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万万年》梦雪猪猪

4、4、师尊青涯

　　据琳琅说来，君恒琳琅所属的七晓谷，乃是灵界第一等厉害的所在。
　　他们的师尊青涯，曾经是这灵界的灵尊，统领灵界一百六十三万灵体。
　　灵族修行不易，每突破一次，动辄需要十几万年时间。
　　浩瀚宇宙，三千世界万万种族万亿生灵亿兆存在无垠时间里，能获得意识修成灵体的不过一百万余众，可见其艰难。
　　这也是天地法则的一种，否则以灵族不死不灭的特性，数量若多了，还有其他种族生存的空间么！
　　灵界传言，据说这灵界并非天地生成，而是灵界大能凭借通天手段开辟出来，为百万灵族提供的一方修行净土。
　　由于灵气浓郁，灵界内的灵族修行可比外界缩短十倍时间。
　　在开辟灵界的人中，就有青涯。概因他灵力实在强大无边，别说在灵界无人能敌，就是浩渺宇宙中的三千界，都难逢对手。
　　灵界中人，只要听见青涯的名讳，无不顶礼膜拜，不敢有丝毫不敬。
　　这话并非虚言。在此后几天的行程中，紫萝就陆续看见其他飞行工具，有飞鸟有异兽，有车辇有武器。所有飞行器上的灵体，老远便对着青涯的云船躬身行礼，不敢仰视。直到船飞了老远，那些人都成了身后天边的小黑点，还维持着低头躬身的姿态。
　　十万年前，青涯自请退位，将灵尊之位禅与现今的灵尊临风，专心隐居七晓谷中，收徒传法，逍遥自在。
　　十万年来，青涯虽不再践灵尊之位，却威名更甚。概因七晓谷有六个弟子，十余万徒众，个个修为高深，神通广大，无人敢攫其缨。
　　琳琅一说起七晓谷和师尊来，就眉飞色舞手舞足蹈没完没了，深以七晓谷弟子为荣。
　　紫萝嘴角含笑，双目失神，口干舌燥，饥肠辘辘，神困乏力。
　　船舱里没有钟表，也见不到天色变化，不知道过了多久。
　　君恒琳琅毫无主人家的自觉，不喝水不奉茶也不叫吃饭。紫萝怀疑这一世界的人既然都由死物修炼而来，大约根本就不用吃饭喝水。人们几曾见过一颗石头吃喝拉撒？
　　紫萝的目光数次将这阔大的船舱搜了个遍，都没看见一样可供吃喝的东西。
　　紫萝摸着肚子悲催地想，自己进入灵界，难道最后竟是被饿死的？
　　幸好青涯及时回来吩咐摆饭，这才将紫萝从被饿死的臆想中拉回现实。幸好幸好，原来石头们也是要吃饭的。
　　云纹雕花的大理石圆桌上，用薄如蛋壳的雨过天青色瓷器，盛着满当当半只烤鸭，一盘红椒爆肉丝，一碟醋溜凤尾，还有一钵春笋汤，一瓯珍珠大米饭，居然都是紫萝喜欢的饭食。
　　饿字当头，紫萝也顾不得矜持，听青涯说了一声请，埋头就是一顿风卷残云。
　　待她喝了一碗汤，又添了一回饭，解了腹中饥渴，才有心情打量对面三个灵界中人。
　　三人的举止颇像红楼梦里的公子小姐，每样菜都只尝了一尝便放下筷子。
　　紫萝狼吞虎咽之时，他们人手一只薄胎青瓷玉白茶杯，悠悠闲闲品茶，姿态逍遥之极，不愧为神仙中人。
　　相比之下，紫萝仿佛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就只剩下粗鲁和鄙陋了。
　　紫萝不好意思地放下筷子，偷偷用手背擦了擦嘴。
　　青涯及时将一杯碧绿清香的茶水推到紫萝面前，再将一方洁白如雪柔软如云的丝帕递到紫萝手上：“慢慢吃，多吃点。”
　　他一直温和地望着她，嘴角含一抹纵容平和的微笑，既让人感觉被关注，又不会太赧然。
　　紫萝恍惚回到了十三年前，刚刚从孤儿院出来，被养父母接回家中。桌上坐着养父养母，还有只比她大一岁的哥哥。面对一桌从来没见过的饭菜，她很想敞开肚子大吃一顿，却又牢牢记着孤儿院阿姨的话，不能任性，不能失礼，要乖要听话。她低头，小口小口地扒饭，偶尔伸筷子夹一点面前的菜，看见养父母放下筷子，立刻就乖乖地放下筷子，拘谨而忐忑。
　　那时候，是养母递上一张馨香洁白柔软的纸巾，一脸慈祥地笑：“好孩子，多吃点。”
　　那是她第一次感受亲情的温暖，第一次有了家的归属感。
　　眼前的面孔与十几年前的面孔重叠，让她不敢第一时间作出应对。她怕又是昙花一现的温情，或许不久之后，这客气就变成了疏离。
　　寄人篱下的孩子，永远不敢行差踏错，永远不敢恣情任性，甚至不敢露出一丝一毫的委屈之色。
　　从十岁开始，她就学会了察言观色，体贴勤快。在养父母开口之前，做完家里力所能及的所有家务，小心翼翼恰到好处地撒一撒娇，博他们开怀一笑。
　　从十岁开始，她就学会了整天挂着甜蜜的笑脸，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家里。哪怕在无人的角落，她都要时时处处展现自己的幸福，否则，就会被人指责忘恩负义不懂感恩。
　　人人都说她是懂事的孩子，人人都说她有一对好心的父母，人人都说她有一个幸福的人生。孤儿院出生、孤儿院长大的孩子，像她这样幸福如意的，确实没有几个人！
　　十三年时间，她完成学业，参加工作，搬出养父母家，一切都在慢慢改变。唯一不变的，是习惯性的甜蜜的微笑。那已经成了她唯一的表情，也成为了她最好的铠甲。
　　谁会对一个永远微笑的人生出恶意呢？
　　从这个方面来说，养父母一家给了她最宝贵的财富。
　　当她用这样充满甜蜜与幸福的笑容对青涯道谢的时候，青涯的目光中却突然有了忧伤疼痛之色。那抹忧郁之色消失得太快，以至于紫萝怀疑自己看花了眼睛。
　　紫萝在心里摇头，他一个法力高强神通广大纵横灵界的神仙，有什么好忧伤的！
　　青涯温声说：“天色已晚，你想必累了。琳琅，你陪紫萝去内室休息。”
　　琳琅一脸痴呆状：“师尊，您这船上没有内室啊。”
　　青涯面无表情：“坤位，正中。”
　　琳琅晕头转向领着紫萝去内室，一路上，铃铛响得格外厉害：“师妹，我不会是做梦吧？您到底是哪路天神下凡，让师尊如此费尽心思？天啊，这是天下红雨了，还是太阳从北边出来了？今天师尊竟然对你笑了三次，和你说了五句话。这万万年来从不设内室的云船，居然专门为你设了内室。我不行了，我快晕了，师妹你扶我一下。”
　　好不容易进了坤位正中的内室，琳琅更是哇哇乱叫，辫子上的铃铛都飞了起来：“好漂亮的房间，比参天宫最有名的玉凤台还华美精致。师妹，你叫我这个当师姊的，要羡慕嫉妒恨死啦！”
　　紫萝环视了一眼这所谓的内室，只见紫气氤氲，宝光致致。帷幔轻似雾，地毯软胜水。琴棋书画样样俱全，案几插屏恰到好处。确实精美雅致。
　　窗前放一只二尺高的五彩曲颈凤嘴瓶，养一束星星点点的浅紫色花束。那花似乎刚从枝头采下，犹带着晶莹剔透的露珠。
　　露珠映着室内夜明珠的光，华彩璀璨，灼灼生辉。
　　卧榻之旁，又各有一个小间，分别是浴室和卫生间。洗漱用品一应俱全，连换洗的衣服都整整齐齐地叠放在矮几上。
　　便是紫萝这等不识货的肉眼凡胎，都看得出来，这房间确实花了极大的心思。
　　华美精致而不落俗气，温馨幽雅又体贴细腻。
　　在紫萝二十三年的生命历程中，还不曾见过如此情义满满的房间。
　　送走琳琅，紫萝便迅速将房间内的长案矮几通通拖到门口，紧紧顶住大门。连那窗台上的花瓶，也特意抱过来险危危安放在房门之下。只要房门有一点移动，那花瓶必定倒下发出声响，惊醒梦中人。
　　不怪紫萝焚琴煮鹤，也不怪她疑心太重，实在是莫名其妙的善意叫人不得不防。
　　因为她的美丽和柔顺，先礼后兵的恶意她已经历太多。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是她一贯的信条。
　　半夜，紫萝从睡梦中惊醒，起床查看了一下房门后的桌子椅子，都纹丝未动。那花瓶里的花枝上，连露珠的位置都没有移动一下，她才松了一口气。
　　这一番看视，自然赶走了她的睡意。长夜无聊，她拿出自己的手机，不出所料，没有信号，电池也开始报警。在凡间消遣全能的手机，在这里却是废铁一块。
　　实在睡不着，她小心翼翼地移走自己设的障碍，打开房门，顺脚乱走。
　　这船舱并不复杂，除了她休息的内室，其实就是一个全部敞开的空间，一眼就能看清全貌。
　　青涯、君恒、琳琅一人一个蒲团，闭目跌坐，双手摆出奇特的姿势，不知是在练什么功。
　　君恒和琳琅身周，分别有一个淡黄色的透明光幕，丝丝光华缓缓流转，仙气十足。
　　而身为师尊的青涯却没有任何花哨，只面无表情随意而坐，一身青衣如冷月如顽石，纹丝不动，仿佛只是睡着了的凡人，又仿佛一具亘古不变的雕像。
　　紫萝看他的时候，他也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幽深如海平静如水，却无端让人觉得蕴含千言万语。
　　他微微勾了勾唇，如朝阳洒在山巅，如春水淌过百花，整个船舱突然变得灿烂明媚，温情四溢。
　　便是一向不为美男所动的紫萝也看呆了。
　　紫萝的反应取悦了他，他缓缓起身，向紫萝招了招手。
　　紫萝如被蛊惑，随着他轻轻绕出船舱，来到船头。
　　夜空如雪山清泉洗过，干净澄澈得令人眼亮。满天繁星，闪闪烁烁，此起彼伏，仿佛触手可及。
　　有多少年没有看见过这样真实清晰的星空了？城市的雾霾，掩盖的何止是行人的面孔，还有那书上诗中描写的美丽星空！
　　而眼前的星空，是真实存在的吗？灵界、云船、美男，这些是真还是幻？一梦醒来，自己是否还在那偏远嘈杂尾气森森高楼林立的小城市为生存辛苦奔波？
　　自己是在留恋红尘，还是在臆想改变？这是自己的梦境，还是真实的奇遇？
　　在唯美无瑕的星空下，在青涯刻意营造的轻松氛围里，紫萝却开始有了疑惑与担忧。眼前的场景太美，温情来得太没有理由，更显得虚幻。
　　“灵界的夜晚寒凉，你的身体吃不消。加件衣服吧。”
　　青涯的声音如情人间的私语，在她耳边响起。
　　她转头，就看见他双手捧着一件薄薄的素色斗篷，关切地望着她。
　　那样深情而关切的目光，叫紫萝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深情的眼神。
　　可这深情来得毫无理由，便无端叫人恐惧。
　　青涯目光一闪，垂下了眼帘。等他再抬起睫毛时，目光中便只剩下坦荡与关怀。
　　他将那件长及脚踝的斗篷抖开，送到她面前，柔声说：“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看紫萝小心翼翼地将衣服拿起披上，他的手动了动，似乎想替她拢一拢衣襟。但看到紫萝一脸戒备的神色，到底没有造次。
　　他抬头，仰望星空，声音如淙淙溪流柔和而安静：“你来灵界，自然有其中的因果缘由。时机到了，你自然会明白。别害怕，安心留下，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