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之日》SAKUGETU

14、13 艾菲索斯跟

　　艾菲索斯跟着卡尔那斯走下那从后宫通往王宫大殿的长长的台阶。
　　他的脚步非常的急，艾菲索斯不得不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处刑场在哪儿？”
　　“离这里有一小段路。”
　　“王！”罗伊已经等在了王宫出口，他身后是一小队侍从装扮的人。
　　小队最前边的是一个握着缰绳的体格精悍的黑发男子。
　　“希斯。”卡尔那斯高声道，从男子手中接过缰绳。
　　“你会骑马吗？”他回头看她。
　　虽然在现代去过马术俱乐部两次，但是都是教练牵着绳子她坐在马背上溜达而已。
　　于是她诚实地摇了摇头。
　　“没关系。”他亲了亲她的额头，将她袍子的帽子拉到了她的头上，然后抱起她轻声道：“迈开腿。”
　　一把将她推上了马背后，他非常娴熟地跨上马。
　　“罗伊夏特尔留下等那探子的消息。近卫队跟我走。”他高声指示，拉起缰绳。
　　“驾！”
　　“坐稳。”卡尔那斯轻声说，“马高傲而敏感。不要让它觉得你在害怕。”
　　“好。”艾菲索斯稳了稳气息答道。
　　马跑得非常快，因为没有马鞍，多少有些找不到重心，但卡尔那斯驾驭的很稳，甚至比她在现代的马术俱乐部里溜达的时候还稳，所以倒没觉得太难受。
　　但是，现在令她不解的是卡尔那斯和众人的反应。
　　为什么他们都表现的这么紧张呢？
　　女官是犯人，而伊斯密尔是王子。
　　按照现在赫梯的社会形态来看，是典型的奴隶制社会。
　　出于这种背景考虑，就算王子提审一个犯人，哪怕不合理，那也应该不算是什么大事吧。
　　“你为什么这么紧张？”她紧握着他的披风。
　　“想想看，如果你最爱的人被人谋杀，犯人落在你手里了，你会怎么办。”卡尔那斯漠视着前方，仿佛想望穿远处那团黑暗一样。
　　会怎么办？
　　杀人犯属于刑事案件罪犯，即使抓到了也是依法判刑，和个人意志关系不大。
　　但...如果真的...跳脱出了法律的框架...
　　当然是想杀了他啊。
　　“大概...会杀了他吧。”
　　“现在伊斯密尔就处于那种情况。”卡尔那斯语气平静道。“我们到了。”
　　艾菲索斯抬头，在他们前方，黑暗的尽头，有火光若隐若现。
　　那是处刑场的正门的火把。
　　卡尔那斯拉了拉缰绳，放慢了速度，希斯超过了他们，先到了正门，从马上一跃而下。
　　“是陛下，快开门。”他冲守门的将士喊道。
　　门马上就开了，卡尔那斯拉住缰绳，冲将士问道。
　　“伊斯密尔呢？”
　　“殿下在红石刑场。”
　　“好。”
　　“红石刑场是什么？”艾菲索斯抬头问。
　　“你马上就能看到了。”
　　卡尔那斯在一个陡坡前停了马，将艾菲索斯抱了下来。让所有人在原地等候，然后牵着她，向陡坡上走。
　　“那女官杀了人，就算伊斯密尔王子不杀她，她也会被处死不是吗？”艾菲索斯气喘吁吁地问。
　　“我们并没有公开闪艾菲索斯已死的消息，”卡尔那斯斜眼看了她一眼，“其中一个理由是证据不足；在某种意义上，哪怕只有□□，她确实还存在着。而另一个原因...”
　　“不能公开‘东方而来的火种’已然消逝吗？”
　　卡尔那斯沉默了一会儿。
　　“你很适合做王妃。”他轻声叹了口气。“比真正的闪·艾菲索斯要适合的多。”
　　“这就是你一直没娶她的原因？”
　　“闪...”他伸出一只手，把她拉上了最后一节石阶。“一直在我身上追寻我给不了她的东西。我们到了。”
　　“天哪...”艾菲索斯不由地向后退了一步，用手捂住了鼻子。
　　在看见前方的光景之前，那鲜血和腐肉的气味已经在预告接下来会是什么景象了，但是真正看到被火光照亮的刑场的那一刻，还是让人无比动摇。
　　这里地形奇绝，一面陡坡一面峭壁，而坡顶反而有一片10米见方的平地。
　　平地四周放着各种各样的古怪刑具；在平地最外侧，悬崖边缘有着一棵枝干粗壮的老树，那树枝旁逸斜出，伸出了峭壁那侧一大半。
　　伊斯密尔王子站在树下，仰头望着树干。
　　艾菲索斯慢慢走近，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过去。
　　伸出峭壁的树干上，有什么在微微地摇晃，那形状，像一颗巨大的、怪异的果实。
　　伊斯密尔侧了侧身，火光映在了那怪异的‘果实’上。
　　怪异的‘果实’发出了一声呻吟。
　　那是个人！
　　艾菲索斯腿一软，卡尔那斯及时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肩。
　　是那个女官，浑身赤裸，被皮绳绑住了手足，吊在树枝上。
　　“伊斯密尔。”
　　“啊，王兄。”伊斯密尔转过身，眼神淡漠。他的目光扫在了卡尔那斯身后的艾菲索斯身上，责怪道：“您怎么把闪带来这种地方。”
　　“伊斯密尔，你在干什么？”卡尔那斯向前走了一步，语调平静。
　　“王兄，”伊斯密尔站在原地，如同出了神一般。“她说了，她说是她杀死了闪。”
　　“你审问过了？”
　　“是...”
　　“既然审问过了，就将她放下来。”
　　“但是王兄...她该死啊。不是吗？”伊斯密尔回头凝望着那怪异的‘果实’，喃喃道：“让秃鹫啄食她的内脏；让野狼啃食她的尸骨；应该让她死去的无比痛苦不是吗？”
　　他脸上的神情是这几天里艾菲索斯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出现在他脸上的神情。
　　那是一种从内心渗出来的疯狂。
　　就像一只内部已经腐烂的果子，隔着鲜艳的果皮，隐隐透出了腐败的味道。
　　她看着脸上挂着陌生表情的伊斯密尔。
　　很明显，如果今天放任伊斯密尔杀了这个女官，那这大概就是他人格崩溃的开始。
　　不能犹豫了。
　　“没错，”她抢在卡尔那斯开口之前，向前走了一步，目光小心地避开了那‘果实’。“伤害了闪的人，我们要让秃鹫啄食他们的内脏；让野狼啃食他们的尸骨；让他们付出代价，他们每一个人。”
　　卡尔那斯略显惊讶地看着她的侧脸，迅速地和她交换了一下目光。
　　“他...们？”伊斯密尔缓缓道，回过头看着艾菲索斯。
　　“潜入王宫暗杀贵族绝不是一个女官凭一己之力能做到的。”卡尔那斯平静地接过话头，“厄幔不是跟着那探子么，无论幕后主使是谁，过了今晚，便能找到线索。而那个时候，我们需要这女官的证言。”
　　很好，他开始动摇了。
　　还差一点点。
　　艾菲索斯走到了他面前，将双手摊开放在了他眼前。
　　“伊斯密尔。”她用闪的眼睛看着他。“这是闪的手，闪的心脏还在这里跳动。”
　　伊斯密尔的目光转向她的脸。
　　“如果闪希望复仇，那她希望的一定不是借他人之手复仇。”
　　“如果她希望，我会用她的手，来替她报仇。”她坚定地说。
　　“不可以...”伊斯密尔突然用双手握住了艾菲索斯的双手，贴在了自己的额头上。“我怎么能让这双手沾染鲜血...”
　　“那么你的手呢？”
　　“什...么？”伊斯密尔抬头，今晚第一次直视了她的双眼。
　　艾菲索斯将手从他的手中抽了出来。
　　“我不知道闪到底希不希望复仇。但是...”她顿了顿，“我可以肯定，她绝不会希望你的手因为她沾满鲜血。”
　　伊斯密尔愣住了，他怔怔看了她几秒，然后突然侧过身，用手挡住了眼睛。
　　即使如此，也没能遮挡住涌出的泪水。
　　卡尔那斯走到了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然后走到了艾菲索斯身边扶住了她的腰。
　　“走吧。”他低声说，“他已经清醒了，让他一个人待一会儿。”

　　夜风阵阵，凉意袭人。
　　卡尔那斯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握着缰绳，让马儿不紧不慢地向前走。
　　非常突然地，卡尔那斯低头吻了吻艾菲索斯的脸颊。
　　“你干嘛...”
　　“谢谢你救了他。”
　　“你们这儿的致谢方式还真是特别。”艾菲索斯回头看了看他的脸，他的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神情。
　　那是松了口气之后的疲惫。
　　原来他也会有这样的神情啊。
　　“你很爱你弟弟吧。”她说。
　　他没有说话。

　　今天总算是过去了。
　　好在，她还好好活着。
　　而且，她知道了她的灵魂是被召唤而来的。
　　既然能被召唤来，那就一定有办法回去。
　　这让她心中的不安稍稍缓解了些。
　　她仰头看了看漫天繁星默默想道；
　　如果今后有一天她回到现代，一定不会忘记这一刻劫后余生般的轻松，不会忘记这带着青草气味的夜风，大约也不会忘记身后这美丽男子脸上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