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你送我的一场烟火》久伴

2、第二章 秦慕奚

　　秦慕奚做了一个梦，梦里爸爸妈妈要出海旅行，她也想去，可他们不同意。她站在港口，看着轮船慢慢行驶向大海，他们站在甲板对她微笑挥手。突然，万里晴空的天气，海上却掀起风浪，那个画面很不和谐而又诡异。她眼睁睁看着轮船被海浪卷起倾翻进海里，再不复踪影。她哭着，闹着，可还是不见了。爸爸妈妈，不见了。
　　秦慕奚醒来时，满脸的泪水，心里一抽一抽的疼。回想起这半个多月所经历的，只觉得恍若梦境。
　　她因为中考成绩优异，被平阳重点高中以第一名的成绩录取。爸爸妈妈兴高采烈的出门，说要给她挑一份升学礼物。
　　几个小时后，她正看电视入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她起身去开门。
　　爸爸的助理吴叔，焦急的站在门外，满脸的汗水。秦慕奚以为又是公司有急事了。
　　她刚准备开口说话，被吴叔一把拉住手腕，往外走，“快跟我去医院，你爸妈出车祸了。”
　　秦慕奚有些愣怔，一时间呆住了，像是没有听懂。她一脸的茫然，像个木偶一样被吴叔拉到车边，按进车里。
　　到了医院，她被拉着在走廊里疯跑，眼泪流了满脸，视线一片模糊，看不清前路。急诊室里，医护人员站在一边，两张病床上，一个被罩上了白布，另一个是她的妈妈。妈妈满是鲜血的脸，带着氧气罩，她冲到床边，放声哭泣：“妈妈，妈妈，你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你不要吓我啊！”
　　“医生，快救救我妈妈呀，你们快救救她呀。”秦慕奚无助的看向身边的医生、护士们，满眼哀求。
　　“伤者颅脑损伤太严重，送到医院时已经昏迷，并且多个脏器破裂。我们，无能为力，很抱歉。病人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一名医生说。
　　“什么叫无能为力，我妈妈还在呼吸，她没有死，你们快救她呀！快救她啊！”秦慕奚尖叫的狂喊，握着妈妈的手，全身颤抖。
　　秦慕奚握着妈妈的手，感觉温度在一点点消失，她揉搓着妈妈的手想把温度传给她。妈妈的手轻轻的动了一下，她急忙看去，鲜血从妈妈的嘴里汹涌流出，她抖着手给妈妈擦去，却越擦越多，“妈妈，我求求你了，不要离开我，你不要离开我啊。妈妈…”
　　妈妈没有张开眼睛，泪水却顺着眼角流下。秦慕奚听着仪器里传来“滴———”的声音，有些慌张，无助的摸着妈妈的脸，“妈妈，别走，别走，求你了，我求你了。”
　　秦慕奚的哭声戛然而止，那么的突兀，医护人员有些反应不及，但女孩儿接下来的那句话，让他们集体哑然，“我，爸爸呢？”是啊，她的爸爸呢。
　　秦慕奚环视四周，没有人回答她，她有了预感，一直被她刻意忽略的那张床，那张被罩上白布的床。
　　她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像被抽走了所有的气力。她慢慢的抬起手，努力抓住白布，一点点的扯开，露出了爸爸的脸。她有一瞬间感到窒息，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发不出声音。
　　铺天的绝望向她涌来，让她彻底崩溃，“啊…爸爸，爸爸，我什么都不要了，你回来啊！爸爸…”
　　她扶着床边爬起来，抱着爸爸，握着他的手，可是，平时温热的手掌已经冰冷。
　　“你们不要丢下我啊，求求你们了，我求求你们了，不要丢下我啊。妈妈，爸爸…”
　　她回头看妈妈，病床已经被推近，她伸出一只手握住妈妈的手，跪在两床之间，浑身颤抖。她把妈妈的手放进爸爸的手心里，她又把他们的手抱进怀里，埋头痛哭。
　　已经哭到嘶哑的嗓子，发出破碎的尖叫声。她起身去抱爸爸，在他的怀里哭，又去抱着妈妈。她发现，抱住爸爸，就拥抱不了妈妈，抱住妈妈，就不能趴在爸爸的怀里。
　　她握着两人的手，跪在中间，“我要怎么办，我要怎么办，爸爸，妈妈…我不能失去你们啊！”
　　那天在医院，她哭晕在床边，醒来后，就哭不出来了，人也变得很平静、很麻木。吴婶来医院陪着她，照顾她，吴叔帮她准备父母的葬礼，安排一切事宜。
　　在医院躺了一天，她很平静的要求去葬礼，他们就她一个女儿，她怎么能不去送他们呢。
　　看着两人并肩躺在冰棺里，她隐忍的哭泣，再没有撕心裂肺的哭闹。她真的恨透了自己，无颜面对爸爸妈妈。如果自己不要礼物，他们怎么会出门，怎么会出事。如果自己跟着一起去，怎么会只剩下自己，怎么会不能团聚。
　　爸爸妈妈在商界有一定的影响力，出事后，被大肆报导，来吊唁的人很多。有真心实意的，自然也有居心不良的，但当时的秦慕奚并不知道。
　　那对和父亲没有血缘的兄妹也来了，“姑姑”竟然还上前拥抱了她，让她节哀。
　　孟伯伯陪着外公也来了，秦慕奚看到老人扶着妈妈的棺，肩膀止不住的抖动，她知道他哭了。
　　她后来知道，孟庆宽是外公带起来的兵。就算现在身居高位，只要外公开口，不论大小事，他立马去办。
　　葬礼结束，送爸爸妈妈入陵园后，秦慕奚以为所有人都要离开了，可是没有。
　　吴叔和吴婶陪她刚回到家，她的“姑姑”和“叔叔”带着律师上门。原来，爸爸和妈妈去的突然，并没有遗嘱，而她也没有成年，必须要有监护人。她的监护人有权利替她管理财产，而这对兄妹就是来做她的监护人的。她终于知道，原来在葬礼上，那兄妹俩都是鳄鱼的眼泪。
　　吴叔吴婶愤怒指责，却全无办法，因为在法律上，他们就是她的叔叔和姑姑，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那些和爸爸公司有合作的人，也来商讨接下来的对策，有尾款还没结清的，有合作是否要继续的，……
　　吴叔一人应对诸众，有些分身乏术。秦慕奚想，所谓的人走茶凉，也不过如此吧！家里像个菜市场一样，吵吵闹闹，争论不休。
　　秦慕奚深刻的理解了古人那句“世态炎凉，人心不古”的意思。她很平静，因为知道自己无能为力。吴叔告诉她，瘦死的骆驼总比马大，并且爸爸的公司也没有任何违规操作，资金链也没断，只要按照合同和正规流程办事，不会有大问题。
　　现在，最棘手的问题是她的监护权。若被那对兄妹得手，可想而知，最后留给她的只会是一个空架子。她恨自己守不住父母留给她的东西，还要被满心贪念的兄妹收养。她能想象到，她以后的日子会有多凄惨。
　　在她以为，一切已成定局的时候，孟庆宽解救了她，正确的说，是外公解救了她。
　　孟伯伯告诉她，外公一直很关心妈妈，所以对她的事情都很了解。在知道妈妈出事以后，他就预感会发生这样的事。但是，他怕太早说出来，她会排斥和误会他别有所图。
　　秦慕奚并不在乎财产有多少，但是，她不想让那对贪得无厌的兄妹得到，她选择外公做她的监护人。
　　那对兄妹并不知道，她还有个外公，被打个措手不及，但也咬死不放，声称是个骗局。
　　后边的事，秦慕奚不知道是怎么解决的，外公先回了隆城，孟伯伯留下帮她处理一切事宜。
　　监护权解决完后，孟伯伯问她财产怎么处理。公司的股份，秦慕奚全都转卖出去了，她没有能力管理公司。房子留了下来，她舍不得卖，请吴叔和吴婶帮忙照看。
　　她带着两个行李箱，离开了生活14年的平阳，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家。
　　她躺在陌生的床上，眼泪已干，神情涣散的看着窗外，没有焦距。
　　不知过了多久，夕阳照进室内，满屋的金色光束，她抬手遮住眼睛，掩住满目的悲伤，收入心底，不为人知。
　　秦慕奚收拾好下楼时，刘姨已经在做晚饭了。走进厨房问需不需要帮忙，刘姨推她出来，直说别被油烟熏着了。
　　其实，外婆在世时，家里并没有保姆，都是外婆做饭，她没事就会帮忙。她家里虽条件好，父母也宠她，但她并不娇气。外婆时常说：“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在她一点点长大的时光里，懂得了这句话，也做到了。
　　客厅没人，秦慕奚出了别墅，在院子的东边的小凉亭里坐下。院子的西边，是个小花园，大朵大朵的花，争相开放，显出勃勃生机。
　　别墅的院墙很高，两边也留有间隙直通后院。外公从西墙边走出来，手里拿着喷壶，准备给花浇水。她起身走过去，喊了声外公。
　　王万山点下头，“休息好了？”
　　“嗯。”秦慕奚应道。
　　“知道这是什么花么？”
　　“月季花。家里有种，外婆喜欢。”
　　王万山浇花的动作一顿，“嗯，是月季。月季花适应能力很强，它不惧严寒，不畏酷暑，不管什么环境下都努力开放。植物都能如此，人亦应该如此。苦难和悲伤过去，人还是要往前走，带着他们的期许活得更好。”
　　“嗯，我知道。”安慰的话，听到了很多，真能走进她心的，没有。
　　两人再没有交谈，秦慕奚就站在那，看着花朵和枝叶被水浇灌，水珠一滴滴落入泥土里，滋润根系。
　　吃了晚饭，刘姨收拾完，早早休息，外公看了会儿电视也去休息了。
　　秦慕奚关了客厅灯回到房间，洗漱完，有些睡不着。找出一本磁带，放进随身听，耳机里传来舒缓的钢琴曲，宁静而又安详。
　　没人知道，她开始失眠了，不活泼了，因为了解她的人，都不在了。
　　搬到大院里一个星期，秦慕奚已经熟悉了这里的一切。她没有走出过大门，刘姨要带她出去走走，她拒绝了。她面上一切如常，没有什么改变，但只有她心里知道，家庭的破碎给她的影响有多大。她有些自闭，不喜欢与外界接触，她知道不该沉沦下去，却无法自拔。
　　下午，秦慕奚站在房间的窗边看着路边的树影发呆。一阵嬉闹声传来，秦慕奚循声望去，三个男孩和一个女孩走在路上嘻嘻哈哈地说笑打闹，几人声音不大，秦慕奚听不到说话内容。
　　院墙阻隔了他们的身影，却没有阻隔她的视线，她猜测着他们的位置，随着他们移动。其实，她并不关注任何人，就是想追寻他们的声音。秦慕奚想，一个月以前她也有这样欢快的时光，说说笑笑、打打闹闹。
　　几人的身影出现在了隔壁别墅大门前，正准备进去，一个男生忽然侧头向她看去，其他几个人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
　　秦慕奚有种偷窥被抓包的感觉，却也并不慌张。她没有躲避，就站在原地看了几人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