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雪花》长喰

1、Chapter.1 陈方知这么

　　柳城念完最后一个学生的名字，将那张画满红叉的试卷交给他之后，才拿起手头那张用红笔写满答案的，开始讲课。他一眼看见角落里昏昏欲睡的少年，甚是无奈地下台走到他身旁，用手敲了敲他的桌面。

　　“陈方知，你来回答一下，为什么第二题要选A？”柳城并不打算真的听陈方知的回答，顶多只是让他醒醒瞌睡。男人背过身去，却发现过了半天，陈方知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老师！陈方知晕过去了！”坐在少年旁边的康末喊着，一边小幅摇晃着他的肩膀，但少年没有任何反应，脸色也苍白得可怕。

　　柳城心下一惊，赶紧随手将试卷扔到不知是谁的桌上，小心偏过陈方知的脸：“陈方知，陈方知！醒醒！”

　　“老师，他看起来像是贫血了，我带他去医务室吧。”柳城回头，康未正坚定地看着他。面对可靠的班长，柳城点点头，任由康未架着陈方知往班级外走去。陈方知比康未高出一截，显得小班长有些站不稳。

　　“柳老师，我也去看看。”康末刚提议完，柳城就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去干嘛？别给你哥添乱。”

　　“哦。”康末委屈地应了一声，撑着脸，故意地大力翻着试卷。

　　四下传来学生们的窃窃私语声，柳城清了清嗓，示意大家安静，捡了卷子又继续刚才的讲评。一件小事不能拖了课堂进度，柳城讲课的时候思绪还停在陈方知贫血的事情上。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小鬼，等他回来可得好好训他一顿，教授也太纵容孩子了。想着，柳城甚至没注意到自己写断了一只白色粉笔。

　　这一下倒是让柳城稍微集中了精神，他继续说着，不时和往常一样讲些笑话活跃课堂气氛。下课铃响的时候，柳城甚至觉得有些脱力，他叫了康末去办公室。比起稳重的哥哥康未，康末这个弟弟名字和他本人非常契合。好在康末虽然调皮，但说到底还是听话。

　　少年乖乖站到柳城座位旁边，等着老师喝完水来问罪。

　　“陈方知......怎么回事？”柳城顿了半晌，才对康末道，语气倒是比课上稍微和蔼那么一两分。康末挠了挠头，不知道如何解答老师的疑惑，事实上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陈方知突然倒下，他还以为那家伙和往常一样对语文课没有半点兴趣。

　　康末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柳城，还补充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康未能看出来陈方知贫血，平时也没见过那家伙有这方面的毛病。”

　　柳城揉了揉太阳穴，让康末回教室，示意自己知道了。男人翻出手机，点开一个熟悉的对话框，上面基本上都是他自己的话，对方回得很少。备注一栏写了“陈老师”三个字，那是陈方知的母亲，陈展，同时也是柳城的大学导师。

　　手指在屏幕上摩挲了半晌，柳城还是定神敲了几行字，给对方发了过去。这一次陈展回的很快，只有两个字“好的”，再无其他。柳城愣愣地看着，竟一时觉得不太真实。也是，一旦涉及到陈方知的事，陈展一直都十分上心。

　　敲门声响起，柳城抬头看了一眼：“请进，门没锁。”

　　来人小心旋开了把手，见柳城正看着他，有些不自在地抓紧了手——是康未：“老师，校医说陈方知还要在那里休息，我就先回来跟您说一声。”

　　“好，要是那张试卷有什么问题，记得来找我......哦，对了，马上就要能力考试了，你们前三名要给我争口气啊。”柳城笑着端起茶杯看向手足无措的康未，这个孩子真是乖巧得过头了。康未诺诺地说自己会努力的，然后退出了办公室，顺便带上门。

　　柳城刚想着终于清净了些，一旁的女同事便凑得离他近了些：“那是你们班的康未吗？”

　　“对啊。”柳城朝茶杯吹了口气，“那可是我的得意门生。”

　　“啧啧啧，怪不得我们班那些小女生这么喜欢他，前些日子被我撞见她们上课都在谋划情人节的事。”女人叹了口气，“你说现在的小孩子怎么都这么早熟呢？我们那会儿哪在意这些。”

　　“你高中那会儿也有暗恋对象吧，现在都过了十多年了，非拽着早恋说事那可太落后了。”柳城静静地说着，注意到女人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又笑着补充道，“但要是影响到学习就该扼杀在摇篮里。”

　　“可不就是嘛。”女人连忙跟着附议，一下子没了声。得幸亏办公室里就他们两位老师，才没有拂了女人的面子。柳城感觉到风衣口袋里传来震动，解开锁屏时他还特意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陈展问他什么时候有空，要和他聊一聊陈方知的事。

　　*

　　放学过后，康未让康末自己回家，顺便和往常一样替陈方知收拾书包，不顾自家弟弟哀怨的目光，往医务室奔去。

　　少年的样貌很普通，绝对算不上惊艳，甚至因为过于瘦削显得高大的身体如同傀儡。康未从单词书中抬起头，正巧看见陈方知沐浴在夕阳里的样子。那人身边都黑漆漆的，只有他泛着微光。

　　康未匆忙将视线移到书上，却是看不进去半个字母。

　　“康未？我又睡过去了？”陈方知虚弱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还伴随着悉悉簌簌的响声，想是他支起身体要下床。

　　“又？你之前也有这种情况吗？”康未皱眉，从陈方知手里抢过书包，“医生说你贫血，很多天没吃东西了，怎么回事，陈阿姨又去出差没管你吗？那你可以来我们家吃饭......”

　　“你是老妈子吗？”陈方知笑着，把手拿到康未面前，示意他把书包还给自己，“比我妈还像我妈。”

　　“我在关心你好不好。”康未强忍着对陈方知翻白眼的冲动，半晌，他想起柳城之前让他好好努力的事，“马上就要能力考试了，这次过后好像要重新分班。”

　　陈方知应了一声，示意自己听到了，但完全不做别的反应。我就知道，康未咬牙，只要不给陈方知点明白，他绝对不会意识到自己在暗示什么：“你也给我好好学啊，你想离开这个班吗？”

　　“顶多是师资力量差一些而已，在哪个班也没区别啊。”陈方知面无表情地抓着书包带子，刚走出几步发现康未并没有跟上来，回头看时，那人还在收拾书包，“不会是柳城又找你洗脑，要你给他争口气什么的吧？”

　　看着康未脸上微妙的表情，陈方知就知道自己猜中了。康未还是那么好懂啊，从小到大都是。不过离开这个班倒真的是陈方知的小愿望，至少其他班主任不会跑去给老太婆告状。一想到回家就要面对老太婆的冷暴力，陈方知就想逃。

　　回家的路上，陈方知和康未都没有说话。兴许是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另一个心也不在这里。远处不知名的鸟群发出归巢的呼唤，路上没什么能动的车，安静极了。

　　“你要不要买点东西，先垫着肚子。”康未指了指街边的一个便利店，对陈方知说道。后者应了一声，让康未等在外面，自己钻了进去，对着关东煮一通乱点。康未双手揣在兜里，看着陈方知左摇右晃的身影发呆。突然，他看见便利店外的玻璃上贴着海报，说什么情人节打折。

　　情人节？康未在脑海里摸索了一番才记起这个节日，今年不会又收到一堆巧克力吧？虽然之前他收到的份基本上都进了陈方知的肚子，遇到有告白信的也是直接扔给康末。但总的来说，是件麻烦事。

　　康未还在想着，就被陈方知塞了一小桶什么东西，暖乎乎的。男生嘴里还塞着东西，烫得呲牙咧嘴，却不忘给康未介绍：“你喜欢的鱼籽烧没了，我买的鱼排。”

　　“所以你前几天为什么不吃饭。”康未叹了口气，小口咬着沾了辣汤的关东煮，汤汁溢了出来，康未小心用桶接住，以免落到了衣服上。

　　“不想吃呗。”陈方知眨眨眼，看着康未突然笑了，递了一张附赠的纸巾给他。康未接过，擦了擦沾上油渍的嘴角。很好，是很有陈方知性格的做法。他可活得太自由了，不想做什么就不去做，想做什么就立马去做。虽然是假肉，但鱼排还是散发着鲜香的气息，康未两三口吃下，开始攻略下一串。

　　也许一会儿回家就吃不下晚餐了，康未想了想，还是将剩下的全部放进了陈方知的纸筒：“诶诶诶，怎么全给我了？”

　　“你没怎么吃东西，好不容易想吃了，多吃点吧。”康未说着，将自己的那个纸筒扔进了垃圾箱，以防止陈方知还回来。陈方知嘟囔着，仍然吃的很开心。

　　回家的路途算不上长，陈方知到三楼的时候自然地掏出钥匙和康未道别。少年本想再对陈方知叮嘱些什么，迎接他的却只有轻轻的关门声。算了吧，陈方知从来没让人省过心，真是辛苦陈展阿姨了。康未想着，敲了敲门。

　　陈方知站在门口许久没有动作，直到听见隔壁没了动静，才脱鞋进门，将手中剩下的、没吃完的关东煮全部扔进黑色的口袋，同样被仍进来的还有桌上已经冷掉的饭菜。陈方知冷漠地将黑色垃圾袋打了个结，一起扔到了楼下的垃圾站。

　　做完这些，陈方知才冲到马桶处恶心地干呕。热流从胃里涌到嘴里，陈方知甚至对自己的声音都感到厌恶，这只能增加他心下的不悦。他其实吐不出什么东西的……吐完了，少年才发觉自己坐在黑暗里，他一直都没有开过灯。

　　洗碗，洗手，把桌上陈展留下的纸条撕碎扔进自己房间的垃圾桶。陈方知躺倒在床上，右手捂着眼睛，希望就这样睡过去，睡死过去。没错，前两天他都是这么过来的。陈展留下的饭菜他一点都没吃，如果陈展留下钱，他只会塞进存钱罐里，然后水米不进。为什么他还死不了啊，居然只是贫血？

　　陈方知坐起身，盯着温柔发光的台灯发呆。

　　忽然，他听到有人在敲门，声音断断续续的，还有些轻。

　　陈方知叹了口气，打开了门。果不其然，站在外面的是康未，还有对他夸张招手的康末。康未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桶，想必是他们的父母要他们带过来的吧。

　　“你怎么不开灯？”康未先问了一句。陈方知愣了愣，才发现站在过道里的康未，身上有着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