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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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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尉府上,程奎、程时玟和已经恢复意识的李忠宪等人围在已经被清理好的黄丛尸身旁。“督尉大人,这是怎么回事?”李忠宪捂着自己被踢得青肿的胸口,他的脑袋在石地上磕了一下还晕晕乎乎,一醒来便被程奎请到黄丛的客房,看到黄丛的尸身也怔住了。
“昨晚李大人和黄公公在我督尉府遭遇刺客,黄公公不幸被杀了。”程奎满怀歉意道,又沉声问旁边一下属:“黄公公的随伺救过来了吗?”
“回禀督尉,已经醒过来了,只是被吓得魂不守舍,哇哇乱叫的不知所言。”属下答话道。
“带过来!”程时玟快声道。
李忠宪有些惊讶地打量了一下程时玟,此刻他虽没有先前那般羸弱,但是明显通宵未眠,很是疲倦。不一会,几个守卫便抬着那个小太监进来。那随伺太监见到黄丛尸体,又看见这么多人站着看着他,哆哆嗦嗦,不敢吱声。
“你说,昨晚都看到了些什么,黄公公如何被杀身亡了?”程奎严厉问道,李忠宪等人也注视着他。
这人战战兢兢:“奴才......奴才昨晚服侍公公睡下后便退出了,没......没过多久,就听见外面传来打斗的声音。”程奎和李忠宪对视一眼,这人又继续道:“于是我飞快爬起来,准备跑去报给黄公公,跑过外面内院就碰见守卫和三四个黑衣人在拿剑拼杀......我......我赶紧推开这门,就瞧见公公在那个位置被人拿着匕首抹了脖子”小太监用发抖的手指了指黄丛尸身后靠近床的地方站着的守卫,那守卫连忙往旁边让了让。
“然后呢?”李忠宪问道。
“然后......奴才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李大人,你可要为我们公公做主啊!”这小太监往前伸手想抓李忠宪的衣角。
“你可曾看见那刺客的长相?”程奎厉声道。
这小太监才住了手,意识到程奎才是这里的主人,“奴才......那人蒙着黑面,我没看清长相,一身黑色装扮,同院子里的黑衣人是一样的。”
程奎和李忠宪又对视了一眼,仿佛了然于胸。这是,程时玟上前,拱手拜了拜二人,道:“父亲,李大人,此事已经很明白了。王上派贴身信任的黄公公和李大人前来宣旨施恩,本是彰显君臣情分。可若是黄公公和李大人在广陵有何闪失,必定会叫人认为是我程家怠慢王上近臣,挑拨君臣关系,引发朝堂动荡。”他看了看黄丛尸身,又对着李忠宪道:“此事定是存有异心之人,安排刺客,若能除掉我们父子便是解除心头大患,如若不能,伤及黄公公和李大人,我们程家也难辞其咎。幸好李大人并无大碍,能为我程家作证清白。”说罢他还对着李忠宪行了一礼。
李忠宪刚听了那小太监之词,已是有所怀疑他自己也在行刺之列,再听程时玟这般分析,心中更为动摇,他看了看程时玟,初觉这公子文文弱弱又旧疾在身,在家估计也就操持内务之事,现下见他谈吐不凡思维敏捷不禁有些惋惜,这般相貌这般才智却困于带疾之躯。但是见他今日虽疲惫不堪,病气却少了几分,于是道:“督尉和大公子放心,此事我等必将一五一十面陈于王上。李某多谢督尉昨晚的救命之恩。不知大公子昨晚在后院可有受伤?”
“多谢李大人关怀,幸好后院刺客不多,守卫及时发现,我才有机会前去校场搬来救兵。”程时玟短短数语,便将自身摘得干干净净,又把校场将士与程家撇清。
“犬子无事,只是连夜协助我处理此事劳累而已。”程奎看着程时玟道:“我的伤已无大碍,你的身子要紧,接下来的事情我和李大人自会处理,你先下去休息片刻吧。”
“是!”程时玟便拜别程奎和李忠宪,退出了客房。
程奎命人好生装殓了黄丛尸身,又吩咐人照看好那小太监,和李忠宪一起离开了客房,向大厅走去。
“李大人刚受伤初醒,本不该如此急切劳烦大人。然此事事关朝堂稳定和我程家性命清白,还望大人早日回京城告知王上,并将黄公公遗体一并带回。”程奎诚恳对李忠宪拜托道。
“理应如此,督尉大人放心,李某午后便启程。”李忠宪道。
“为了大人安全着想,程某另派一支守卫护送大人回京城。”程奎道:“大人万事小心,若王上有召,我等会立刻复命。”
两人寒暄片刻,打理得当,程奎便送走了李忠宪。
直至晚上,程时玟再次去拜见了他的父亲。程奎在房中,郎中正在为他再次更换腰间伤口药物。“父亲伤势可好转些?”程时玟欠身问道。
“无事。”程奎和气答道。程时玟转向郎中。
“督尉虽只被刺中一剑,但伤口较深,还望大人卧床几日,切勿再起身走动了,否则伤口久久难愈。”该郎中乃是校场多年随军的军医孟贤,直言不讳道。
“知道了,多谢孟先生,您先下去吧。”程时玟看来很是敬重这位郎中,对他拱手道。孟贤正上完了药,于是收拾药箱便退出程奎房中。程时玟上前,对他父亲道:“这几日便由儿子打理府中和校场上下吧,父亲不必忧心。”
程奎示意他坐下说话,“我对你自是放心,只是......”
“我痊愈之事,早晚是瞒不住的。沈家知道与否都已经动手了,我若仍躲避着,只叫他们更肆无忌惮,若知道了还能顾忌一二,拖得一时。”程时玟淡然道。
“那便好,叫人知道我程家也不是任人宰杀的羔羊。”程奎道。
他这长子,自八年前重伤被他救回,性命堪忧,好在孟贤和广陵众多医师救治下抢回了性命。但伤得太重,难以再持剑练武。程奎为保住他和一家人,便对外宣称,程时玟武功尽废,身体羸弱,加之广陵众多医师亲眼所见,确系捡回条命已是不易,后半生怕是只能庸庸碌碌。于是,程家大公子重疾难愈的消息便传散出去,且这许多年来,他闭门不出,世间仿佛再无此人,因此存在感极低。好在孟贤这么多年勤心医治调理,他的身体才恢复无恙,然而想重回当年那般习武已是不可能,只能练习一些简单防身之术,拉弓射箭便成了他在府邸的排遣。
从武艺超群才华卓然的傲气少年,到现下这沉默少言心机深沉的清冷公子。世人只知他曾年少轻狂,背后或许惋惜或许讥讽又或许根本无关紧要他被遭遇的这些起起落落。可程时玟记得,身体恢复过程中那每一寸皮肤每一根汗毛都撕心的痛,再也无法上阵杀敌建功立业的恨,还有那救不回心爱之人的悔。
程奎见他沉思良久,抚了抚他的手臂,问道:“你不叫李忠宪知道,尚有刺客被抓在我们手里,是对他有所怀疑吗?”
程时玟回神:“是,父亲。李忠宪这人,狡黠圆滑,正邪难分。他早已攀附沈家多年,暗地却又暗示我们提防沈家。可您当年与他并无过多交情,他既能把沈家密谋透露给我们,难保不会透露我们秘密给沈家卖作人情。”
程奎道:“你觉得他是在做观望,既遂了王上袒护我们之意,又替宰相摸清我们底细,两边皆得信任。”
“正是。”程时玟答道。
“现下时局不敢盲目轻信,你做的是对的。”程奎赞同,又问道,“抓回来的那女刺客可有交代出什么?”
“还未。”程时玟有些心虚答道。
“这些个狼子野心的东西倒有些骨气,好好看着,别再叫自杀了。”程奎愤然道。
“是。”程时玟想了想,事情暂未查清,还是先别告知父亲,坐了一会他便退出了。
程时玟走过廊间,看到了立在廊前等候他的怀卿,便向着他走去。怀卿对他简单行了一礼,道:“伤口已经简单处理过了,暂时还没让她醒过来。”
“好,你再去带些上好的药材,随我去一趟。”程时玟想到怀卿定只是简单用酒精清理了殷羊的腿伤。
“好。”
过了两日,天气愈发寒冷起来。广陵的冬日虽没有那么萧瑟之感,但早晚也是寒意逼人。这两日,晏和和君择在焦艸湖边寻了个破落烂草房,晏和在这茅草屋里养伤,君择白日乔装出去打探消息,两日下来,毫无所获,既无殷羊的踪影也无青璃的下落。好在晏和年轻,伤口用了药已在慢慢痊愈,然君择还不让他外出,他自知现在不能莽撞,否则拖累君择还救不了殷羊和青璃,便继续在茅草屋休养。
这两日,程时玟每日都前往他家地牢,亲自审问从客栈抓回来的青璃。那日,青璃一行人化作富家公子小姐,一路游玩到临湖镇,晚间便投宿在临湖镇客栈,而黄丛李忠宪一行人早两个时辰也到了临湖镇客栈休憩。青璃他们到了客栈后,趁着半夜去与黄丛李忠宪碰头,交代他们把程家父子引在程府动手。第二天晌午后,青璃不放心又出来客栈,没想到就是她和李忠宪对眼神之际,便被程时玟手下的怀卿盯上了。李忠宪早一到客栈,便暗自传了密函给镇上的程家守卫带往程府,所以程时玟派人来盯住了青璃,然后又布下程府之局,后面的一切便在预料中了。只是,唯一意料之外的是,程时玟没想到他亲身引开的只一个沈殷羊,而被划开面纱的殷羊让他震惊之余又有些许惊喜。
“你还是不肯说吗?”程时玟冷冷说道。
面前的青璃,被铁链吊起双臂,脚也被铁链锁住。满身鞭痕和血迹,散乱着头发。“哼,你要杀便杀,要剐便剐,费这么多话作甚?”青璃吐出一口混着淤血的口水,对程时玟恨恨道。马上,挥舞着铁鞭的看守又甩了两鞭子在她身上。青璃咬破嘴唇忍着。
“把鞭子给我。”程时玟狠笑着接过了看守递给他的鞭子,走到青璃面前,把玩着这条细细的铁鞭,“看来姑娘自己的鞭子抽起来还不够清醒,得试试我们程家的兵器。”
青璃的铁鞭尖锐带刺,就是远远抽在身上也要刮开一道血痕。而这两日,她被程家的看守拿这根自己珍爱的兵器抽了数十鞭,晕死数次又被救醒。她看了看四周墙上挂的各式刀剑兵器,稀奇玩意,竟惨笑了一下。站在程时玟后面的怀卿察觉不对,一把上前用手贴住她的嘴,又把那块堵他嘴的脏布塞进她嘴里。
“你想咬舌自尽,且不说你咬断舌头也不能立即死去,更何况我府上郎中医术高明,救活你吊着你一口气有何难?”程时玟冷笑道,“是当今宰相派你们来的吧,你不回答我也知道。你的同伙呢,怎么不来救你?”
青璃眼神虚弱的看着程时玟,他却自顾又言道:“你的同伙已经都被抓了杀了,你强撑着又有何用,你以为沈徵会在乎你的生死吗?”
青璃一言不发,程时玟慢慢在她面前踱步:“是沈殷羊带你来的吧,她人呢?”
青璃听到这句,眼睛里又有了色彩,看来师姐他们已经脱身,不然程时玟不会这样问,师姐和晏和师兄一定会来救她的。程时玟见触动了她,示意怀卿拔出堵嘴的脏布。
“传闻沈殷羊是沈徵义女,她和沈徵一边的,你不会妄想她来救你吧?”程时玟旁敲侧击道。
“哼,等师姐他们来了,会为我报仇的。”青璃狠狠道。
“师姐?”程时玟看着青璃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这女子与她师从同一人,她们师傅是谁?难道是沈子懿的师傅?可传闻三年前校林宗师便闭关不再收徒了,其门下的弟子都遣散了出来,这样看来,这女子不仅是听命于她的下属,她们是已经相识多年的同门师姐妹。想到这儿,程时玟脸色缓了缓,把那根铁鞭放在了案桌上,叹道:“难怪你不肯说出她的下落?原来是同门之谊啊。可沈殷羊未必会顾念你是同门,毕竟她忠心的可是沈家,校林宗师门下弟子众多,死你一个又如何?”
“你要杀便杀了,何苦费口舌来挑拨。”青璃宁可求死也不想再被屈打侮辱,让她背叛殷羊和宴和,更是不可能,她抬眼坦然道,“若不是师姐,我哪能入得了宗师门下,早被打死了。你不必费劲折磨我,我即便是凌迟而死,也断不会出卖于我有恩之人。不如给我个痛苦!”最后一句,近乎决绝又带着一丝请求。
程时玟此刻倒很是钦佩她的重情重义,意味深长地盯了她一会儿,像是被触动一般,突然语气温和了下来若有若无地问了一句:“你师姐和你何时相识的”
青璃没抬眼看他,也没想他何来这轻飘飘的一句,只下意识答了句:“八年了。”
她脑海里闪现出八年前沈家公子带回一个重伤昏迷的姑娘,放在他院中医治,院里头都在窃窃私语那个来路不明的姑娘,很是避讳。青璃还是个刚被买进沈家的小丫头,瘦瘦弱弱连盆水都端的颤颤巍巍,却被年长的家仆指派到大公子院中打杂。那个姑娘便是殷羊,青璃每日跟在其他服侍的人后头,好奇地打量着躺在床上的人,看她每日被府上的医师把脉、施针、提着脖子灌各种汤药,却还是昏昏沉沉不见醒来,只偶来痛苦呻吟一声。后来,似乎是沈公子去求了什么人,那姑娘便被公子轻轻抱走上了马车,离开了沈家。再后来的两年多,青璃在沈府孤独成长,仍旧是日复一日被年长的家仆使唤,轻则辱骂重则殴打,没有什么人注视到她。直到一日傍晚,那之前在大公子院中昏睡了半月的姑娘又回来了,见到了被三五个刁钻恶奴冤枉欺打的青璃,救下了她并和公子要走了她。青璃从此认识了她生命中那些最温暖的人,殷羊、宴和、君择、宗师......。
就在青璃陷入自己的回忆之时,程时玟听到那句“八年了”顿时如平地惊雷。若不是怀卿一手拉住了他,就差扑上去抓住青璃继续追问了。索性青璃这两日受刑身心俱疲,又陷入自己的思绪中,并未察觉程时玟的异常。程时玟静了静,极力平复想一探究竟的内心,一甩衣袖,从牢房里大步走了出来。怀卿和看守也连忙跟了出去。
“把她解下来,找间干净的牢房关着,再找个郎中医治好她的伤。”程时玟极力平复因激动而颤抖的声音,边走边下达命令。
“......”那看守一脸茫然,正欲再确认一遍自己的耳朵是否听错。怀卿瞪他一眼,冷声道:“照公子说的做!”
看守忙应了一声,转身回牢房,招呼人解下青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