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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萧楼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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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蕴尘是个十分刻苦的人。
为了蹲守萧楼音醒来时的神情,他屡次睡回灵台内府后,很快便挣扎着醒来,饮一大杯萧楼音的神魂命源,硬生生地捱了一整晚,终于等到床上那人眼睫轻颤。
萧楼音意识回神,温软触感入怀。
他掀起眼睫,已是目清神明。
“醒了?”
少年神魂趴在他怀中,凑近似地打量。
正值灵舟掠出一团云间,杳霭流玉,曦光如金流泻在少年鸦羽般的长睫上,照映着那双乌黑的眼瞳,碎亮却明灿。
“萧楼音,你昨晚修炼时犯懒,竟睡着了过去。”
谢蕴尘弯起眉眼,问:“睡觉的滋味如何?”
凑得近了,萧楼音仿若能清晰地感知到少年神魂说话时停顿的呼吸。
他抬起手来,按在怀中神魂脖颈后,指腹微一摩挲,将谢蕴尘捞至旁侧,坐起身来,神色亦如寻常。
“往后少喝酒。”
萧楼音绕开坐在床边的一袭红衣,起身下床,稍做净尘,行至榻上,自储物戒中翻找出在上个城池买的书籍来看。
竟然是少喝酒,而不是以后不准喝酒。
谢蕴尘起初觉得有意思,看了半晌,便无趣地扑过去,飘回灵台内府,练起了铁骨铮铮的凝神曲。
行至下个城池,萧楼音照例进城去了一趟书阁,将自己所需的书册买来。
天公不作美,城中下了一场雨。
灵台内府中,谢蕴尘说:“萧楼音,下雨了。”
萧楼音立在檐下,听雨声作响,也听那金铃被风吹着热闹。
集市上的摊贩各自收工回家。被困在书阁的凡人卷起书护在怀中,撑起伞冲进雨势中。
“这位客官可要伞?”
书阁值守的凡人侍者不知身份,望向檐下瞧雨的红衣少年。
少年转眸望来,如雨雾般冰冷的眼眸漾开一抹笑。
谢蕴尘挑了把绘着梅花覆雪的纸伞,给过银钱后,撑伞步入雨中。
风雨如晦,来往皆匆匆,都是回家的人。
他撑着伞,与人流相逆而行。
青石板铺就的长道向前。
谢蕴尘到城外时,这场濯枝雨便停了,来得快去得也快。
晴峦漱色,雨后林间,连天幕都如碧洗。
他收起伞,摸出云舟令牌。
“谢蕴尘。”
萧楼音出声问:“红尘道难吗?”
“不难啊。”谢蕴尘回答道,“吃喝玩乐,心境如呼吸饮水般自在。”
云舟令牌唤出云舟。
谢蕴尘捏起令牌流光,将自己带上云舟甲板。掺雨的伞复又被他撑开,放在甲板上晾晒天光。
“萧楼音。”
谢蕴尘开口问:“无情道苦吗?”
“不苦。”萧楼音说。
“真是奇怪,我们应该换着道来修才对。”
终要以身救苍生的人,却修着无情道法。
见惯死生百态,混迹红尘间的人,却只为一人而活。
……
每到一座城池,萧楼音都会进城。
谢蕴尘偶尔会飘出来立在大街上,要萧楼音买他想吃的吃食。
无论是凡人,还是修士,都只有萧楼音本人才能瞧见他的神魂躯体。
大街上,人来人往,难免并肩挤占,谢蕴尘瞧见其他人自他神魂间穿来穿来,不免有些新奇的体验。
但萧楼音却不大乐意,折身前往僻静处,将他按回灵台内府。
进入神城前,萧楼音终于备好断脉重塑所需的灵药,找了一方寒池。
寒池冰冷凛冽,冒着霜气。
是夜,远空凝寂。
谢蕴尘饮一大杯命源,飘出灵台时,萧楼音已坐在寒池中开始断脉。
断脉,重塑。
需要将修士体内的大小数百灵脉以灵力一寸一寸碾碎,然后又以灵药重塑。在整个过程中,断脉者本人需要保持神清目明,若是失去意识,体内灵力暴动,便前功尽弃。
以往在四洲五域,倘若真有人有魄力敢断脉重塑,也是医修与护道者双双守护在旁侧的。
谢蕴尘坐在寒池侧,神魂浸了大半于池水间。
他转眸盯着孤家寡人一个的萧楼音。
萧楼音既不要护道者,也不请医修,一人便承担了两者的用处。
今夜月明风清,不知名的花香溢在风中。
谢蕴尘盯着寒池中一声不吭断脉重塑的萧楼音,望了许久,开口问:“萧楼音,痛吗?”
萧楼音开始重塑灵脉,周身灵气聚集。他含了一片灵药于口中,低缓的嗓音自唇齿溢出,分神来答:“不痛。”
身在寒池,但那张冷如白玉的脸庞上却已浸出薄湿冷汗。
“是感觉不到痛?还是痛久了早已麻木?”
谢蕴尘又问。
寒池间再无声音,偶尔有风吹起池面涟漪。
“以前我也感觉不到痛。”谢蕴尘说着话,回忆道,“在谢家的时候,那些小孩儿都叫我怪物。”
穿着锦衣华服的小孩捡起花园假山间的石块,朝他砸过来。尖锐的石块砸破额头,有血渗流下来,染红了他的一只眼。
他抬起那只血红的眼,安静地盯着那些小孩子,不哭不闹,反倒把他们给吓了一跳。
“你竟然不哭不闹,也不痛吗?”小孩被他吓走前,还大声嚷嚷道,“谢蕴尘就是个不知痛觉的怪物。”
“他们说我不知痛觉,便是怪物。我那时不懂,为何不知痛觉就是怪物。”
谢蕴尘轻巧地说:“后来,我观察到那些小孩痛了伤了,会哭会喊会叫。我学了没多久,终于知晓痛是何种感觉,是痛快,是愉悦。”
“错了。”
萧楼音复又睁开眼,朝一旁池外骨碟吐出失去灵性的药渣,平静道:“痛不是愉悦。痛就是痛。”
他的嗓音间隐约轻颤,不知是痛的,还是为别的。
“哦,对。”
谢蕴尘笑起来:“现在我知道了,是你剜骨褪血,死生来去,已承受过这世上痛之痛极。”
他跳入池中,红衣浮散如花,站在萧楼音面前,望着他说:“于是,这具身体也就感知不到痛了。”
寒气浸湿了那双乌黑的桃花眼。
谢蕴尘探身覆住萧楼音扶在寒池侧的那只手,指骨泛着用力的白,凉如玉雕。
寒池灵气成旋,涌入萧楼音重塑灵脉间。
嗡——
灵气复至,轰涌聚集。
萧楼音轻易便迈过筑基境,晋升凝虚中期。
灵气仍旧冲刷着新塑的灵脉。
萧楼音默修心法,注视着面前潮湿如水的少年神魂。那只手被暖热的魂息烫着,恢复了些血色,由少年牵引至脸颊侧,暧昧抚落。
掌心似痉挛般,猛地一颤,抽离回来。
谢蕴尘忽地说:“我年少时为了体会痛觉,找到一枚禁药服下,提升身体的感知。若痛只有十分,那痛快便有百般。”
“如今你亦在这具身体里。”谢蕴尘抓起那只手,重新扣在指间,神情轻柔似地问,“萧楼音,你痛快吗?”
黑发红衣,尽数被寒气浸湿,骨相清绝的面容浸在月华下,白得晃眼,却好似勾魂摄魄的艳鬼。
一人一神魂几近贴面而立。连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运转的心法止停。
良久,萧楼音撇开眼,赫然说:“不要乱吃禁药。”
他抽开掌心,反手扣握少年腰身,飞掠出寒池,转瞬落于林间。
莹白月色间,谢蕴尘盯着有了修为的萧楼音不吝灵力将一身湿润烘干,笑了笑道:“我这是看你断脉重塑太痛,好心同你说说话,讲讲故事,分担一二痛楚。”
“这天下也就只有我如此善解你意了。”谢蕴尘叹息。
“若是闲。”萧楼音垂手自储物戒中摸出一柄普通长剑,“就自己上身来善解你意。”
谢蕴尘见状,往外飘了飘,远离自己的身体。
萧楼音执剑而立,灵气充足,便趁夜练剑。
锻心剑,心剑生。
谢蕴尘垂坐在一支柳间,晃动着腿。柳枝搭起手臂,他捧脸瞧着林间赏心悦目的少年练剑。
虽说内里是一个年少老成且古板的神魂,但少年身躯颀长舒展,舞剑时或轻盈或疾快,剑影重重,倒是极美。
谢蕴尘厌恶这张脸,更喜爱这张脸。
不多时,虚空间隐有剑声铮鸣。
萧楼音探手抽剑。他手指越近,那剑声便越发地远了,直至虚空震颤,剑身逐渐归于虚无。
眼见又要唤剑失败,就在此时,谢蕴尘自柳枝上跳下来,身形翩然如一袂红蝶。
少年神魂灼热,白玉般的手指触及心间,转瞬探进虚空。
“铮——”
原本已经隐没的剑声再度临近。
谢蕴尘轻易地抽剑而起,反手架于面前人脖颈侧,轻挑眉头说:“萧楼音,这是你的心剑。”
虚空散尽,露出那柄剑的模样。
白玉无暇,比三尺月光更冷。
萧楼音静默似地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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