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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回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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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一片雾茫茫的,伸手不见五指,过度密集的雾气呛得我几乎无法呼吸。我只得尽量的埋低了头,捂着鼻子向前走着。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似乎能听见隐隐约约的水流声,缓慢,甚至有些黏稠的感觉,不像是河水,反倒是让人联想到了血浆一类的东西。
在这完全寂静、毫无人息的地方,有了唯一的一点声音,让我毫不犹豫的向着声音走去。不管那是泥浆还是血浆,只要能让我结束这该死的死寂就好。
脚下的泥土开始变得湿润软濡了起来,我知道,这是接近那水流声了,只是,为什么那声音还是不近不远的响着,一点也没有就在我身边的感觉?
抱着这样的疑惑,我加快了脚步,一直走到脚都能陷进湿软的泥土中,才渐渐的放缓了速度。
这时,我再抬头看向身边时,蓦然发现身边竟然全是黑黢黢的人影,潦倒的、歪歪斜斜的向前走着,毫不在意身边其他人的拥挤,全无感觉似的,在这死寂到只剩隐约流水声的地方一步一步的走着,安静到我甚至能听见脚踩进湿湿的泥土中鼓起起泡的声音。
我几乎是被这群人强迫性的推揉着向前走的,就连停都停不下来,也扭转不了身子。我看不清周围人的面貌,甚至不知道我是为什么来了这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者根本就不久,我和这群人终于到了水边,眼前的雾气渐渐散开,可以清楚的看见那河水是黑色的黏稠的液体,而河的对面则慢慢的飘来了一叶竹筏,一个戴着斗笠的撑杆人正有气无力的撑着。
我落在最后面,前面的所有人都争先恐后的上了船,生怕被落在了后面。我一直无措的站着,不知道该上去还是留在这里,因为那叶竹筏要多奇怪就有多奇怪。这样的僵持一直到那个撑杆人望向了我,伸出衣袖中的手掌,一副要钱的样子,我甚至能感觉到那双藏在斗笠下的眼睛正直直的盯着我。
前面所有的人身上都有一枚铜钱,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只有我没有。有时候,一文钱是真的能憋死英雄好汉的。我无奈的翻着口袋,空空如也,面对着船上人的怨气和撑杆人的沉默,那种诡异到可怕的沉默,我有些局促的想和撑杆人打打商量,或者,直接强迫性的跳上船去。
“你不该来这里的!”一个有些熟悉的男子的声音在船上轻轻的叹息道,我不由得停止了胡思乱想,抬头看向那个说话的人。可是,没有任何特殊的,我依然是看不见那个人的脸,只是觉得声音很熟悉,熟悉到有一种温柔到温暖的感觉。
“回去吧,还有那么多的人在等着你,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这次又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就在刚才说话的人旁边,一种熟悉却又想不起来的烦躁让我胸口像憋了一口闷气似的,几乎快要发狂了。
“船家,这个人根本就没有摆渡的钱,我们快走吧。”最开始说话的那个人又对着撑杆人说道。
为什么,怎么回事,你们不是认识我吗?为什么不让我上船,为什么就不能借给我一个铜钱?
为什么,为什么要扔下我,扔下我、一个人……
我烦躁的扯着头发,拉扯着身上的衣服,甚至可以清晰的听见布帛的撕裂声。
再见了,青衣,我的锦,请允许我这一辈子唯一一次这样大逆不道的叫你吧,这是碧家欠了你的,是我碧落欠了你的,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一枚铜钱从男子的手中滑落,跌在竹筏上弹跳了两下便滚落进了黑色的河水中,无声无息,连一个浪花都没有溅起,就仿佛那没铜钱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般。
我眼睁睁的看着竹筏离我越来越远,突然的,眼前视线只剩了那一叶竹筏,四周的景物开始变得越来越默契,整个视线里只剩了那竹筏,而刚才对我说话的两个人的脸也开始变得清晰了起来,他们正安静的笑着向我挥手,那个叹息的男人是……
碧……
“啊!”我猛地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四周一片黑暗,窗外弦月高悬,应该是二更天了。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记得我之前应该是在苍鸾的地牢里,吃了那颗药,然后、然后,我不是应该死了么?怎么又好好的睡在床上了,还做了这么一个奇怪的梦。
咦,等等,这张床怎么没有床帐,为什么四周都挂满了白幡,还有,为什么我身上的衣服是白色的纸?这群兔崽子,难道就因为我中了毒就来给我提前操办丧事了么,哼,看我出去怎么收拾你们。
我翻身坐起,下了床,推开门就开始在院落里乱窜。
“鬼、鬼啊!!!!!!”
“妈呀,救命啊!!!!!”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你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
我看着面前那个自欺欺人的守卫,走上前去戳了戳他的肩膀,结果还没等我开口问,他就扑通一声倒下去了。
“怎么回事?!什么鬼啊神的!你……啊,我的妈呀,你是人是鬼啊?”闻声赶出来的鹤淼一见我就一跳三丈远的,舞着把临时提出来的剑胡乱砍着可怜的空气。我无奈的摇摇头,冲着她伸出一双惨败惨败的手:“虽然凉了点白了点,但至少热气还是在的吧。”
“你……你真是那只大狐狸?”鹤淼怀疑的看着我,而就在这一点时间内,其他的人也都陆续赶到了,只是焱和无邪那家伙不在。所有人都是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我,仿佛真是活见鬼了一般。
“怎么,难道,难道我真死过一次了?而且,我刚才梦到的都是真的?”我不自觉的摸了摸自己的脸,软软的、暖暖的,一点也不像是一个死人的皮肤,但是,他们的表情告诉我,这绝对不是开玩笑,“说吧,怎么回事。”我无奈的叹了口气,垂下双肩,捡了个石凳就坐在了庭院里。
莫唯音复杂的看着我,大致的将我服下那颗药后的事告诉了我:“……就是这样了,在碧钥自尽后,我们都没有注意到你的异常,你突然大叫一声就倒了下去,当时没有什么异样,云主子又是刚生下两位小主子,我们就只分出了淼和风照顾你。谁知,中途云主子大出血,大家都离开了,就在那么一会儿里,你突然的就断了气。我们试过了所有的方法,都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向我们证明了救不回你了。直到最后大家都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才暂时为你打理了个灵堂出来,因为消息瞒不了多久,我们也都直接告诉云主子了。”
“笨蛋!你们怎么能直接告诉书儿,他才刚刚生了孩子,正是虚弱的时候,你们、你们,你们这是要气死我吗?”我气急败坏的又跺脚又是扯衣服的,在原地就像个多动的猴子似的上窜下跳。
“不然你要我们怎么样?啊?云主子生了孩子想见见你,在你干了那样的错事后还想见你,我们能告诉他什么,说你不想见他还是什么,啊?!”唯音一个箭步冲上来,提起了我的衣领,恶狠狠的瞪着我。
我愣愣的看着唯音,看着周围的所有人,突然就扑在唯音的肩上号啕大哭起来,就像个三岁的孩子般,哭得毫无顾忌,哭得惊天动地,哭得就快要断气,撕心裂肺。
“唯音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我都做了些什么啊,伤害了我最爱的书儿,还伤害了那么无辜的流云,我还有什么脸去见他们兄弟啊,我真的是恨不得就不醒过来了啊,你说我该怎么办啊怎么办啊……”我真的很怕,很怕很怕。虽然书儿还愿意见我,但是这比不见我更让我痛苦啊,他是想用行动告诉我什么?告诉我他愿意接受我三夫四侍,还是他们兄弟一起吗?
我知道,从那件事开始,书儿就已经开始强迫他自己忘记我的承诺了,那句“一生一世一生人”的承诺。
我们回不到从前了。
我欠了他太多,我欠了云南书太多,多到,我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还不清。
书儿啊,在我做了这样的错事后,你要我怎样面对一个在我已经变成连幼儿都不如的痴呆的时候都对我不离不弃的人啊……
我无助的跪在地上,紧紧的缩成一团,拉扯着唯音的衣角:“求、求求你们,不要告诉书儿,我活过来了……”
唯音静静的看着我,良久一声叹息,将我扶了起来,仔细的为我拍去衣衫上的泥土,就像是照顾个小孩子般,熟练,将我安坐在石凳上,轻轻的按住了我的双肩:“我知道你现在的为难,但是,你真的准备一辈子不见云主子,明明都还健康的活着,却是一辈子和他生生相隔吗?他为你受了多少的苦啊,整整怀胎十二个月,为了给你留下一脉香火险些送了命,你,真的舍得就这样和这样的一个人永世不见?你知道永世不见究竟意味着什么吗?”
“我、我……”我看着唯音真诚的双眼,再看看周围大家鼓励的眼神,终于下定了决心:“书儿的房间在哪里?我一个人过去就好,放心,我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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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了书儿的房门前,我突然有些近乡情怯一般的感觉,瞬间就失去了敲门的勇气。
于是,我索性就不去勉强敲门,而是一直在门外的石阶上坐着,回忆着我和书儿从第一次相见开始的点点滴滴。
第一次见到的他,还只是那个朴素又纯净的孩子,那样的倔强又执拗,虽然当时是奉了来杀我的命令,但是,那双澄澈的眼睛里,干净如一颗黑曜石满满的都是不服气,就像是头犟驴一般,那可爱的表情,瞬间让我决定带他回去。
然后是他为我弹奏的曲子,和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从一个安静、倔强的孩子,到一个成熟、冷静的丈夫。不得不说,以前我会认为是我把书儿从黑暗中拯救了出来,教会了他那么多的东西,以为是他离不开我;现在,我才知道,离不开对方的人,是我啊。是书儿,教会了我什么是生活,应该怎样去生活、去珍惜心中宝贵的东西,才不会活得行尸走肉……
我将脸深深的埋在手掌中,去避免呼吸那寒冷的空气,但是,为什么,我的心是这么的痛,痛到,我甚至能听见眼泪滴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吱呀,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我知道是谁,只是,我没有勇气回头。
可是,当我一想到站在身后的是书儿,刚刚生过孩子还正虚弱着的书儿时,我就再也不能控制我自己了,管他见面了之后该说什么、管他什么面对不面对的,我只知道,我不想我身后的男人受哪怕一丁点的苦楚,即使是要我死,我也不能再负了他了。
一转身,就看见身后披了一件雪白狐裘的书儿在安静的站在那里,尖尖的小脸在月光下显得白得厉害,甚至在脸颊处都有些阴影了,空荡荡的衣衫下是我能想象到的形销骨立。一瞬间,心疼取代了所有的东西,我只想冲上前去抱住眼前那瘦弱又憔悴的人儿,可是,又怕力度不对伤害了他,脚步像扎根在了地上一般,动不得分寸。
“还想在门外坐多久?冷,先进来吧。”书儿淡淡的说了一句,声音弱到仿佛风一吹便散去一般。
“书儿……”进门后,我轻轻的将书儿嵌进了怀中,安静的闻着他身上那淡淡的青草气息,那是我思念了太久的味道,只有这个人在我身边的时候,才是我灵魂安歇的时候,“我回来了。”
书儿的身子不可抑制的轻轻的颤抖着,直到我抱住他的手感觉到有水珠滴下时,他才轻轻的说了一句:“去看看孩子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