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出云月

1、山鬼1 山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

　　第一次看见山鬼的时候，时涧只有八岁，刚上小学三年级。而时涧的父母却已经死了整整六年多，正是时涧一岁多的时候，父母带他去镇上集市，被车撞死的。

　　同去的奶奶痛哭流涕带回时涧后，随意将才一岁多的小娃娃仍在屋里，就喊村里人帮忙去镇上为夫妻两收尸。

　　一来一回，等尸体运回来，已经是深夜。从早上出门开始就没有进食的时涧，在众人回来之后，许久，才被人想起来。小小的娃儿一丁点大，躺在屋里的床上，饿了一整天。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众人进来时，小娃儿满脸都是泪水干涸的痕迹，脸色煞白的小小声哼唧。有人喊娃儿的奶奶进来喂食，对方却是同样满面泪痕，冷冰冰的坐在那里，毫无动静。

　　闲杂人也不过是叹息一声，默默的帮忙喂了小娃娃，白发人送黑发人，怎么能不悲伤。更何况时老太中年时死了老伴，只有这一个儿子，好不容易讨了媳妇儿，儿媳两个也孝顺，是时候该安享晚年了。

　　谁想这才没两年，就两个壮年的竟然是先去了。

　　留下一个年近六十的老太太和一个才一岁的小娃娃，这未来的日子可怎么活哟。

　　小村子偏僻，封建又迷信，死了人或是遭了难，都是要请仙姑上门跳大神超度的。一来送死去的人安安稳稳过奈何桥，下辈子找个好人家投胎，不要做哪孤魂野鬼。二来也是给这些还活着的人，一点心灵上的安慰，知道死去的人过得好，自己也能安心些。

　　神婆来的那天穿着一身黄色的法袍，上面挂着各种口袋，方便对方随时从中掏出什么东西。时涧父母的棺材和尸体都放在院子里，神婆就围着两人的棺材跳着大神。

　　有好心的婶子想要带小时涧出来看一眼，毕竟也是亲生父母，两人收拾好了又请专门的收敛婆子化了妆，带着帽子，穿着衣服，倒也还算体面。

　　结果婶子抱着小时涧才出了堂门口，那远在棺材另一头背对着他们的神婆，竟是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猛然转身朝两人怒吼：

　　“是你！你是天降灾星！是你害了他们！”

　　众人随着神婆的的手指看去，正是婶子怀里，不知世事还闭着眼睛在睡觉的小时涧。

　　抱着时涧的婶子还有些呆愣的，指着自己怀里的小娃儿尖声询问：

　　“您是说小石头？”

　　这时候的时涧，父母去世前还没来得及给他取大名，村里人都信奉贱名好养活，一直是小石头、小石头的叫了一年。

　　也不知道神婆知不知道死者是这小娃儿的亲生父母，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却是高深莫测的点了点头，顿时引起一片哗然，窃窃私语声如蚊蝇来袭。

　　这一下，时佬太立刻变了脸色，看着那个小娃娃的眼神根本不是看着孙子，仿佛是一个杀人凶手，一个杀子仇人。猩红的双眼狠狠瞪着小娃儿，一副恨不得生啖其肉的表情。

　　抱着小时涧的婶子更是浑身一抖，仿佛抱了一颗烫手山芋，慌乱的将小孩儿抱进屋里，仍在了床上。而才一岁多的小时涧，连话都说不全，自然不会为自己辩驳，只皱了皱小眉头又沉沉睡去。

　　只是从此之后，小石头是个天降灾星的事情，便是整个村子里人尽皆知的了。

　　所有人都对一个才一岁多的小孩子避之不及，时涧还小，没有上学的时候，常年被时佬太关在家里。村里的孩子都听了家长的话，也不去时家找他玩儿，这种情况还不明显。

　　小石头只知道时佬太不准他出去玩，每天出门都要将他关在家里，也不准他叫自己奶奶，从会叫人开始，就跟其他人一样要叫她时佬太。

　　一直到时涧五岁时第一次去学校，上小学一年级，村里的学堂所有人都远远避开他，喊他小灾星，时涧才知道自己是多么的讨人不喜，又或者说讨人厌？

　　时佬太显然也是讨厌时涧的一员，他甚至五年多都从来没有想过要给小石头取一个正式的大名，一直到时涧读到小学三年级，他的作业本上都是写着小石头做名字。

　　对此，时涧没有过多的委屈，因为他更忧心的是吃食的问题。村子里人大多数外出务工，或是下田一整天，中午根本没有人给学校里的小孩子们送饭。

　　村子里的学校也不可能包午饭，到是提供炉子给大家热饭，大多数孩子都是自己带着自家爸妈、爷爷奶奶用心里做的自制盒饭去学校热午饭吃。

　　然而，时涧甚至连装可以热午饭的铁饭盒都没有。

　　时佬太从来不会给小石头准备午饭，在时涧很小的时候开始，她就是一出去一整天不见踪影，也不会告诉时涧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最多只给时涧留点冷饭，让他一天能吃上一顿，不至于饿死。

　　以至于很多年后，每每回想当初，时涧都怀疑，时佬太其实是想让他自己饿死的。

　　饿了好几个中午之后，时涧实在是受不了了，就趁着一个星期六的早上，独自一个人，进林子里去，找可以直接热的板栗、竹笋、红薯、地瓜之类的东西给自己做午餐。

　　他偷偷听隔壁桌子的小孩子聊天说过，山林子里有很多野生的板栗、竹笋，运气好能碰到其他人漏下来的红薯、地瓜，挖出来带回去直接烤烤，又甜又糯，可好吃了。

　　时涧不在乎好不好吃，他只希望能填饱肚子，不要让自己整天跟火烧火燎似的，头晕眼花，嘴里还泛着酸水味儿，实在是太难受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时涧真的是灾星，运气特别差，他在林子里一路往里走了好远都没能找到一点吃的。好在今天星期六，是不用上学的，小时涧就咬咬牙继续走着。

　　小小的孩子，丝毫不知道未知的深林里，会有怎样巨大的危险，也丝毫不知道畏惧，只一往无前的走着，不知疲倦的走着。不知不觉就走进了山林深处，人烟罕见的地方。

　　茂密的深林枝叶伸展，硕大的叶片遮挡了炎热，也遮挡了太阳的光线，让人不知今夕何夕。就在小石头热得头晕脑胀，累得四肢疲惫的时候，他遇见了山鬼。

　　在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树下，一身雪白缥缈的长袖广服，浅淡的眉目，无喜无波的看过来时，小石头变忘却了一切的知觉。

　　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这种感觉叫做惊艳。一直到高中时，偶尔读到大诗人的辞——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便立刻觉得，形容这个人，是如此贴切。

　　他给小石头取了名字，叫时涧。

　　他说，世人叫他山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