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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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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开江东、隋半陵、李太公外,洗骨观中修士皆为一宗宗主或太上长老,多已执掌大权数百年,几曾被一个年龄只够做自己徒子徒孙,修为甚至还不配做自己徒子徒孙的晚辈接二连三地挑衅质问?
虽然心头无明火起,众修士却没有怒形于色或者直接开口斥骂。既是还要给洗骨观深处的隋半陵几分面子,亦由于此处众修士认同的主导者正是李太公。众修士终究自认名门正派,在主导者被质询之时,犯不上像歪门邪道的喽啰那般聒噪作势。
相较众修士的冷眼旁观,李太公的回应倒是直接,“江东,隋半陵的破境,必然遭到洗骨观主遗骸阻挠。来时始祖已经告诉了我,那遗骸除开熟知托钵宗的邪法外,亦精通洗骨观的道法。若其真正到来,洗骨观主所设的黍地天障与洞天界壁弹指即破,根本起不了阻拦作用。当今之计,唯有接引雄州修行巨擘入洗骨观,依始祖所给的阵图立阵,以求稍延遗骸破入洞天时机。”
为了取信于江东,李太公自怀中取出阵图,递给江东。
江东粗略一览,虽说阵图精妙细微之处难以看破,但也明白了大致形意。李家始祖的阵图用意不在杀伤,而在于迷幻,恰好用来对付遗骸。
但江东没有满意,倒不是自傲到觉得李家始祖的阵法造诣不如自己,而是另一方面的隐忧。
“你能保证,你接引进来的人皆可信么?”
李太公沉默片刻,还是缓缓摇头,“不能。”
虽说得益于数百年的人脉经营,以及李家始祖的阵图坐骑作为信物,李太公成功说服了以越述为首的六位修士随自己直入洗骨观。但雄州更多的宗门领袖对李太公关于冥渊的说法仍是半信半疑,只是勉强答应,若真有异变,自会遣人到黍地来,再由李太公接引入洗骨观。
如今血炎自东方大州而起,五州均已生乱,依李太公的估计,雄州宗门也不敢全然作壁上观。不过,具体出几分力,那就是李太公无法保证的了。
虽然承认了接引进来的人并不全然可信,李太公却没有开导江东的意思,而是静默下来,觉得有些好笑。
昔年仙霞福地试图吞并青萍洞天之时,青萍洞天长老桓灵里通外敌,被投入宗门监牢。由江东举荐的继任者,则是与江东隋半陵有旧怨的桓乐音。那时候,江东怎么没想到桓乐音也不完全可信?
李太公可不是认定“除恶务尽”的道德圣人,对于江东的举荐,他不意外更不反感,毕竟当时最适合接管桓家的人,的确是桓乐音。
如今形势别无选择更甚昔日,桓乐音只是接任桓家最适合的选择,青萍洞天尚可凭着宗门权威强行指派一人作为桓家家主,但洗骨观中阵法,若不指望雄州宗门来援的化神大乘修士为自保而尽心尽力,难道真要为所谓的不可信而选择束手待毙?
江东暂时没能想通这一点,到底是关心则乱,李太公能够理解。
理解归理解,李太公虽说不是只会叫嚣除恶务尽的道德圣人,但更不是只会通达权变的好好先生,就算江东真想不通,李太公也不可能为之放弃接引来援的雄州修士。
李太公停止了对洗骨观外雄州修士的接引,而实际上,即使接引依然进行,也暂且派不上用场。在借洗骨观中李太公的接引透过洞天界壁之前,雄州修士先要过黍地天障这一关。
黍地天障仍在,却不意味着“天障消解”的结论便错,事实上,黍地天障确已消解大半,若无范高秋负责修筑的灵堰,雄州灵气只会毫无阻碍地灌入黍地。现存天障,实为原先天障的框架与厚实处,在关山的主导下,尚有防御之能。
黍地阑河源头,关山披甲扛纛立于玄蛇蛇首,与悬停于空中的修士默然对峙。
李太公特意嘱托过,雄州宗门若是决定派出来援修士,一门最多便派三四人。若是再多,则易激起隐世存在的注意,到那时,黍地帝雍帝平与洗骨观主的布置可不足以继续威慑渡劫境。
因而,修士不过二十余人,却已涵盖了雄州的九个宗门。能够最早察觉到东方大州的血炎异动,又能最快驰援洗骨观,此处修士所属宗门的实力,在藏龙卧虎的雄州亦数佼佼者。
修士或老或少,老者自是要以修为为立阵出力者,少者则是李太公允诺,可以随宗门长辈避入洗骨观中,以确保宗门延续的晚辈,多为一宗俊才。
例如立于众人之前,与关山相距最近的虔隼,便是提岳城最近一代的少城主,十三年前首次参与北方大州的“诛妖宴”,便在围攻中以金丹境的修为提岳轰杀了一尊化神境的巨妖,声扬三州。
虔隼正与关山交涉,本来这一职责落不到虔隼头上,按底蕴而论,提岳城在九个宗门中仅位居第四。然而随虔隼一道前来黍地的,却是提岳城主,此处位居前三的宗门的年长修士,仅是太上长老。这些宗派中修为最高者,还留在门中主持大局,以求尽量维护祖宗家业,未曾像提岳城主跑得如此干脆。
虔隼再度拱手,态度显得相当谦卑,“因而,吾等入洗骨观绝无它意,只是在宗门存亡之际,为保家业尽一份力,于黍地有益无害,洗骨观主想来也乐见其成。还望阁下高抬贵手,撤去天障,放吾等进入黍地。”
玄蛇乜斜着眼睛瞅向拱手弯腰的虔隼,它与关山心意相通,知道主人和自己一般不喜欢这家伙。只要主人稍有表态,自己便一口将这姓虔的吞了。
关山微一动念,按捺住了玄蛇的兽性,而后向着虔隼颔首,“好。”
虔隼退回提岳城主身侧,向着其余宗门众人笑道,“不辱使命。”
其余宗门众人致礼示意,虔隼坦然受之。提岳城主倒是一言不发,只拍了拍虔隼肩膀。不过对于一向拒人千里的提岳城主而言,这已经说明其对虔隼的期望看重。
若非有意让虔隼占这一功,提岳城主也不至于在一众宗门象征性地互相谦让时便直接指派虔隼去与黍地界主沟通。
虔隼亦未辜负提岳城主的苦心,成功说服了黍地界主。
就是喜好夸大其词,刚才便面不改色地说出“宗门存亡之际”,提岳城主心想,不过这也是自己学不来的本事。提岳城内修士倒是还能仅凭实力为尊,出了提岳城,在大乘境修士不胜枚举的雄州,口才便也重要起来了。
提岳城主完全不认为这是什么“存亡之际”,依照李太公的说法,遗骸是洗骨观主尸体通灵,那推测出来顶了天也便大乘境巅峰。哪会真像才化神境的李太公想象的那样,有渡劫境的战力,便真是渡劫境,难道还能轰沉雄州一州之地不成?
在提岳城主看来,洗骨观之行与其说是救亡图存之举,不如说是与雄州其余宗门结好之契机。虔隼说服黍地界主,既让皆想进入黍地的宗门落了一个人情,亦有助于虔隼在三州年轻一代中的养望。
要不然,回去后再破一次例,为虔隼在祖师堂中设一把椅子,让其参与太上长老一级的议事?提岳城主一边越过天障缝隙,一边认真思考着这个问题。
阑河源头的众修士尽数进入黍地,撑开天障缝隙的关山却未曾收手。
一道身影显现于玄蛇头颅之上,方才在此的二十余名修士中不乏大乘境,却无一人察觉到虚空有异。
遁于虚空的广棹宗主斜骑白鹿,看了大纛半晌。祝老枝与关山之间其实并无仇怨,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的互相厌恶。
“你算是彻底变成黍地器灵了,那遗骸消弭天障之时,你便魂飞魄散。不过你恐怕不会觉得这是报应,而是荣幸吧。”
“死得其所,自是荣幸。”
“死得其所,真是得其所么?”祝老枝还是没能收住言辞内的嘲讽意味,他抬起绿玉杖敲了敲大纛旗柄,“你这大纛的来历,我尚未入乌乡时便有所耳闻。
“左相挟持神君,入主朝廷,与士嘱龙为首的江南势力侵袭不断。双方定下了休战百年的约定,左相却在第十七年袭击虎威一军,致使战端重启。”祝老枝话锋一转,“这是你们的说法,但关山,你问问看你自己,你部下的虎威军,不是你亲自带兵围杀的吗?你不会觉得死在自己人手上的虎威军,也是死得其所吧?”
关山所扛黑色大纛上,本有作为虎威军徽的白色虎首,却已被暗红血污遮蔽。
“依从右相之计,虎威军覆灭,换来提前数十年的安定,保全千倍万倍于虎威军兵员数量的民众,为何不是死得其所?”
“以一换万能做,以一换千亦能做,那以一换百是不是能做,以一换一呢?”祝老枝道,“你和士嘱龙都只是觉得这交换划算罢了,岂有真为一人一民得失计较?”
“人人得失俱要计较,岂有万全之法!”关山冷笑,若是祝老枝只论自己,倒还无所谓,但要非议右相,便别怪自己也揭他的短了。
“难不成像你,说什么划江而治,姑息叛臣。畏手畏脚,遇事则避。你要进黍地,立即便进,若是被那遗骸堵上,恐怕又要一退再退,有所不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