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居心叵测,大胆一搏 那天我没骑 ...
-
那天我没骑成自行车,A城平时都堵,到了国庆简直堵得水泄不通,地铁我没敢去塞,立马放了弗明言鸽子。到了第二周,他去跟实验没空,第三周,邱逸才再给我打电话,“来啊!”我又问弗明言是否有空,他啃薯条的声音清晰可辩,“他前五天忙成狗,专门腾个周六给你嘛,周天还得写作业。我也很忙的,不要放鸽子了!”
专门。
弗明言和邱逸在A大校门外等着我,下了秋雨,天气凉爽又清新,实在难得。保安拦住了几个没预约的游客,我却很轻易地跟着弗明言和邱逸进去了。
邱逸很兴奋,但是他兴奋的方式跟别人不太一样,他用诗朗诵的调子深情地说,“好像又回到了十七岁!”
我牙酸,立马说,“您十七岁是什么样的?”
两边绿植还是苍翠洗人眼,我一边推自行车,一边仰起头看树,被雨水给点了额头。我恼怒地揩去了,一回头就看到弗明言笑盈盈的神情。
“我们十七岁不是骑自行车吗?我跟你,还有你,不是一块去护城河放了花灯,被城管给赶了,吓得跨上自行车就往前跑,撞到谁都不管,最后到了湖心公园时,大家都很累,一边喘气一边笑。”
我摇摇头,那个场景里没有我,“我没有这段回忆。”
弗明言很稀奇,“怎么会,你不在吗?”
邱逸推车推烦了,直接骑上慢慢悠悠地往前行了,“走,带你去我校最高的建筑!A大食堂可好吃了,不好吃我把头摘给你。”
“要你的头做什么?卖给整容医院当模板吗?”
弗明言骑着超过了邱逸,忍不住说,“他可受欢迎了,前段时间还有个男的给他表白了,热烈又深沉,可惜郎有情来郎无意。”
邱逸立刻骂人,“滚蛋!去死吧你!”
我在后头一边呼吸着草木的味道,一边不疾不徐地往前行,我不怀好意地问邱逸,“他这么关心你,你也可以爆他的料啊。”
邱逸想了想,“这货太丑了,哪有女的看上他。”
我啊。
我又转头问弗明言,“看上邱逸的男的怎么样啊?你撮合撮合吧。”
我在宿舍递给舍友餐巾纸,自己也没出息地掉眼泪的时候是真的没想过还有这样一天。我高三的时候目睹着一群少年快活地骑自行车远去,但没想过有一天我也是其中一员。
自卑心一上泛,就觉得受宠若惊。“专门”给我腾了周六,“专门”这个词,是要多卑微才会觉得烫手。
这种小心翼翼的随从感,实在煞风景。
他们俩带我在学校里骑了很久,邱逸偶尔冒出来几句解说词,弗明言则很沉默,和我偶尔对视一下,眼睛里可以说没什么情绪,也不因为一个对视觉得尴尬,或者露出一丁点好奇的神色。我觉得我的心事,无声地扩散在了这条雨雾漫漫的道路上,哪里都是我的窥视、绿色地、静悄悄地。
我们一块看了很多地标建筑,我皱着眉头看不懂设计。弗明言在我身旁轻声问:“你觉得好看吗?”
我摇摇头,“是不是每一个城市,随便进一所中学,都有逸夫楼?”
他笑了笑,然后说:“也许吧,但是我们也没办法走遍全国,造访城市的时候也无法窥探每一所学校。不过,我听说邵逸夫先生并不是什么好人。”
我随口说:“我专业需要我阅读一些小说,名著中的主人公时常有循规蹈矩却因为一件小事的闪失而万劫不复,大约这说明世界上没有纯粹的好与坏吧,但是容许普遍意义上的好人犯错是种修养,虽然不是每个人都有。”
弗明言忽然靠近我的耳朵,“你觉得我怎么样?”
我吓了一跳,立刻躲开了,他立马道歉:“对不起,失去分寸了。”
我红着脸说:“我觉得你很好,至少你高中对我非常好,好到我无以为报,虽然你嘴巴很毒,经常笑我考不上二本。”
真是危险啊,一年没见他,我的心事埋在最底层。一见到他,一点靠近,我的心就像要蹦出来一样,一句“我喜欢你”随时准备逃逸。
他却忽然换了一个话题:“听说荷塘月色是很美的,可惜现在是秋天,没有荷塘,今天还下雨,更不会有月色了。”
我想说下次来看,但是怕被拒绝,于是轻轻捏了捏耳垂。
他看着远处东拍拍西拍拍的邱逸,眼睛并不移到我身上,说:“你猜我在想什么?”
我大着胆子,红着脸说:“你在想,下次可以大家一起来看荷塘月色,最好骑自行车,有没有花灯不要紧。”
我只敢用模棱两可的“大家”,而不是“我们”,我和你。
弗明言似乎想说些什么,又转换了话题,“真聪明,猜对了。我们赶快拦着邱逸那傻子吧,真特么从小傻到大。”
到了中午,他们把我带进食堂。
我其实也没有想吃什么东西,随便打了几样素菜,看着邱逸盘子里冒油的红烧肉,我忍不住皱眉,“你知道你自己是多少人的男神吗?你能不吃点不这么接地气的。”
弗明言嘿嘿一笑,毫不客气地夹走邱逸盘子里的一块肉,认真地说:“你知道他是怎么招来那个gay兄的吗?就是抢肉。”
邱逸白皙的面庞上浮上难得的红晕,有生之年,我居然看到校草脸红了。
弗明言眼睛含笑地看着邱逸:“他工程物理的师兄,他算不明白的东西都去问师兄,师兄人好,就教他。他不识相,还抢人家盘子里肉吃,筷子斗来斗去,他抢到了,跟个二缺一样笑得那叫一个无邪,师兄还能跟这小孩计较?随便一笑也就算了。他抢习惯了,师兄就把肉都挑给他,你说这不有病吗,想吃再打喽?但是这蠢瓜就不,就要师兄盘子里的。师兄就真的觉得邱逸对他有意思,哈哈哈哈哈,就表白了。”
邱逸气得脖子都红了,耳根更是通红一片,他嘟囔着:“我也没想到啊。我真是24k纯直男,你问弗明言,我抢没抢过他拔丝地瓜,枪没抢过他西红柿?也没见明言哥你爱上我啊。”
我撇了撇嘴:“还明言哥,明言哥哥,你爱邱逸弟弟不?”
弗明言又夹了一块邱逸盘子里的红烧肉:“我爱啊,爱红烧肉爱得不得了。”
邱逸忽然诚恳地对我说:“师兄是弯的,我是直的。”
我立刻翻了个白眼:“你再直,蒙毓也没联系你。”
弗明言哈哈大笑,“我劝你不如去天文院那边多转转,指不定能偶遇。”
我在整个环境里也不觉得自己有多阴郁了,认识我的人都说我不太好相处,因为话少,又因为心事重重。我在整个环境里轻松愉悦,不过是因为我的心事就坐在我身旁。
我朋友的确很少,大学不爱参加社团活动,行色匆匆但也没有多忙。偶尔我也觉得委屈,明明期末考试的时候借我笔记抄重点的人,前一秒还一直喊姐姐,喊“爱你”,为什么一转头就在背后议论我“不好相处”。
可能她们确实爱那个借笔记的学姐,但也确实觉得这个学姐不好相处。虽然都是真心话,但是总让当事人心头浮上别扭与委屈。
而,现在,我丝毫不阴郁。我很随意地就融入了弗明言和邱逸的谈话之中,好像当初放河灯的人群中有我一个一样。
周边的人多了起来,我忍不住胡思乱想:我恐怕是这堆人里高考分数最低的。随便撞一个人,指不定都是哪个省某一年的状元。
我的暗恋对象高考700+,眼下,他就在身边。
邱逸的手机却忽然响了起来,是季子期。
他很奇怪地接了:“喂?”
季子期很焦急:“黄明嘉和言子清碰头了!”
邱逸戳着白米饭,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碰头了,干嘛告诉我?”
“因为你啊!”
邱逸的神情变得很古怪,他脸上之阴沉让人完全想不到:“这样,蒙毓是不是在你那边。”
季子期顿了顿:“她在。”
“你在哪?”
我和弗明言都静静听着,不敢多说一句,我赶紧扒了几口饭,也不想问什么事态缘由,我立马反应出来,当初黄明嘉说单纯看言子清不爽这件事怕是框我的,不想把我牵扯进来这几个人的纠葛才是真的,当年的事情绝对和蒙毓有关系。
我看了一眼弗明言,他是否知道当初打架事件背后的真相,而这次的事他又想不想插手呢?
弗明言立马回过头来看我:“你知道多少旧事?”
我摇摇头:“什么都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然后告诉了我一件我视为谣言的真事,“当初的事情,是因为邱逸,也是因为我。邱逸可能是根源,我是导火索。”
我睁大眼睛,“为什么?”
弗明言还没回答我,就看到邱逸冲出了食堂,这个已经不能称为少年的人,和我那个我自己不敢说是好朋友的女孩,之间的分分合合与纠纠葛葛,都被我和身边的人见证了。他们都有故事,我和弗明言没有,尽管我那么希望有。
邱逸临走的时候说:“我去找蒙毓,黄明嘉的事李愿你操一下心吧,就在隔壁B大,我想先去找蒙毓。”他弱了下来:“别怪我,我想先去。”
弗明言无言地看着邱逸走远,无奈地端起餐盘走向残食台,我把我们的东西整理了一下,也把餐盘端了过去。
我说:“走吧,去B大。”
弗明言没好气地说:“好几个门呢,怎么找。”
我无奈地摊摊手:“真的,我也没想过我这一天能逛全两个名校。”
弗明言撇了撇嘴,白眼一翻那个劲巨像他高中教我物理题,我朽木不可雕他气得拿水杯打我头的样子,我忽然被逗笑了。
他忽然转过身,正面对着我,神情严肃:“李愿,你是不是一直特崇拜我?”
我吓了一跳,忍不住想起来他没说出口的关于荷塘月色的承诺,心被揪住了一样,笑容凝在嘴角,想从“少自恋了”和“是啊,我崇拜所有A大B大的人”里挑出一个答案敷衍,但最后我累了,我泄气地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你回答我。”他不依不饶的神态配着冷冷的声线居然让我觉得我像个罪犯一般,每天都在刺探着,何时能真的靠近他。
我别过头,在食堂这种一点都不浪漫的场合,差点坦白了自己的心意,只是,我换了一个不同的表达方式,我说:“是啊,那又怎么样?我崇拜一切比我强的人。”
他像是一下子松懈了,但是又拧起了眉毛:“为什么?就因为我成绩好?”
我不想把我五年来的担惊受怕和谨小慎微全部吐露在残食台旁,泔水的味道一阵一阵的,我走出了这所名校的食堂,弗明言跟着我,我忍不住想,这是第一次他站在我身后,跟着我的步伐。
我一出来,就像被秋日寒气迎头打了一棒一样,我不回头地说:“那还能因为什么?我竞赛只有二等,而你却可以保送。学校的冬令营没有我的份,你却直接放弃了,大度得让人羞愧。你几次模拟考试最低分都比我最高分多几十分,从来都是你教我做题目,我从来没有指导过你什么……甚至,感情上也比我顺利嘛。你不是还和几年的女神在一起过,我还母胎单身呢。”
我生硬地开了个玩笑,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提丁海灵。
我忍无可忍地转过身,却看到了他情绪深远的眼神,和今天的天气一般,雾气重重,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
那个数学模拟考试的晚自习,他骄傲又不自然地经过我的桌子,泛着红晕的脸,硬邦邦地甩下一句“对不起”。那个夜晚,我正式确认了我的心意。我那见不得光的暗恋开始了,我夜以继日的努力就以此为起点,我泛滥的自卑心也是从这里开始泄堤。
现在,一个没头没脑的电话叫走了伙伴,我们用这种没头没脑的方式对话,每一句都疯狂敲击着我的心脏,好像在挖掘着什么一样。这就是终点吗?
他接下的话又轻而易举地终结了我的胡思乱想,他低下眼眸说:“如果接下来的话毁了你的崇拜,我接受你所有的责怪。”
我喘了一口气,微微闭上眼睛,你到底知不知我的心意,用不用我付出一篇废话啰嗦的表白,我这场旷日持久提心吊胆的暗恋到底何年何月结束呢?今天不是终点,哪一天是呢?
他看起来毫无察觉我内心的翻江倒海,他自顾自地往下说:“我真的……是个很不讨人喜欢的人啊。季子期跟我认识多少年了,他都能跟我闹翻。我讲话难听,还有优越感,我都知道。”
我抓住他的胳膊,迫不及待地说:“请你别这么说!大家总会原谅天才的。”
“天才?我不配。”他轻描淡写地说,也轻描淡写地拿下了我的胳膊。
我顿感难堪,但是他忽视了,他说:“别在门口说,有人看着。”语调之凉,是我从前完全没体会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