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毁掉一棵树》东白啊

2、第 2 章

　　等到江世枫将她放回来时，芷娘长发覆面,神色癫狂，布满青紫淤痕的四肢从衣衫里露出来，人消瘦的厉害，而腹部却是微微隆起，明显有了身孕。

　　一---芷娘疯了。

　　左公夫妇死于非命，芝娘被人玷污又心智全失，家中便只剩了年仅十岁的弟弟。

　　弟弟名叫玉成，取自君子如玉，终成大器之意。

　　少年小小年纪，家中却是遭了如此巨殇。

　　可是小玉成一声不吭，默默扛起一起。

　　时里靠着为书坊抄书跑腿，和父母遗留下的微薄财产，还有街坊们的接济将疯姐姐和家撑了起来，平日得到的帮助都被他认真的记了下来。

　　六月后，芷娘难产。

　　小玉成跑遍了城中，请了好几个稳婆，还有好心的街坊到家中帮助姐姐，折腾了好一段时间芝娘才产下一名婴孩。

　　芝娘怀孕之后本就营养不足，精神又不太好，孩子生下来之后仿若回光返照般，神智恢复了正常，却不愿看那孩子一眼，只拉着弟弟絮絮叨叨的讲话。

　　看着小小年纪，身子单薄却沉稳如大人一样的弟弟，芝娘温柔又心疼的抚过弟弟眉眼，替他擦掉额角的汗，叮嘱了他很多，眼泪却如同玉珠子掉个不停。

　　她还是放心不下弟弟，本来家中宠爱的孩子如今却穿着打了不知几个补丁的旧衣裳，小小的手掌却生了粗糙的茧子，额头还有刚才为她求人时磕出的红印。

　　明明是那么活泼开朗的孩子，眼里却没了光彩。

　　玉成也看着自己的姐姐，曾经温柔美丽的姐姐，如今身子消瘦，头发散乱，额角的发都被汗水打湿。

　　他强忍着心疼，轻轻的替姐姐将乱发理了理，触及到姐姐温柔如往昔的眼神，终于还是没有忍住，扑倒姐姐怀里哭了起来。

　　周围人都不忍的退了出来，将这小小的空间留给姐弟两。

　　大家都知道，芝娘，快不行了……

　　芝娘搂着小小的弟弟，温柔又难舍的说：

　　“玉成，姐姐怕是不成了，这么久了终于可以去见爹娘了，这段时间照顾姐姐，很辛苦吧？”

　　小小少年狠狠的摇了摇头：“不辛苦，我是男孩子，我应该要照顾姐姐的，姐姐也不会有事的，玉成赚了钱，可以请很好的大夫来替姐姐调养身体，我们要一直在一起的！”

　　到了这个时候，一直伪装的坚强才被卸下，露出了十岁孩子的恐惧和无助，在即将离去的姐姐怀中哭泣不已。

　　芝娘渐渐有些支撑不住，却仍搂着大哭的弟弟，像以前一样哄他，将自己贴身的一块玉佩放到他手里：“玉成，姐姐会一直在你身边的，爹娘也在的，我们都在陪着你的。”

　　“我不要！我要你们在我面前，像以前一样，可以一起吃饭，谈心，放风筝。”

　　芝娘听着弟弟的话，眼前却渐渐模糊了，身体也渐渐没了力气，却笑着喃喃道：

　　“像以前一样，多好啊……”

　　眼前仿佛又看到自己带着弟弟在城外放着风筝，爹娘坐在一旁笑着看着他们，大家笑着，那风筝飞得真高啊......

　　随后缓缓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再不醒来。

　　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那个自己生下的孩子一眼。

　　玉成感觉到姐姐搂着自己的手滑落了下去，哭声停了一瞬，却不敢抬头看，只是拼命的将姐姐抱住，哭泣声越来越大。

　　外面等候的人们走了进来，将玉成抱开，小小的孩子怎么能比得过大人的力气。

　　玉成最终还是没有抓住姐姐的手。

　　看着被大家带走的姐姐，他拼命的挣扎，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姐姐离开自己的视线。

　　因为芝娘的情况特殊，玉成的年纪又太小，这次的丧事便是由街坊们一手包办的。

　　等玉成再次看到姐姐的时候，姐姐已经躺在了父母旁边，也变成了一块冰冷的石碑和小小的土包。

　　姐姐被带走的那天，他的世界也仿佛变成了一片空白，只会对着姐姐留下的玉佩发呆。

　　却在这个时候听到了一个微弱的哭声，他仿佛被针刺了一下，站了起来。

　　走到发出声音的地方，那是一个小小的襁褓。

　　里面的孩子在哭泣，不安的扭动，哭的小脸通红，但声音很微弱。

　　他盯着这个孩子，面无表情，手不受控制的伸了过去，擦掉了孩子眼角的泪痕，却停在了他细小的脖颈。

　　玉成想着这样的细的脖子，是不是只要微微一用力就断了。

　　这么想着，手就不自觉用上了力气，孩子抽噎了几声，却慢慢睁开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着玉成。

　　玉成在这样澄净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眼神凶狠，像一匹呲着尖牙的狼。

　　被这样的自己吓到了，玉成的手下意识松了。

　　这时一个大娘走了进来嘴里说道：“怎么刚走没一会，这孩子就哭的这样厉害，咦，玉成，你怎么了？”

　　玉成摇了摇头，却仍然盯着这个孩子。

　　大娘将孩子抱起来，哄了两下，看着沉默的玉成，叹了口气，劝道：

　　“玉成啊，听大娘一句劝，你姐姐虽然走了，但这何尝不算是一种解脱呢，你的日子还长，还要好好的过下去，我想你姐姐也是这样希望的，还有这个孩子，好歹算是你姐姐留下的血脉，你还要好好的照顾他，我们这些街坊，虽然有心，但也毕竟也不能一直照顾的，这将来啊，你们左家还是要靠你的。”

　　玉成没出声，只是主动将孩子抱了过来，看着孩子抓住自己的头发咯咯地笑了。

　　这孩子眉眼一弯的模样像极了姐姐笑时，玉成终于还是鼻头一酸，眼里水波晃得厉害，将孩子抱得更紧了，滑落的眼泪沾湿了孩子的衣裳。

　　接下来的几天玉成再没提过姐姐，只是向大娘们学习怎么照顾孩子。

　　等到孩子满月时，大家为他举办了一个简单的满月礼。

　　看着在一旁耐心照顾孩子的玉成，大家心头一阵唏嘘，明明自己都是个孩子，现在却能如此熟练的照顾一个小婴儿，这一家真是……造孽了。

　　满月礼后玉成收拾了家里的东西，变卖了一些物件，将这些银钱还给了这些街坊们，并向大家郑重的道谢。

　　街坊们都不肯收。

　　玉成却说：“自我家出事以来，多谢各位叔伯婶娘的照顾，玉成年幼但大家的恩德都记在心里，如今也只有这些能回报给大家。”

　　见他态度坚决大家就只好收下，玉成又走到那几个大娘面前，跪下郑重地磕了几个头。

　　大家连忙将他扶起，玉成说：“多谢几位婶娘对我和姐姐伸出援手，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大家知他是谢芝娘难产那日大家帮忙的事，看着这少年还略带稚嫩的脸庞，想到他小小年纪却要扛起这一切，不禁都有些不忍。

　　谢过众人后，玉成带着剩下的东西，抱着孩子去见了芝娘，他在爹娘和姐姐的墓前跪了很久。

　　然后就离开了，再没有人看到过他。

　　渐渐地，玉成、芝娘、左府，这些人这些事，都被人们忘了，仿佛一粒砂石在池塘中溅起涟漪后又沉入了水底，什么也看不见了。

　　对于京城的人们来说，饭后谈资永远都少不了的，总会有各式各样的新鲜事吊起人们的胃口，不足为奇。

　　直到十五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