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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凌晨3点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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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3点多的时候,佳艺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她发现自己躺在谁的怀里,这人一只手臂极其紧地圈着她,另一只手臂环着她的头。这个怀抱是滚烫的。以她的视角,佳艺看到面前站了难以计数的黑色女装裤子和许多黑裙子。她能看到一些人的脚,脚上的鞋子竟然还有如假包换的真皮皮鞋。终止牲畜饲养宣言都过去近十年了,怎么还有这么新的皮鞋?若干裤子和裙子下的腿却呈半透明状态。佳艺听到一把既粉又亮的声音从这群人中间传来:“王先生,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但是我们必须救回佳艺。”片刻后,佳艺头顶竟传来克谢的声音:“佳艺已经做了这么多,你们若救了她,我知道她一定会为你们继续冒险,很快又要倒在我面前,你们觉得我如何能再经历一次?你们为什么一定要叫她回来受这份罪?至于你们说的第二方案,你们想想,让我,考虑那样的方案,合适吗?”佳艺听得出克谢正使着浑身解数强作镇静。可怜的克谢,永远先为别人着想的克谢。
离得近的一位女士弯下腰来,想要摸摸佳艺或者克谢,但克谢不着痕迹地挪开了寸许。那女士静默一会儿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再走近些蹲在了克谢身边。她把袖子捞起来,向克谢伸出伤痕累累的手臂;再把领子拉开,露出脖子上全是青紫,没有半点好皮。她圆圆的脸上露出焦急的表情,一头卷卷的头发随着她说话微微起伏:“王先生,你看,我们受的这些罪,连我们自己都不敢把它当一回事。我们什么都没做错,但再怎么挣扎,还是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我觉得,得有人清楚我们经历过的一切,替我们所有人好好记着。我们不是为了自己要让战律师回来,战律师为我们做得已经够多了。我们是为了后面的年轻人。王先生,你说这个世道,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几千年来,我们在世界上哪个地方不是熬着、忍着、再三忍着过日子?我们不能叫别人忘记了我们是怎样活过来的,更不能叫以后的女人还要世世代代地遭同样的罪!”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另一个女人也蹲下来,轻轻揽住了圆脸女士。佳艺发现这后一个女子极瘦,左胸前有一个边缘乌黑的诡异洞口,她膝盖以下的身体也与圆脸女士一般透明。
瘦女士眼神坚定地望向克谢的方向,慢慢地说:“王先生,我们这些人都感激战律师,真心希望她能活得更久。而且,虽然这些年来世界变得很快,但女人的处境只怕并不会变得那么快,不管在哪个阶层。”她虽然脸上挂着一丝笑容,声音却十分苦涩。“所以我们希望战律师能好好活着,像她曾经努力保护我们一样保护我们的后代。我们这才到处收集生命,女儿、侄女、妹妹、甚至孙女的生命,从每个人身上收取几分钟,得来了这些年岁。即便你不愿意让战律师记得我们,我相信她最终也一定会再次选择成为我们和我们后代的保护者。可是如果你想要她忘记我们,那她必然也会把你忘记。”
佳艺感觉到克谢把自己搂得更紧,下巴用力地抵在她头上,久久不说话。此时另一位女士慢慢地走过来,圆脸女士和瘦女士扶着她坐到克谢身边。她头发花白,琥珀框子的老式眼镜后面一只眼睛的眼皮耷拉着,但另一只眼极其明亮。“克谢,你听我说。你们小两口,这些年里我都看在眼里,我们让你难过了。” 克谢闻言仍不肯开口,只慢慢地低下头来,看向怀里的佳艺。佳艺在梦里惊讶,克谢竟然可以是这样的:他的头发虽然还是如常光整地梳起,但嘴唇干裂,神情萎顿,脸上罕见地都是胡渣。
白发女士继续说:“我们收集生命的来源足够广,因此未来的时空一定会被改变,但绝对能够存续下去。如果佳艺记着我们,我们就把这些收集来的年岁接到佳艺出事前的某个时间点。如果要让佳艺忘记我们,就必须在她上大学的时候做一个旁支的时空来,待那时空演进到此刻,再做拼接。那你和佳艺还是会互相认识的,对不?只是,佳艺对你和对我们的记忆缠绕得太紧,你自己也知道,若没有我们,你和佳艺仍会是很好的朋友,却绝不会像今天这样亲密。”
良久,克谢才呓语般地说:“你们让佳艺回来吧,她一定会吵着要回来的。”白发女士闻言颔首,眼角微湿。克谢仿佛根本不在乎任何人的反应了,只自顾自继续说:“可是,让佳艺忘了我们吧。不管你们怎么想,我希望佳艺能有个重新选择的机会,哪怕只是在一个旁支的时空里。”女士们中间起了争论,白发女士第一时间转身,明亮的眼里是近乎悲凉的坚毅,向她的同伴们说:“大家不要害怕,我们讨论过的。小王说得对,佳艺应该有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而我们,我相信即便在旁支的时空里,凭着她教过我们的东西,我们也一定能撑住。”
议论声渐渐消止,但人群中却由远及近地传来细细簌簌的声音。那是女子们在将一个圆圆的罐子接力传递出来,最终递到了白发女士的手里。罐子里有一团飞舞着的湿血粉色,时而像蜷缩的胎儿,时而像美丽的花胜,时而又像待爆的弹药。白发女士温柔地端详了佳艺一会儿,肃穆地打开罐子,看着罐子里的胎儿、花胜和弹药无声地飘向佳艺。此时佳艺不知怎的知道整个场景里正飘着血腥气,仿佛被激动的静默充满。她感到自己整个身子被剧烈挤压,而心快要跳出胸腔、冲向这些女子了。梦里的佳艺此时似乎睁开了眼睛,因为她听见女子们欣喜的低语,间或还有激动的抽噎或哭声。她看到白发的女士如释重负地软下了肩膀,颤颤地捂住嘴别过脸去。她还看到克谢像傻了一样瞳孔突然放大,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他布满血丝的眼里迅速升起了泪光,似是要哭,又似是要笑。他最终笑了,但急乎乎地抬手擦着不断涌出的眼泪,脸不稍偏,眼也不闭,只盯着佳艺的脸笑。这样的克谢,佳艺几乎不忍直视。他小心地让佳艺在自己怀里坐起,滚烫的额头慢慢地小心地碰上佳艺的额头,嘴角和身体因为极力忍耐而剧烈发抖。最终他还是忍不住了,紧紧环抱住佳艺,伏在她的肩膀上放声大哭。佳艺心里又酸又软,努力挣出手臂,一手抚着他的头,一手给他在背上顺着气。她看到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套着一只朴素的指环,认为这十分理所应当,心里涌起一阵苍凉的甜蜜。
白发明眸的女士将空罐子收进衣袋,红着眼睛轻轻攀着克谢和佳艺贴在一起的肩膀:“佳艺,该走了。”她叹了一口气:“太阳一出来,我们就该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