝不是是情理之中。”我若有所思，莫非这位风华绝代的太子妃，亦不能免俗而为情所困么？还是另有隐情？被赐为太子妃时，她又是真的愿意么？连她如此军功，也必得受人摆布么？
　　可皇权之下，又似乎原该如此。
　　这时母亲又道“我失去了成为这种人生的机会，便想，我若生个女儿，惟愿能如她一般生活。我起初便是照这个标准培养你的。可是，我未曾想到，那一年她就那样死了。我只知道，那时是皇上下旨，太子执行，却被太子妃手持双剑，杀出一条血路，她一路杀向城墙。”母亲叹了口气，目露怨怼，“他们不如她多矣。”
　　太子妃为何执着于殒命城墙之上？莫非是想昭示天下自己的冤屈，或者仅仅为了不甘在皇权之下默默死去？
　　我忽然感到一阵悲伤自心底油然而生。“难道我如何生活，母亲希望我如此我便如此，您不想了，我就得立刻听从您，换一个么？您心中的她，便是如此听人摆布？”
　　“我原觉得如她一般轰轰烈烈，活得传奇很好，而今觉得平安顺遂就好，难道我有何过错吗？”
　　你觉得好，我就要听从么？我不是那戏班子唱的木偶戏。我克制自己未说出口，只是垂下眼，勉强道“孩儿告辞，望母亲安歇。”
　　当晚我便做了一个梦。梦里又回到那天，巍巍城墙上的红衣女子，在梦里我看得十分真切，她身穿的原是白衣如雪，可那时已然身染鲜红。她望着城下百姓，面前是漫天飞雪。在所有人的叫骂声里，我仰头看着她依然从容而风华绝代，但多多少少有些疲惫。忽而，我就成了她，望着远处走来的皇帝和太子，纵身一跃坠下城楼。
　　惊醒。
　　自此午夜梦回里，我总会梦到她，时而我在观望，时而我就是她。
　　我不愿再次听从母亲，且不论儿时如何，如今我是能思考的了，而我选择做我愿意的事。
　　抚琴，跳舞我愿为之，成为秦家之荣是我愿之，但是除了这些，我有了一个别的想法。
　　我想知道，钟楚然，那个女将军，曾经传奇的太子妃，是如何死去的。太子妃死时，亦不过二十六岁啊。
　　我成为她，是我所愿，或者因此可以揭开陈年旧事的真相。
　　后来我自己独坐深宫时，也时常回想，当年我若听从母亲，乖巧温顺地嫁人生子，或是未曾思考太子妃之死，或是从未遇见他，我如今会不会不至于落入这般田地。可是要我再选一次，我难道能走得更好么？
　　但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又何尝不是求仁得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