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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代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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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上课还有五分钟。授课的教师已经在讲台上准备妥当了,电脑沉沉的发着嗡嗡的响声,投影幕上展示着这次课的课件幻灯——作用于血液及造血系统的药物,紧跟在标题下面的是任课老师的名字,方莹。
讲台下,四班的学生基本到齐了。不少同学手里拿着进度表,他们低头看几眼,又抬头看几眼,心里好奇着,怎么换老师了?
进度表上写得清清楚楚,担任他们这次课程讲授任务的老师乃唐牧阳教授,再具体一点说,接下来三周共六次的药理课都应该由这位唐牧阳教授执教。
“这人是谁啊?”坐在第三排的一个同学轻声询问身旁的另一个同学。
“我咋知道!”
“你们看,”坐在后排的一个同学往前凑近他们,左手食指指着进度表上的一个名字说:“她是教十班的老师。”
大学里面的课程,即使是同样的内容,配给每个班的老师都不一样。
前面那两个同学定眼看着他手指所指处——方莹博士后。
“博士后?博士后有多牛?她厉害还是教授更厉害?”刚刚发问的同学又提出疑问了。
“博士后应该很厉害吧,在博士之上呢。”
“但她这么年轻,不会强到哪里去吧。”
六束眼光同时聚焦在讲台的女人身上,他们从上往下打量一遍,又从下往上再打量一遍。这个博士后眉清目秀,五官十分标致,一把过肩的乌黑头发整整齐齐的在脑后梳成一条马尾,相当清爽的形象,白皙的面颊隐约透着红润的色泽。在等待上课的这个时候,她正注视着放在讲台上的备课稿,仿佛很想集中精神专注于讲稿的文字,但是显现于她脸上的不安神色却泄露了她的紧张。
“她再老也不会超过三十岁。”三人中的一个用非常笃定的语气下结论。
“对!”余下的两人异口同声的赞同着。
叮……
上课铃响起,第四排的那个同学坐回座位上。铃声停下来,全班同学安安静静的端坐在位置上,射向讲台的众多目光带着读不完的各种表情。
方莹左手握紧麦克风,右手握紧激光笔,深呼吸一口气之后,用最镇定的语气开口了。
“这堂课本来应该由唐牧阳教授给大家上的,但唐教授到外地出差了,现在还在回来的路上,所以这次课由我来给大家上。下一次课的内容是肾上腺皮质激素类药物,那一章的内容非常重要,由唐教授亲自给大家讲,相信会讲得很精彩的……”方莹扫视一眼课室的每一张脸,同学们的表情木木的,好像对她讲的非课本内容毫无兴趣,“好,那我们开始学习作用于血液及造血系统的药物……”
手里拿着激光笔,一张一张的把幻灯翻到下一页,方莹按着课件的要点,分别对重点内容和非重点内容进行详略得当的拓展,还不时把临床的案例和生活的经验穿插其中。虽然课堂气氛不是相当活跃,但在座的学生都听得十分认真,握着笔的手不停歇的做着笔记,眼睛来回于投影幕和课本之间,耳朵则竖得高高,一个字都不愿放过。
离下课还有五分钟,方莹刚好把章节内容讲述完毕,正准备进行小结的时候,突然发现课室的后门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双手插着裤袋,微笑着,一脸从容的观视着课室的一切。
这男人不是谁,正是唐牧阳教授。
方莹的眼光在唐教授身上停留了两秒的时间,表情没有一丝波动过的痕迹,然后继续她的授课。
随着小结内容的结束,幻灯片也终于来到了最后的一张——Thank you!
“呃,刚刚唐教授赶回来了,还特地到这里看一下大家……”方莹还没把话讲完,同学们不约而同的左看看右看看,最后连后门也看清楚确定毫无发现之后又重新看向方莹。方莹莞尔一笑,马上接着讲下去:“但他现在已经走了,下一次课由他给大家上肾上腺皮质激素类药物那一章,请同学们回去做好预习,那么,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下课吧。”
一阵稀稀疏疏的掌声之后,响起了收拾书包的声音,响起了移动桌椅的声音,还有同学们边走边谈的声音。
“这个老师不错嘛,讲课有重点。”正在走出课室的一个同学对她旁边的女生说着。
“对啊,我也觉得挺好的,还结合很多例子,不会无聊。”旁边的女生应道。
“我正在担心那个唐教授还没有她讲得好呢。”走在前面的同学放慢了脚步,加入到讨论的人中。
“希望不会吧,她不是说唐教授经验丰富吗。”
学生的嬉笑声已经越来越远了。关闭了讲台的电脑设备,方莹收拾好讲稿,她从公文袋里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嘟……嘟……
“喂,下课了?”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怎么突然跑来了?不是说过要你尽量多留一会儿吗!你不是担心我教不好吧?”一边讲着电话,一边拿起公文袋,方莹慢慢的走出教室,向教学楼的大门走去。
“是啊,我是特地赶回来看看你有没有把我的学生教坏的。”电话那头的声音用着开玩笑的口吻。
“哼!”方莹满不在乎的哼出声,“你现在在哪儿?”
“正在门口等你。”
方莹的脸上立即荡漾开一抹笑靥,“今天晚上到哪里吃饭?”
“回家吃吧。”
“我不买菜!”
“好好好,我买菜……买菜、煮饭我都包了你满不满意?”
这时方莹已经来到了一楼,门口一尊熟悉的身影正面向她这个方向,左手插着裤袋,右手拿着手机,脸上堆满了笑。
方莹的笑容更灿烂了。
“非常满意!”说着,她合上了手机,放回到公文袋里。一直走到门口,等在那里的人早已向她伸出了手。于是两人手牵着手漫步在洒满夕阳的校园小径上。
“她的情况还好吧?”走出教学楼不久,方莹开口询问道。
“还行,手术做得很成功……她现在就是有点忧郁,可能是不放心吧。”男人的声音说着说着就染上了一丝忧愁。
两人默默的走着。方莹的双眼无神地看着前方,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一个愁容满面的女人躺在白净的病床上,眼神空洞,毫无生气的盯着天花板看,孤独的呼吸着周围寂寞的空气。
“后天,你再去一趟吧,那天的课我再代上一次……多陪她聊聊,让她开心一点。”说这话的时候,方莹的表情十分凝重,眼光显着哀伤。
男人不置可否,两人继续走着,直到消失在这条夕晖闪闪的小径上。
第二次课,方莹提早十五分钟已经在课室做好了上课的准备。四班的学生陆陆续续走进课室,疑惑、惊奇、不解等等的神色都可以从他们的脸上读出来。
“唐牧阳教授发烧了,所以这次课还是由我来跟大家一起学习。我们今天先讲作用于子宫的药物和性激素类药物两章,肾上腺皮质激素类药物这一章推迟到下一次课,还是由唐教授给大家上……”
方莹在讲台上滔滔不绝的同时,学生们也在台下窃窃私语。
“又不来上课,这个教授有够矜贵的!”
“我看他就是不想来上课,还编个谎言骗我们。”
“耍什么大牌嘛,明明是安排他给我们上的课,却让一个小角色打发我们。”
……
“认真听课吧别说了,这个老师也不错啊。”身为学习委员的同学“站”出来维护课堂纪律了。
这一次课跟上一回一样,不会让人觉得无聊,结合了例子,重点突出,所以到下课的时候,同学们口中谈论的就只剩下方老师的好,忘了那个大牌唐教授的种种不是。
然而第三次课,还是老面孔——方莹仍然在上课前就准备就绪了。每个走进课室的同学看到方莹之后都把课室的每个角落看个清清楚楚,确定找不到唐教授的半个身影才挑个好位置就座。他们好奇着等待着,到底唐教授这一回又会有什么迫不得已的理由来逃避授课的任务呢?
可是他们的好奇心并没有得到满足。方莹没有对唐教授的再次“旷课”作任何解释就开始了重要的一章——肾上腺皮质激素类药物。
方莹的表情有点严肃,或者确切一点说,是十分凝重。她的眉头偶尔会扭卷一下,露出不适的神色,但很快又会回复之前的表情,以一种比较快的语速讲授着章节的内容。
这回,同学们也没有太多空闲的时间在课堂上议论唐教授的这个那个,因为这是重点内容,大家都听得很认真。直到方莹提早了二十分钟把课程内容讲完,并说明了她打算提早下课的理由后,四班的学生才一下子变成一群麻雀,吱吱喳喳的议论不停。
“今天不知怎么的,我的头一直很疼,所以把课讲得有点快,希望大家见谅……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大家下课吧。”眉梢轻蹙,方莹脸上的不适非常明显。
学生都没有意见,因为他们不仅看到了方老师的病相,更看到她表情里的歉意,他们想到的只有,这个方老师也太辛苦了。
“就说那个教授耍大牌嘛,这次连个理由都不编了。”
“他发烧就不来上课,人家方老师不舒服还要替他来上课,真离谱。”
一堆学生又是一边离开一边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
方莹胀痛的脑袋令她非常不舒服,她关闭了电脑,匆匆把讲稿收拾好,提着公文袋就离开课室。行至教学楼的门口,看到等在那儿的熟悉的男人,她浅浅的报以一笑。圈着男人的手臂,两人一起离开。
“都叫你多留一会儿,你怎么老是不听呢!你要多陪陪她,多跟她说说话……你没有跟她说转移的事儿吧?”
“当然没有……我已经在那里呆很久了,她都不怎么说话,也许她想要多一点安静吧……再说,老婆不舒服,做丈夫的怎么能不送她回家呢?”
方莹把头靠着他的肩,闭一闭双眼以缓解头上的不适,心里面不断的重复着他刚刚的话。是啊,老婆不舒服,做丈夫的却不在身边……想着想着,神色渐渐蒙上了悲凄的愁云。
“既然你不舒服,下面的课还是我去上吧。”温柔的话语来自体贴的丈夫。
“不,你的课由我来上,我回家吃点药就没事了,你乖乖的给我在医院呆久一点就行了。”
听着妻子的坚持,男人也不再说什么了。
剩下的三次课,就如同学们猜想的一样,唐牧阳教授一次也没有出现过。
最后一次课的内容已经讲完了,方莹看看表,还有一点时间,她拿好麦克风,说着她这节课最后的一段话。
“这三周我代唐教授给你们上课,我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尽量接近教授的水平,当然还有一段距离。关于这门课的内容,如果同学们以后有什么问题想跟我讨论的话,可以随时发邮件到我的邮箱。好吧,这次课就到这里,同学们下课吧。”
话音刚落,课室里就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方莹微笑着关闭电脑,微笑着收拾讲稿,虽然偶尔会闪过一丝莫名的神伤,但是热切的掌声依然萦绕在耳际,说实在,她对自己三周来的表现已经很满意了,对同学们的反应也深感欣慰。
一周之后,在市郊的殡仪馆内,气氛沉重,哀乐奏起,一群黑衣打扮的人怀着难过的心情站在棺木前低头默哀。
长眠在棺木里的是唐牧阳的前妻,郑芷兰。亲人不多,郑芷兰只剩下一个比她小几岁的妹妹,结婚多年未有半个儿女,所以,今天来参加追悼会的人寥寥可数,一些是她曾经的好友,一些是她昔日共同工作过的同事,剩下的则是她的妹妹、她的前夫以及前夫的第二任妻子。
郑芷兰被确诊出肾癌是在离婚后的第三年,肾脏切除手术完成得相当成功,可不久又发现肺内已有多个转移灶,无可奈何只能在医院过完自己最后的人生。
对郑芷兰一直深感愧疚的方莹得知她患病入院之后,总在想方设法让唐牧阳有更多的时间到医院探望孤独的她,而她却由始至终不敢到医院一趟,尽管心里有这个想法。
方莹至今还清楚记得当年郑芷兰当众怒骂她是第三者,骂她是狐狸精。她知道自己这辈子是不可能得到原谅的,但她却从来不认为爱上唐牧阳并嫁给他是她人生中的错误抉择。虽然有愧疚,可她从未后悔过。
她已经尽力了。挽着唐牧阳的手臂,心神恍惚的方莹正步出殡仪馆。
“等等……”从殡仪馆里传来一阵叫唤。并不以为被呼唤之人是自己,唐牧阳和方莹没有停下脚步。
“等一等……那个……你是方莹吧?”叫唤的声音渐渐逼近,已经来到身后了。方莹和唐牧阳同时停下来往后看,是郑芷兰的妹妹,郑芷荷。
他们定定的看着她,等待她交代下文。
只见郑芷荷手里攒着一封信,信封上用蓝色的圆珠笔写着三个清晰的字——致方莹。她把信递到方莹面前:“这是在收拾姐姐医院里的物品时发现的,你拿着吧。”
方莹惊愕的接过信,郑芷荷转身就回到里面去了。
颤颤的打开信封,方莹取出里面的白色信纸。
小小的信纸上,只有一句由五个字组成的话。
愿你们幸福。
瞬间的感动,顿时化成一眶晶莹的泪,模糊了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